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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探 还是给我找 ...

  •   夜色慢慢吞噬整座江邑,街巷里的人声渐渐稀疏,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明暗交错。

      柳清正抱着一袋蜜饯啃,刚暴风吸入了一大碗面,仍觉意犹未尽,于是三人间最有钱的金主给买了零食。

      他跟着李舷走,指尖捏着半块蜜饯,糖渣沾在唇角也未曾察觉。院门外夜色浓稠,两侧屋舍投下重重黑影,将二人身影稳稳掩藏。苏云守在院内,目送他们拐入巷口,便将院门虚掩,静候消息。

      “夜里路暗,留神脚下。”李舷低声叮嘱,将腰间剑鞘扣紧,脚步放得极缓,特意迁就身旁视物不清的柳清。

      白日苏云已查清祠堂位置,在纸上标明,柳清与李舷扫了几眼,大概清楚方位。两人贴着墙根一路穿行,避开路上零星巡夜人,不多时便望见前方那座青砖宗祠,正门紧闭,檐下阴影如墨般蚕食着周边的色彩,就连灯笼晕开的光团都微乎其微。

      麻烦的是此夜新月。

      柳清在黑夜目力所及不过咫尺,只觉得夜风带着点湿意,往他后颈抹,一路向下到尾椎。这下一点困意也无了,四下静寂,他收起见底的蜜饯,纸袋轻轻窸窣一声,便更轻地折好塞进衣襟,防止掉落,随后往李舷的位置挪了半步。

      “正门走不得,容易留痕迹,开门必定吵醒附近的人。”李舷抬眼扫过丈余高的院墙,压低声音,“我们从后面翻墙进去。”

      “翻,翻墙?”柳清差点两眼一黑,从小没翻过墙的人估摸着围墙高度,又凝神看着一片漆黑,似乎有什么在暗处瞄准了他们两个,双腿一颤。

      “走了。”

      柳清听见李舷脚步轻微地响起,立刻上前揪住他的袖子:“等等……别走太快。”

      李舷反手托住他的手肘:“当心。”

      二人绕到宗祠后方,墙头上爬着老藤,借着凹凸的砖缝正好借力。李舷身形利落,足尖轻点墙面,双手搭上墙头稍一用力,转瞬便翻了过去,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柳清随后扒着老藤,扣着砖缝,笨拙地向上攀,好不容易趴上墙头,低头就见墙内院里黑黢黢的一片,顿时犯难。

      他下不去了。

      “殿下,殿下。”柳清往下面轻声唤了两声,“你在下面吗?”

      李舷仰头看着骑在墙头的柳清正探头探脑进退两难,又环顾四周,这祠堂倒是没人,太安静了。他看回柳清,压声道:“快跳下来。”

      柳清:“太黑了,我看不见。”

      “我接着你,你轻一点。”李舷看出他的窘迫,“伸手。”

      柳清连忙应声,小心翼翼探出胳膊。李舷上前一步,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下一带。

      落地的瞬间柳清脚步虚晃,顺势往前踉跄了半步,堪堪撞进对方身侧。

      一股沉香钻入鼻腔,或许也不是沉香,柳清指尖微颤,仓惶站好,不敢吱声。李舷温热的身躯立在他面前,周围温度又降了些许。柳清只抓着李舷的衣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宗祠,他只能察觉脚步与温度。

      只是李舷不见动作,柳清汗毛都立起来了,过了几息李舷才把他的衣料从柳清手里抽出来,换成一条细长绸带。

      “牵着。”

      柳清点点头,也不知李舷能不能看见。两人向宗祠深处摸索过去。他摸了摸袖中揣着的火折子,又松开手。在这祠堂点火,无异于给巡夜人递信。

      院内草木丛生,夜风卷着一股异样的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草木腥气,与寻常祠堂该有的香火气息截然不同。两人放轻脚步,借着屋舍与树木的阴影缓步前行,目光仔细打量着院内每一处角落,暗查暗藏的端倪。

      两人贴着廊柱缓步前行,正殿大门紧闭,窗纸蒙着厚灰,内里漆黑一片。李舷拍拍柳清示意他止步,自己先贴在窗沿侧耳静听,院内唯有夜风扫过枝叶的沙沙声响,并无人声异动。

      “先往偏院去。”他偏头低声嘱咐,率先绕到柳清身后,虚带着他走。

      偏院辟出大片空地,搭着连片竹制棚架,层层枝叶在夜色里铺展蔓延。

      “这里不好点火,你右侧前有一水缸,里面有凤眼莲,你去摸摸有什么蹊跷。”

      柳清感到李舷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廓,耳边轻轻抽搐了一下,他将绸带绑在自己手腕上,感到另一端被李舷拉直,才探向水缸。

      根茎粗壮,叶片肥厚,花瓣油滑……手感有点像……
      京城水道的凤眼莲!

