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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窥踪 窥窥不亏 ...

  •   晨雾漫过观门檐角,日头渐高时,才被山风慢慢吹散。

      白鹤观里一派寻常光景,景行抱着扫帚清扫阶前落尘,若谷在廊下整理一摞旧经卷,指尖拂过纸页,连声响都放得极轻。香火烟丝淡淡往上飘,绕着殿前铜炉,没入天光里,安静得像山下那些暗流汹涌,从来都不曾波及此处。

      柳清从侧院走过时,云笈正立在石栏边,看着池面微动的水纹。

      她只淡淡抬眼,语气平和,无半分多余深意:“山下近来不宁,无事少出观门。”

      “知道啦,师姐。”

      云笈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后院方向去,素色道袍扫过青石地面,步履轻稳,很快便融进观里寻常人影里,再无半分格外痕迹。

      柳清站在原地顿了顿,随即转身进了静室。

      门一合上,便将外界的清净安稳,与心底翻涌的不定,隔成两处。

      “观主!”

      “啊啊啊啊——!”突如其来的响声把柳清吓得跳起来,他迅速扭身对着声音的方向,仔细聚焦才看清来者扶风。

      扶风笑嘻嘻地看着柳清,晃了晃手里的小木匣。

      “柳道长。”扶他上前,将木匣递来,“殿下嘱我送来的,是南下暗访要用的轻便药粉、伤膏与净水丹,山路潮湿、郊野多瘴气,以备不时之需。”

      柳清按着胸口,试图快速平复过快的心跳,他扯了扯嘴角……气笑了。

      “扶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扶风把木匣双手递给柳清。

      柳清接过木匣,入手温凉,用料封得严实,显然是细细收拾过的。

      他指尖抚过匣面,心里了然。

      那位五殿下向来谋事周全,从不会疏漏半分细节。

      “道长不会忘记什么了吧?”扶风搓搓手,双眸水汪汪地看着柳清。

      柳清:“……我才没忘!等下我收拾一下,就山脚下再过半里的茶馆。”

      “你不是说就在山脚下吗?”扶风顿住。

      “你傻啊,人要上山,大部分人不会因为一口水走回头路,去喝半里外的茶水,只好将就,正好,那店家就把茶水的价往上提喽。”柳清搭上扶风的肩,理所应当道。

      他看着微微裂开的扶风:“……你不会上山的时候买了吧?”

      “您坑了我两次。”

      “我叫店家退点给你。”柳清目移。

      “你们还认识?!”

      “咳咳。”柳清摸摸鼻子,放开扶风,站直,“那啥,殿下还有说什么吗?”

      扶风忿忿地抱臂,但谨慎地压低音量:“我家殿下让你最近不要轻举妄动,张公子的案子虽然已经了结,但此案涉及太多太杂,还是小心为上。”

      柳清手滑到下巴:“我知道了。”

      他把小木匣叠在那俩乌木匣子上,对扶风招招手:“时辰尚早,我先前欠你五盏热茶未还,山脚开的那间茶寮,清静无人,陪我下去坐坐片刻?”

      扶风一怔,随即跟上柳清:“好啊好啊。”

      这孩子太好哄了,柳清不免轻笑。两人一前一后缓步下山,山路风轻林静,并无太多言语,却自在松弛。

      山脚茶寮简陋干净,寥寥几张木桌,并无多少行人。

      二人寻了靠窗角落落座,柳清真寻了店家,退了部分铜币还给扶风。

      “这……给了就给了,我刚刚也只是……他们打水也要走好久的路。”扶风捏着铜钱,反倒扭捏起来,“反叫你欠人人情。”

      “这叫联名,扶兄。”柳清偏头微笑。

      “什么联名?”

      柳清笑而不语。

      刚点完茶水,不远桌三个看似像歇脚客商的闲谈声,便轻轻落进耳中。

      “……南郊江邑那事你听说没?数月前有个年轻后生,上京赴宴,一去无回。”

      “我晓得那户人家,老两口日日守在渡口寻人,头发全白了。听说那后生最后露面,就是江邑水畔画舫,之后人间蒸发,半点踪迹都无。”

      “最怪的是,官府查都不敢细查,草草归为走失。听说那画舫上,藏着不能问的东西……”

      寥寥几句,轻飘飘落在风里。

      柳清端茶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凑到扶风耳边,轻声道:“那边那桌,你认识吗?”

      扶风不动声色偏了点身子,悄悄打量了一会儿:“离我们最近的,是鸿胪寺寺丞,姓杨;坐他身边的应该是他朋友,见衣摆,大概是从商之人;杨寺丞对面的是吏部侍郎……他们怎么会凑一块?”

