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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溯痕 真是好大的 ...

  •   从周里正家出来,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薄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砖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水光。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气,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苏云在旁低声开口:“殿下,是否要先拜会南郊的县丞,亮明身份,再行查访?”

      李舷摇了摇头:“不必。此等乡野传闻,问县丞,不如问里正。县丞若与凤莲教有染,我们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即便他清白无辜,也难保他身边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

      “分头走。”李舷站在巷口,目光扫过前方的岔路,“午时回院子。”

      柳清点头,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李舷的意思,几个人一起太扎眼,分开能多看几个地方。

      “我左你右。”李舷偏头看向他身侧的巷口,扯直袖口,绕紧腕部绑好,“苏云,跟着观主。”

      “是。”

      走了几步,柳清回头看了一眼,李舷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走得真快……

      东街比他们来时的那条路热闹些。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零零散散占着两边。柳清放慢脚步,假装看摊子上的东西,余光扫着周围的店铺和行人。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

      画舫的痕迹?姜川的熟人?还是凤莲教的人?
      李舷没说,他也没问。反正走着走着,总会碰到点什么。这是柳清穿书以来总结出的经验:你不想找事,事会来找你。
      于是,他干脆不找了。

      正溜达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呵斥声。

      “让开让开!别挡道!”

      苏云快速把柳清拦到边上。

      柳清抬头,一顶青布小轿正从对面抬过来。抬轿的两个脚夫走得急,轿帘晃得厉害。跟在轿旁的一个随从冲他挥手,语气不耐烦:“说你呢!没长眼睛?”

      柳清又往路边让让,都要踩进下水道了,脚跟还没站稳,轿子已经擦着他过,但轿尾不知怎么甩了一下,木杠子偏偏正好撞在他手臂上,重,且疼。

      苏云:“公子!”

      轿子在前面停了,轿帘掀开一角,大半张脸面隐入轿内阴影,柳清只看得见他下半张脸,颔下生着粗硬短须,唇线紧抿,嘴角向下垂落,下颌线条绷得僵硬,一派居高临下。

      “你这人,走路不长眼?冲撞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柳清揉了揉被撞的手臂,愣了一瞬。

      不是你撞的我吗,怎么是我冲撞你?

      柳清面上无辜,摆摆手,又急着合十故作求饶:“抱歉,我不知道您到底怎么了……”

      轿中人的脸色微变。他可能没料到这个穿着朴素、被轿子撞了也不吭声的人,会用这种语气反问。

      随从反应更快:“放肆!县丞大人问话,你什么态度?”

      柳清看了看随从,又看了看轿子里那位“县丞大人”。

      哦,原来是县丞。难怪这么横。
      真是好大的官威!

      县丞眉一拧,喝道:“贱民!你看什么!”

      苏云把柳清护在身后,低声道:“低头,别看了。”

      柳清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让到路边,不说话了。不是认怂,是觉得没必要。跟这种人掰扯,浪费时间,他们还有东西要查。

      县丞盯着他看了两息:“说话!”

      柳清犹豫一会儿:“大,大人,我刚刚观您面色晦暗,命门火衰,恐为……”

      “够了!”县丞重重哼了一声,放下轿帘,“刁民。”

      随从挥挥手,轿子重新抬起,往巷子深处去了。

      柳清抬起头,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有病。”

      苏云已经上手查柳清的手臂与关节,除了必定淤青,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

      柳清弯腰拍了拍下摆上被溅到的泥点,手臂还有点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苏云愧欠的神情,扬了一个笑脸:“没事没事,我们先走。”

      撞了人还说别人撞他。这地方的人,讲不讲理?

      他叹了口气,拉着苏云往街上走去。

      另一边,僻静的窄巷深处,气氛早已肃杀一片。

      剑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身侧地面,在脚边汇开一小摊。

      李舷下颌已被崩上了好几滴粘稠的殷红,身后的扶风刚拧干下摆的污水。

      他面前一个陌生面孔倒在血泊中,周里正家里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李舷脚边。

      李舷接过扶风递来的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将剑身擦净:“还真给你追踪出东西来了。”

      扶风傻笑两声,挠挠脸。

      “江邑的里正倒是两幅面孔……怎么,县丞跟你们里正说了什么?”李舷把帕子扔给扶风。

      小厮偏头看向那具尸体,正是县丞派来和他接头的人,他发着颤,终是嚎啕大哭,又强忍着抑制哭声,抬起脸哀求:“殿下……殿下,我家老爷年岁已高,他实在经不住县丞大人的威胁才妥协,小人若是说了,殿下可否放过我家老爷,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李舷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说……我说,大概前一旬,有一对年事已高的夫妻,来这报官,说他们儿子失踪了。我家老爷原本要组织乡里去寻,就被县丞大人拦下,威胁他敢去找就让他全家都死。”小厮满脸泪痕,“殿下,求求你,不要杀我家老爷。”

      李舷把剑搭在鞘口,“铮——”一声收回剑鞘:“我何时说要杀他?”