      柳清呼吸一滞,几乎气声道:“你们朝堂上……绝对有人和凤莲教勾结上了,到时候去查查……”

      一根树枝脆生生断裂开,在脚底碎成两节。李舷捂住柳清的嘴向下一蹲,两人缩在水缸后。

      树根断裂的声音离他们不过十米远,柳清靠在李舷前胸,只觉后者一样紧绷,两颗心脏在黑夜如白雨跳珠,落在胸腔里,呼吸都清浅了。

      四五名短衣壮汉不知何时入了偏院,腰间都别着短刃,步履沉实却又不踏出声响,一看便是教中打手。

      为首一人走到棚架前,伸手拨弄了几下花叶,语气带着几分烦躁:“画舫那边又折了人手,派去灭口的人也没了音讯,上头已经不耐烦了,今日巡查必须仔细。”

      “怕什么?有县丞大人兜着,官府不敢查进来。”旁边一人不以为意,“倒是白日里在街上撞见的那两个外乡人,看着眼生,不会是特意来打探的吧?”

      “两个寻常路人罢了,翻不起风浪。”为首者嗤笑一声,抬手敲了敲身侧陶坛,“倒是这批水草,等水势一成,下游都攥在咱们手里了。到时候荣华富贵,少不了咱们的。”

      几人说笑间,分头在院内四处巡视,脚步声忽远忽近,好几次都擦着藏身的水缸棚架旁走过。柳清心脏不由得揪紧,下意识往李舷身侧挪了挪。昏暗之中,对方肩头微侧,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了更隐蔽的位置。

      待到一行人巡查完毕,于侧门离去,院内重归死寂,两人才缓缓松了口气。

      柳清抬手按了按胸口,试图把过快的心跳按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想叫李舷,却察觉自己嗓子紧张得失声。

      李舷抽出一张绢帕:“需要带一株走吗?”

      柳清点点头,手深入水缸,却摸到一个浮在水面上,隐于草木里的小罐,抓起塞给李舷。

      李舷忽然被塞了一个小罐,愣了一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原路离开。”

      二人折返至后墙下,这回换李舷先纵身跃出墙外,落地后立刻回身,朝着墙头上的柳清伸出手。

      柳清抓着墙沿慢慢挪到墙头,有了方才的经验,动作稍显从容,伸手搭上对方的掌心。李舷稳稳托住他的手臂,缓缓借力将人接下。

      双脚踏实地面的那一刻,柳清下意识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李舷已经将绸带收回袖中,侧耳听了听巷口的动静,低声道:“快走吧。”

      柳清紧紧跟着李舷的身影,迅速穿过第一条巷弄,不料惊动了一只应激的猫,尖锐的猫叫刺破黑夜,凄厉地在暗夜回荡。不远处巡夜人举着火把超此处张望,惊得两人闪到墙的暗角。

      但非常没默契地各自闪向一侧。
      柳清一哽噎,他看不到李舷了。

      “什么人?!”
      巡夜人察觉了动静,迅速往他们这里赶。

      柳清吓得一激灵,贴着墙边向后撤离,慌乱中早已忘了细数脚步丈量方位,胡乱闯到一处陌生之地,一声压抑的呻吟从耳侧的屋子里溢出。

      他回头一看,火把豆大的光晕飘忽着,他寻思巡夜的人估计不会往这走了,咬牙推门而入。

      烛光昏黄,照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那人面色潮红,额上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捂住胸口,一手指着桌上拆开的药包和一个小酒壶。

      他大着舌头,含糊吐出:“附子……”

      柳清瞳孔一缩,凑近那药材嗅了嗅,一股微咸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再细看那男人,下颌蓄着短胡,年纪大概在三四十岁,柳清莫名觉得十分眼熟,不过他的瞳孔开始缩小了。

      附子含乌//头///碱,这是乌//头//碱/中//毒了。

      柳清把人从地上托起,一手握拳抵在上腹部正中间,另一手抱住拳头,用力向内向上猛冲几次。

      男人只是随着他的动作闷哼几声。

      靠?怎么吐不出来?
      柳清急得汗都溜进眼里,辛辣得眨眼,却偏偏不敢喊出声。

      他果断换招,掰开这男子的嘴,两根手指直捅进去,抠了几下。

      这人猛地弓起身,“哇”的一声,胃里的东西混着酒液与食物残渣喷涌而出。柳清抽手躲开,地上和手上全是唾液和酸臭,自己差点也被熏吐了。他把人扔椅子上,拉过这男人的衣袖擦手。

      柳清一边擦一边看人脸。
      这人下半张脸怎么,越看越像白日那轿子里的人?

