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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弦鸣 这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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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草药与松烟墨香扑面而来。桌案上摊着半卷京城水道总图，旁侧摆着两个木盒，一盒盛着风干的变种凤眼莲，一盒放着几片从池底捞起、尚未完全腐烂的根茎。
李舷缓步入内，目光先掠过桌案上的图纸，再淡淡扫过屋中陈设，最后落在立在桌旁、神色仍带着几分别扭的柳清身上。
“你倒准备得齐全。”
柳清在他身后合门，门轴嘎吱一响，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受人委托，与人办事。虽中途生变，该查的东西，我并未放下。”
他不提过往隐瞒，不提心头芥蒂，只以一句公事公办的话划清界限。
李舷没有接话辩驳，只走到桌前，垂眸看着那株形态异于寻常的凤眼莲。叶片肥厚，根茎缠结细密，绝非山野间自然疯长的模样，更像是被人刻意改良过培植，只为在短时间内侵占整片水域。
“山下孩童所唱的童谣，是你传的。”柳清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里仍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古怪，“有话不能明说，非要借孩童之口，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柳清指了指榻，示意李舷坐下。
“明说，便落了痕迹。”李舷声音低沉，目光未从莲株上移开，“如今朝中耳目众多，我身边、你观中，未必没有旁人眼线。童谣漫山遍野传唱，最是不起眼，也最能精准传到你耳中。”
柳清沉默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挑不出错处。
只是一想到自己前几日为此心惊肉跳、彻夜梳理线索，对方却在王府里安安静静等他主动上门，心底那点别扭便又翻了上来。
“京城水道四通八达，外连护城河，内通宫苑池沼，地下暗渠纵横交错。”李舷指尖轻点图纸上标注密集的一片区域，“栖月池、御花园的池沼、内苑暗渠，尽数相通。凤眼莲一旦在某处扎根，不出半月，便能顺着水流铺满整片水网。”
柳清俯身看着图纸，眉头微蹙：“普通凤眼莲繁殖虽快，却绝无这般霸道的侵占力。”
他捻起一株凤眼莲，仔细沿着他之前刻下的划痕缓缓掰开，将花瓣，花蕊，花萼，茎，叶，一一展现在李舷目下：“这品种被人动过手脚，耐活、耐阴、根茎缠结极密，一旦堵死暗渠，汛期一至，内外水泄不通，京城必遭水患。”
“万寿节就在下月。”李舷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届时百官朝贺，万国使节入京，若京城生乱，后果不必我多说。”
柳清指尖一顿。
他懂。
这不是简单的水草泛滥，是借着水脉布下的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一声恭敬而平淡的声音响起：“小柳，新煮的茶要吗，总关屋子里做什么。”
柳清应声：“师姐？快进来吧。”
云笈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方木盘，上置一只白瓷茶碗。她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一身道袍素净，眉眼垂落，将茶杯放在柳清面前。
云笈见屋里还有一人，便与柳清说要去再拿一碗，她目光未与李舷正面相对，只垂着眼，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可李舷在她俯身放杯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眉眼。
只一眼。
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
屋内一瞬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柳清全然未觉异常，只低头看着图纸，随口道：“哦哦，好啊，师姐辛苦。”
“嗯。”云笈应声，关门时动作轻缓，没有半分声响。
门合上的瞬间，李舷眼底的淡静才微微裂开一丝痕迹。
眉眼，骨相，神似坐在上面那位的年轻模样。
整个皇室都以为那位早已夭折不在人世，却原来，藏在白鹤观里，做了个不闻世事的道士。
父皇这是……？
柳清终于察觉身旁人气息不对，抬眼皱眉：“殿下？”
李舷瞬间敛去所有心绪，面色恢复如常，淡声道：“无事。只是这图纸标注不全，宫内暗渠部分，缺了最关键一段。”
柳清不疑有他，顺着话题皱眉：“我手上只有苏云兄给我的宫外水系与城郊水脉图，宫内禁地，我似乎无权得知吧。”
