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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虫霜 此砒霜非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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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不跟李舷计较了,无他,在李舷这能正常洗澡吃饭,简直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白鹤观的师兄师姐知道了肯定要唉声叹气。
柳清在盛满温水的木桶里冒出半个头,他不让任何一个所谓奴仆近他身,李舷知道了也只是让他们下去。安得自己一人在先前客居的厢房里泡澡。
莫约一个时辰前。
书房里的烛火烧得正稳。柳清站在桌边,盯着那个小罐,手心出汗。李舷把银刃擦干净,尖端依旧发黑。罐子又震了一下,像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耐烦了。
“我来开。”李舷说。
柳清没跟他客气,他真的怕里面蹦出什么不该蹦的东西,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人,再往前蹭了半步。李舷没看他,用银刃沿着罐口撬了一圈,封蜡裂开,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他把银刃插进罐盖边缘,一撬。
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出来。泥土、铁锈、和某种昆虫特有的腥气混在一起。柳清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捂住口鼻。李舷皱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罐盖被掀开。烛火凑过去,柳清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虫。
黑褐色的,指甲盖大小,甲壳油亮,蜷缩在罐底的泥状物里。不止一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偶尔有几只的腿还在慢慢划动。柳清的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炸到手腕。
“……活的。”柳清的声音有点干。
李舷用银刃拨了一下最上面那只。虫翻了个身,六条腿蹬了两下,不动了。银刃拨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蛊虫。”李舷说。
柳清拧着眉,忍着恶心探头去看。甲壳上的花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昆虫——这个世界的物种可能和现世不一样,但生物学的基本逻辑是通的。
“这不是蛊。”他说,“这就只是毒虫。你看它的口器,应该是咀嚼式的,不会飞,但爬得快。身上这层壳……”他想伸手又缩回来,“估计碾碎了才有毒。”
李舷看了他一眼。“你见过?”
“没有。”柳清说,“但道理是一样的。有毒的生物多了去了,不用什么都往‘蛊’上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们所谓的蛊,本质上也是毒虫互相吞噬,留下最强的那个。
这能解释,优胜劣汰。”
李舷没接话,把罐盖重新盖上。虫子划动的声音被闷在里面,书房安静下来。
“带上它,”李舷说,“去找张笙。”
柳清愣了一下。“现在?”
“他估计见过凤莲教的东西。”
柳清看了一眼那个罐子,咽了一下口水。“你拿。”
李舷没说话,拿起罐子就走。柳清跟在后面,尽量离罐子远一点。
张笙住的那间偏院药味比白天更浓。他被叫起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披着外衣坐在床边,看见李舷手里的罐子,先是疑惑,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李舷把罐子放在桌上,打开。
张笙只看了一眼,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床柱,疼得龇牙咧嘴。“这、这是——”
“知道吗?”李舷问。
张笙点头,嘴唇发白。“凤莲教……他们管这个叫‘虫霜’。不是直接用的,是把这些虫晒干、碾成粉,混在别的东西里。白色粉末,闻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发紧,“我见过有人被灌了那个粉化的水,不到一炷香就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浑身发黑。”
柳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色粉末。闻不出来。灌下去抽搐。
他想起那半片凤眼莲花瓣——背面沾着的白色粉末。当时他以为是砒霜,因为先入为主了在书中下毒不过那几种常见毒物。
而这个罐子……但银针变黑不一定非要是砒霜,硫化物也会让银发黑。
“银刃发黑不是虫毒的问题。”柳清突然说。
李舷看向他。
“罐子里应该有硫磺。”柳清凑近闻了闻罐口,被李舷轻轻拍开。那股泥腥铁锈味底下,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虽然这罐子里是虫,硫磺防腐防虫,我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放,可能只是想保存这些虫毒。
银刃插进去变黑,是因为硫,不是虫毒。虫毒要进了身体才有反应。”
他越说越顺,脑子里的齿轮一块块咬合上。
“之前那个黑衣人,手里攥着的花瓣上有白色粉末。我当时以为是砒霜,但如果那个粉末是‘虫霜’,那么花瓣上沾的根本不是砒霜,是毒虫粉。”
他抬头看向李舷:“所以凤莲教用的毒,一直是这个,他们说的虫霜,不是什么砒霜。
游隼声是触发条件,虫霜是底毒。张公子他们在地牢里抽搐,可能是因为体内已经有虫霜残留,听到特定声音就会发作。”
李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罐子移到张笙脸上。“你见过那种白色粉末。”
张笙还在发抖,点头。“见过……但他们不让我碰。”
“谁知道配方?”