      扶风直起身子:“我认得不全,还望观主见谅。”

      “里面有没有兴水利的人?”
      柳清眸光微凝,侧头与扶风对视一眼。

      只是一眼,无需多言,彼此已然会意。

      扶风神色瞬间敛去松弛,压低声音:“此事蹊跷,和殿下追查的旧案对得上。我即刻折返,回去禀报殿下,暂缓明日行程,另做筹谋。”

      话音落,他便要起身动身。

      下一瞬,柳清抬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等等,先不用。”

      他声音压得极低,眉眼沉静,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果决。

      “方才那两人说话未尽,必定还有内情。”柳清目光落在那桌客商起身离去的背影上,轻声道,“我先悄悄跟上,探探他们的来路,你留在茶寮待命,若有异动,即刻传信。”

      扶风愣了一瞬:“不可!我家殿下说——”

      “好扶兄,你就待着吧,我去去就回,不会暴露的。横竖也要去南郊探查,早一步探得消息,便少一步凶险。”

      “诶,你——”扶风手指堪堪拂过柳清的袖摆,那人便已闪身离开。

      柳清起身悄步跟上那两个客商背影,身形隐入街边林荫深处。

      山风掠过茶寮檐角,吹动盏中微漾的茶水。

      扶风望着柳清利落隐入林间的身影,无奈低叹一声,终究不敢贸然追上去打乱他的举动,只得按捺心绪重新坐回原位,目光紧紧盯着外头动向,指尖暗自扣紧腰间暗藏的传信玉哨。

      他心中又急又无奈,知晓柳清看着性子恬淡怕惹事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执拗,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殿下再三叮嘱让他安分守己,万万不可私自外出涉险,如今倒好,人直接循着线索追了出去,若是出半点差错,他回去实在难以交代。

      林间树荫浓密,遮去大半日光,行路阴凉隐蔽。柳清脚步放得极轻,刻意与前方三人拉开数丈距离,借着草木遮掩身形,不远不近稳稳尾随。

      那三人并肩缓步而行,一路走一路闲谈,渐渐放下在外人前的拘谨提防,说话也愈发放开。

      “那江邑失踪的后生,实在可惜,好好一个年轻人,就这么没了踪影,家中双亲如今度日如年,实在可怜。”

      “何止是人没了那般简单,近来近郊各处水域都不大安稳,暗中有人在水泽之间动手脚,悄悄培育异样水草,寻常人瞧不出端倪,内里早已被人改动过水土长势。”

      “朝中不少人早已暗中掺和进去,层层遮掩,寻常官吏根本不敢深究,一桩失踪案草草了结,便是最好的遮掩法子。”

      “你们也小心点吧,烟云巷也最近也蠢蠢欲动,莫要卷入。”杨寺丞沉声道,“也就这附近无人,其余莫要再说。”

      啥?
      柳清躲在树后,听了个云里雾里,眼睁睁看着三人行至岔路口便分道而行,杨寺丞与那商贾转身朝着城中方向走去,再无多余密语。

      确定再听不到有用讯息,柳清不再继续尾随,悄然调转方向,顺着原路快步折返茶寮。

      刚一进门,早已等得坐立难安的扶风立刻迎了上来,眉头紧紧蹙着,满是担忧:“可算回来了,没事吧?你吓死我了刚才。”

      “没事,不曾被发觉。”柳清气息微缓,随手拂去衣上沾染的草屑,低声将方才听到的隐秘话语精简转述一二。

      扶风听得面色愈发凝重,低声沉吟:“竟牵扯了朝中这般多位大人,此事已然根深蒂固,远比殿下预料得还要棘手。”

      “越是藏得深,越容易露出破绽。”柳清神色平静,心中已然理清几分头绪,“这些人言语间漏洞颇多,足以印证我们先前所有猜测。”

      事已至此,扶风也不再多劝阻拦,知晓木已成舟,只得点头应下:“我即刻赶回王府,将今日听闻尽数禀报殿下,殿下会重新敲定南下暗访的诸多事宜,调整行程安排。”

      “劳烦你了。”柳清微微颔首。

      “谈不上劳累,只是道长往后行事千万谨慎,万万不可再这般贸然独行。”扶风再三叮嘱,不敢多做耽搁,匆匆返程。

      茶寮之内再度恢复清静,柳清独自静坐片刻,将方才听闻的线索一一在心中梳理规整,而后起身缓步重回白鹤观。

      暮色渐渐浸染山野,山风裹挟着微凉夜色涌入窗内。

      柳清看着那些资料与凤眼莲样本,咋舌,他想,这一趟没白来,几乎要把原著暗线挖透了,可真够刺激的。

      就等李舷了。

      希望一切顺利,保住小命吧。

      柳清兀然想起那鸮首玉佩,他疾步掠到床边,翻出那块玉,拇指重重碾过凹凸不平的纹路。

      这一切……剧情偏转得太厉害了,自己真的能扭转这么多剧情吗?

      难道这世间,不止他一人来历特殊,暗中还有旁人搅动时局?

      柳清把鸮首玉佩塞回原位藏好。

      他得主动握住命运的剑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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