“宫内部分，我来补全。”李舷语气笃定，“你只需辨清草木习性，找出这变种凤眼莲的源头、培植之法，以及它在水中蔓延的死穴。”
“殿下，依我看，沿河的漕工、采莲人家，常年与水相伴，对此事必定最为敏感，我们可以从他们入手。”
门脆响几声，柳清起身去迎，云笈将斟好的茶递给柳清，眉间微蹙：“方才无意听见你们言语几句，但前几日听香客闲谈，说南郊江邑一带，从未生过此种凤眼莲。别处水泽或多或少都有蔓延，唯独那里干干净净。”
柳清睁大眼睛：“师姐你补充得太及时了。”
“少贫，你查这个做什么。”云笈抱臂上下扫了扫柳清，“你别乱来啊，玄阳师父可是叮嘱我们要好好看着你的。”
“没有没有，绝对安分。”柳清乖巧地摆摆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李舷饶有兴趣地看着柳清的背影。
云笈又淡淡扫了一眼屋内静坐的李舷，没再多问，转身缓步离去。
终于把师姐糊弄走后，柳清一屁股坐在李舷对面，把茶碗放在李舷面前。
李舷淡淡瞥一眼微凉的茶，决定还是先把事情引到正轨上：“越是干净，越是刻意。”
柳清懂他的意思。
不是没有，是有人压着、护着、不让它出现。
南郊江邑，必有问题。
但不喝他的茶是几个意思……
柳清默默瞥了眼对方丝毫未动的茶碗，心里默默嘀咕，不喝就不喝，摆什么架子。
静室之内，李舷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张莹姑娘那边，有消息传回。”
柳清抬眼，敛了神色。
“张笙案已定，秋后依律处置。她暗中帮我截下了瑞王与吏部侍郎往来的两封密信，也查清了当时棺材里置换后的第二具尸体，确系姜川。”
柳清一怔：“这么厉害？那姜川……他是谁啊？”
“还未查明。”李舷眸色冷了几分，“只是此人有一段时间行踪不明，被灭口后曝尸，被二哥的手下捡去做了尸体替身，最后出现的地点在……
南郊江邑。”
柳清心头一紧。
一条人命，说没就没。
只因为撞破了不该听的秘密。
“万寿节前，我们必须去一趟南郊江邑。”李舷语气笃定，没有商量余地，“姜川最后的行踪，便是在南郊。凤眼莲的源头，也必定在那里。”
柳清看着图纸上标注的江邑地界，指尖缓缓攥紧。
躲不开。
真的躲不开。
他本只想守着一座道观，安稳度日，做个清闲观主。
可童谣入耳，莲株在手，深宫暗流，皇子刀锋，一桩一件，全都将他往风口浪尖上推。
身旁李舷静静看着他，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山风穿过窗缝，吹动图纸边角。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我，我也要去吗？”柳清揪着袖口，心里发慌，身前的茶水都索然无味了。
“你当然要去。”李舷最终还是端起碗浅抿一口，“至于何时动身，再等几日，时机未到。”
“好吧……”柳清垂眸，闷闷答复。
风穿窗而过，将桌上图纸吹得轻轻颤动，柳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缘：“……我还有一个问题，忍了很久没问。”
“嗯？想问什么？”李舷最终把柳清拉到自己的阵营，不论是什么办法，总之现下心情不错，便自然搭话。
“就是……张大人是御史大夫，你又说有吏部……这规制，对吗？”柳清小心翼翼观察李舷的面色。
“有什么不对？”
到底是三公九卿，还是三省六部？他看书时就想问了，作者写着写着写糊涂了吧，还是半架空能这么改？
柳清隐晦地提了句：“没有其他……宰相之位吗？”
李舷古怪地看着柳清：“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没有……”柳清迅速低头。
李舷凝了柳清片刻，随后移开目光，看着窗外艳阳天，轻轻哼笑一声：“告诉你也无妨。先皇裁撤两公，独留御史台，如今御史职在监察百官，仅此而已，但权柄亦重。”
“吏部不是也有此类……”柳清急刹，他兀然明白张莹为何死死盯着吏部，二职监察权责相冲，本就彼此制衡。
也无怪乎太子李昊和瑞王李启如此急急拉御史下水。
“嗯？想通了？”李舷好整以暇看着呆愣的柳清。
“那为什么不设定别的，要把御史大夫专门留下，这谁当上御史大夫不得每天战战兢兢。”
“另设他职？道长倒是敢想。不然，你将定下规制的先人们唤来问问？他们……”
“诶诶诶！别乱说啊！”柳清猛然回神，身子前探，就要越过横在两人之前的矮几，去捂李舷的嘴。
李舷眼疾手快，一伸手就捉住柳清的手掌。柳清瞬间觉得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手被捏住的位置，一路向上窜，后背微微发紧。
他立刻抽回手，安分地坐回去。
李舷手还停在半空中，看着柳清反应如此，缓缓将手收回，笼进袖里：“放心，这附近没有外人在，况且刚才只不过是玩笑话。”
“对，对不起，殿下。”
“……既如此，我先回府。后续有进展，会让扶风来传话，除他之外，任何人递话都不可信。”
“好。”
柳清这回彻底学乖了，起身恭恭敬敬，将李舷与苏云一路送到了山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