      小厮一愣,缓缓咧开嘴,随即磕头道谢。

      “接下来……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若旁人问起,你就说,这人交代完事后,便走了,你也不知其人踪迹,懂吗?”

      “懂懂懂!”

      “回去吧。扶风,收拾一下。”

      “好嘞!”

      午时,四人汇合于院子。

      柳清抬眼就见李舷领口处溅了几滴血:“殿下……你……”

      “嗯?”李舷下意识抹了一把下颌,“没擦干净吗?”

      “不是。”柳清忽然不知要说什么,还是回到线索,“殿下可有发现什么?”

      “县丞威胁里正,让其隐瞒前一旬曾有年老夫妻报官,说儿子失踪。”

      柳清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舷,好一会才开始告状:“又是县丞!”

      李舷一挑眉,示意柳清继续说下去。

      “我早上刚碰到他,坐个轿子横冲直撞就过来了,给他神气的,还撞我身上了!”柳清指着手臂。

      李舷脸色一变:“让我看看。”

      苏云帮柳清把袖子挽到手臂上,一片青紫覆盖在白净的皮肤上,晃得眨眼。李舷移开目光,让苏云去取药敷。

      柳清一边放下衣袖,一边小嘴还在叭叭:“不用!那个县丞还骂我贱民,我要记他一辈子。”

      李舷脸已经沉下来了,已经走到门口望风的苏云和扶风迅速对视一眼。

      “那你有骂他吗?”

      柳清一愣,回神看向李舷:“我说他面色晦暗,命门火衰,可能是肾虚,但是他打断我跑了。”

      李舷轻轻哼笑一声:“行。”

      “对了,我猜那对夫妻应该是姜川的父母。”柳清抱臂看向窗外,“不过只是猜测。画舫出现,姜川失踪,报官被拦,里正被威胁。”柳清眯了眯眼。

      “那就去查县令上任时间和衙门代书,若是在县令上任期间其他呈控都有受理解决,只有这桩案子推脱隐瞒……定另有内情。”李舷入了屋里,抽出纸与笔墨,“再看看这个县令是谁调任来的。”

      柳清凑上去看李舷写字:“你在写什么?”

      “让我外祖帮忙查证。”李舷笔下速速出字。

      柳清:“哦哦。”
      给礼部王侍郎写的。

      不多时书信写罢,李舷吹干笺上墨迹,仔细折好,装入素色信封,封合严实。他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扶风:“这封信,即刻送往京城,亲手交予礼部侍郎府,万万不可经旁人之手。路途之中多加戒备,避开沿途驿站与关卡耳目,速去速回。”

      扶风立刻收敛所有神色,双手接过,贴身收好:“属下明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片刻便消失在巷弄之中。

      “书信往返需要时间,这段空档,正好深挖凤莲教在此地的据点。县丞有恃无恐,必定在城内或是江畔设有暗堂,用来联络教众、传递消息。”

      李舷略一思忖,继续安排:“白日里对方戒备森严,我们不宜露面。暂且在院中休整,等到入夜,我与你再悄悄前往江畔一带探查。苏云,你留在院内守着,留意周遭动静,若是发现可疑人影,立刻示警。”

      “属下明白。”苏云沉声应答。

      日头缓缓西斜,天光由亮转柔,将小院的影子拉得悠长。

      柳清靠在廊下石阶上,胳膊上的淤青依旧酸疼得厉害,他转头看向坐在屋里的李舷:“殿下,我说不然我们去祠堂看一眼。”

      李舷:“怎么说?”

      “白天我和苏云去东街逛了一圈,也没发现寻常人家摊贩有供凤眼莲、售卖凤眼莲的,万一集中在类似祠堂的这种地方栽种呢?”

      “也可以。”

      柳清噌一下站起来:“那快走吧!正好我也饿了!”

      李舷斜眼瞥去,又无奈收回。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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