“只有上面的人。舫主可能知道,再往上……”张笙摇头,不敢说了。
李舷把罐盖重新盖上,声音很轻,但柳清听出了一丝冷意。
“可以了。”
柳清站在一旁,脑子里还在转。
虫霜、游隼声、变种凤眼莲、水道、万寿节,这些碎片现在连成了一条线。
凤莲教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就算要颠覆皇权,这样也用力太猛了吧。
他打了个寒颤。
人怎么能这么整活,又是声音让人条件反射,又是虫毒混淆砒霜的。
李舷把罐子交给门外的苏云。“收好,别碰里面的东西。”然后他回头看了柳清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去睡吧。”
柳清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太乱了,于是一张口就是:“我要洗澡。”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柳清泡得又困了,挣扎着爬出木桶,赤条条地站在屏风后,伸手去拿挂在屏风上的里衣。
他刚往身上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观主,奴婢来收拾——”一个侍女端着铜盆探进半个身子。
柳清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扯过屏风上的衣物捂在自己身前,屏风猛地摇晃一下歪开,风光乍现,柳清往暗处一缩:“啊啊啊啊!出去出去!”
侍女被他吼得愣在原地,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
“快出去!”柳清声音都劈叉了。
侍女慌慌张张退出去,门都没来得及带上。柳清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低头一看,抱在怀里的衣料轻薄透气,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
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李舷出现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木桶,然后移向屏风。柳清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寝衣紧紧遮到下巴。
“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要让人进来……”
李舷低头看着自己站在门槛外的脚,他收回目光,落在柳清湿透的发梢:“夜深露重,赶紧穿好出来擦干头发。”
柳清嘴一瘪,缩回去穿上衣服,绑好腰带,趿拉着木屐从屏风后走出。
他走到李舷身前,看见刚刚闯进来的侍女低着头候在门外,柳清抿了抿唇,对侍女做了个极快又不标准的叉手。
“抱歉,刚刚不是故意吼你的……”
侍女受惊若宠,连忙弯下腰:“观主言重了。”
随后抽出一块干布递给柳清。
“谢谢。”
李舷的目光落在柳清的袖口。衣袖堆了几层褶皱,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还带着水汽的手腕。下摆拖得太长,快要扫到地面,盖住了木屐,裹在过大的寝衣里,柳清便显得有些小了。
柳清给自己擦头发仍然手生,他也不太明白怎么在现世是短发,穿过来就成长发了,可能是为了更好地融入书里,可这长发实在不便。幸好现在是夏天,若是冬天,他是不敢晚上洗的。
温凉的夜风拂过庭院,榴花在黑夜里并没有失了颜色。柳清让出来,有些抱歉地请侍女们入屋帮他收拾木桶。他与李舷走入庭院里,晾着头发,微润的发丝黏在肩上。
“明天我要回醉玉山。”柳清忽然转身看向身边人,捕捉着李舷的视线,“观主离开太久总归不太好。”
李舷看着柳清的眼:“需要马车吗?”
“呃……不用吧,我自己走回去。”
柳清承认自己对李舷的提议有些心动,但……
还是拒绝吧。
“认得路吗?”
“从王府到西门,再到醉玉山,其实不远,况且京城的路横平竖直,很好记。”
接下来,李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一年四季循环地转,从上辈子呱呱落地转到身死于无味无色的毒,嘴角溢出殷红血迹,耳边是逐渐消弭的惊恐尖叫。穿堂风过碧宇庙堂,白驹转逆至十七年岁的西疆。
黄昏将两世的孤寂燎起一场燃天大火,只剩一片余烬,被一只小鸟叼走。
蝉鸣声在耳边逐渐变响。
“能记得就好。”
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