      他试探地拍拍中年男子的脸:“县丞大人?”

      这人果然要撑起身子呵斥,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柳清当下立断——
      “啪!啪!”两下,甩了县丞两个嘴巴子。

      “县丞大人你醒醒,别死啊!”

      县丞猛地一哆嗦,瞳孔终于聚了焦,对上柳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来,来人唔唔唔!”

      柳清吓得立即扯着对方袖子捂住人嘴:“嘘嘘嘘,大人,好歹我也救了您一命,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吧?”

      县丞的目光在柳清脸上停留了两息,又扫过地上那滩呕吐物,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再喊出声。

      “大人,这命门火衰补得挺猛,附子泡酒?”他偏头看了看桌上的附子,片刻决定说点胡话,“大人这么相信身边人?这附子可是毒/////物。”

      县丞突然安静下来,随即浑身微微发颤。

      门外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柳清手不受控制紧绷起来,捂得县丞挣扎。柳清撤到县丞身后,警惕地盯着门口。

      门吱呀一打开,李舷沉着脸,胸口急促起伏,气息却很快平复,他看着屋内一片狼藉,县丞脸上还有俩红印,反手关上门:“柳清?怎么回事?”

      “他乌////头///碱/中//毒了。”柳清松开县丞。

      “碱?”李舷面部微微松动。

      “反正是附子里的毒。”柳清移开目光。

      李舷抬步走向瘫在椅子上发颤的男人:“此人?”

      “县丞。”柳清往一旁让了让,看着这位永济王抽出别在他身后的剑,寒光划过,“啪”一下打在县丞脸上,又缓缓下移,贴在他颈边。

      柳清下意识挠挠自己也曾被李舷用剑架过的脖颈。

      “你可知晓京城张笙的案子?”

      县丞嗫嚅着说:“知,知道。”

      “弃子就是这么被处理掉的,无论是平民百姓,或是王公贵族。如今凤莲教有意弃你,给你下了毒,你还不明白?”
      李舷侧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附子,“画舫上那些事,本王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问你,不过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过本王府上还缺个清理马厩的,县丞可知如何选?”

      “王,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县丞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朝中谁是你上线?”

      “只说是吏部的,不知其人。”

      “画舫主事是谁?”

      “是位贵人,那……那画舫是凤莲教的‘莲船’,用来‘渡人’的。”

      “可知姜川何人?”

      县丞沉默片刻,剑锋立马转向侧颈:“我说,我说!我也只是听闻,听闻是舫主之友。”

      柳清双眼瞪大,朋友啊?就这么杀了?

      “还有谁知道内情?宗祠内部的凤眼莲是何人所栽?”

      “殿下,殿下,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一上任那妖花就在那,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事就有好处,我真的不知道啊殿下。”县丞连忙磕几个头,求饶道。

      李舷眯了眯眼,似乎在确认其人是否撒谎,半晌,他才收了剑:“做好你的事,不许暴露。”

      “殿下,那……”

      “我会派人跟着你。”

      “下官知晓,下官知晓。”

      李舷瞥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看戏的柳清:“走了。”

      两人快步穿行至小院,直到院门在身后合拢,柳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苏云提着灯迎上来,目光扫过两人,只在他家主子的耳垂上停留一瞬,识趣地没多问。

      柳清随着苏云的目光看向李舷,在明黄灯火的晕染下,李舷一侧的耳垂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小孔。

      “殿下……刚刚的带子……”

      李舷这才把绸带抽出,小心把绸带顶端的小钩子穿过耳洞:“嗯。”

      柳清耳根微热,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绸带的滑顺的感知。

      “你会看附子的毒,能不能看看我母妃的。”

      柳清愕然抬头,对上李舷的目光,他张开嘴,又闭上,片刻才干涩地挤出:“你知道娘娘会中毒?”

      李舷抬眼望向缀着星子的夜,新月夜没有月光。

      柳清扯了扯嘴角:“可我不是大夫啊。”

      李舷低眉,走进屋里:“等扶风回来,我们立马就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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