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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牵丝 铁树开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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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宫中,御书房。
气氛凝重。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有些灰败,眼神却仍锐利,缓缓扫过下首的太子、三皇子,以及主审此案的李舷。张明鸿称病未至,其辞官之意,皇帝心知肚明,此刻也未点破。
李舷手捧奏章,声音清晰平稳:“经儿臣详查,张笙确系为人所害,但并非自杀,亦非简单仇杀。其因机缘巧合,卷入一京城地下钱庄与漕运私利纠纷。该钱庄借漕运便利,行夹带、勒索之事,被张笙偶然发现端倪。钱庄背后之人恐其泄露,遂起杀心,伪造自杀现场,又买通仵作,企图移花接木,掩盖罪行。”
他略一停顿,感受到太子与三皇子投来含义不同的目光。
“儿臣已缉拿钱庄主事及数名涉案漕丁,其人对罪行供认不讳。”李舷呈上厚厚的供状与“查获”的账目副本,“据其供述,曾试图向某些官员行贿以求方便,但大多遭拒。张公子风骨峻整,更是不为所动,故招致杀身之祸。”
他将“某些官员”说得模糊,账目上留下的痕迹也恰到好处地指向几个无关紧要、或早已失势的官僚,以及一些隐约与三皇子门下商行有牵涉、却又无法坐实的往来记录。这是一盆恰到好处的脏水,既能恶心一下李启,又不至于让他狗急跳墙。
皇帝慢慢翻看着供状,良久,哼了一声:“蝇营狗苟,无法无天。为了些许银钱,竟敢谋杀朝廷命官之子。”他看向李舷,“主犯之人?”
“已于缉拿时拒捕,格杀。”李舷面不改色。
死无对证,最是干净。
“那张笙尸首……”
“回父皇,尸首调包一事,系钱庄为制造混乱、拖延查验所为。几经周折,儿臣已寻回真正遗骸,现已交由张府。张御史悲痛过度,儿臣已着人抚慰。”李舷语速平稳,将张笙“复活”的可能性彻底封死。
在官方记录上,张笙必须是个死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显出深深的疲惫。他未必全信李舷这套说辞,但这无疑是一个各方面都能暂时接受的答案。清洗了几个渣滓,敲打了一下可能不规矩的儿子,给了清流一个交代,案子也算了结。
至于底下是否还有暗流……他老了,有些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罢了。案犯既已伏法,此事就此了结。相关失职官吏,着刑部议处。老五,”皇帝睁开眼,看向李舷,“此事你办得……还算妥当。”
“儿臣分内之事。”李舷躬身。
太子与三皇子也各怀心思地附和,皆道父皇圣明。
众人静候片刻。
“退下吧,”老皇帝淡淡开口,又添了一句,”老五留下。”
待其余人尽数退去,李舷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皇帝年轻时,便最忌惮皇子觊觎皇位。他自己便是暗杀了自己兄长上位。谁立下功劳,便给谁赏赐,却又同时提拔其对手;或是隔上一段时日,寻由头打压其母族势力,一手平衡,玩得炉火纯青。
太子李昊乃皇后嫡出,表面温良恭俭,可其私下阴狠手段,李舷上辈子早已领教透彻。
李启的阴招也只多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德妃及幕僚所出,本人倒是对自己没有很强的恶意,又因为自己是被贵妃设计扔去西疆,他这位三哥一直没把自己放眼里,只顾着和太子作对去了。
“舷儿去西疆,可对我有怨?”
李舷心下一凛,却面不改色,拜道:“为父皇戍边,无悔。”
“嗯……瑾嫔倒是教了个好儿子……你前月交的,‘外藩内部混乱,恐袭边关’,究竟是何情形?”
“乌孙国王新丧,诸子争位、部族分|裂,内部打成一团。乌孙大王子战败无处可去,只能裹挟部众南下东进,劫掠边关求生。
下月万寿节,父皇当心烟云巷。”
老皇帝抬眼看向这个几年前被自己踢去边关的儿子,缓缓呼出一口气:“知道了……此次回来述职,又连轴转查了案子,还没去见过你母后和瑾嫔吧。”
瑾嫔,便是王嫣的封号。
“是。”李舷再拜。
“去吧。”老皇帝瞥过李舷的耳畔的饰物,又低头看奏折,不再多言。
宫道上,宫女太监步履匆匆,向李舷慌忙行礼,随即低头疾去,人人脸上无悲无喜,高耸的鲜红宫墙都暗淡几分。
李舷抬眼看向被宫墙夹逼成一条想灰蓝绸缎的天,连飞鸟都争先恐后挣着向外飞。
一旁引路的内侍引他先往皇后宫中请安。
“舷儿回来了,在边关过得辛苦吧,瞧你都瘦了。”皇后染了蔻丹的指尖轻拎茶盖,缓缓撇去茶沫。
“多谢母后关心,边关风沙虽烈,儿臣尚且撑得住,不敢劳母后挂心。”
皇后目光移至李舷的耳垂上,缀着墨绿绸带的耳坠静静淌着,微光流转,她心底嗤笑一声,毁了身体发肤,也就与皇位无缘,这般明目张胆佩戴饰物,更是将“无心皇权”写在了明面上。
王嫣聪明,却独独在这事上犯蠢。几年前李舷出征,她竟亲手在他耳上打了一双耳洞。
不过也罢,太子倒少了一个棘手的劲敌,只需专心对付老三那个蠢货即可。
她的心情不免松快几分,面上却依旧端着温和慈和的笑意,指尖轻叩茶托,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都带着试探。
“瞧你这耳坠,样式倒是别致,只是男子佩戴这般柔色饰物,未免少了几分刚硬。想来是你身边人替你打点的?”
李舷怎会听不出她话中深意,垂眸淡淡一应,语气平静无波,不解释,不迎合,也不半分逾矩。
“不过是随身旧物,戴着习惯了,劳母后费心留意。”
“既是习惯,戴着便戴着吧,左右你素来随性,本宫也不多说。”
李舷告退后便轻车熟路去了栖月宫,那里是他生母王嫣的居所,也是困了她一生的囚笼。
栖月宫前有一泓小池,月圆升起时,清辉便泻入湖中,波光粼粼。此刻正于白日,湖岸原本丛生的红莲,竟被大片疯长的凤眼莲挤得蔫败不堪。他脚步微促,踏入栖月宫。
“今日不是御前奏对吗?怎么有空过来。”王嫣放下新培的红莲,疾步走到李舷面前,上下打量着,“怎么瘦成这样……”
她强压眼底泛起的泪花,深宫里由不得人随意哭泣,她把李舷引到榻上坐下:“瞧我这记性,都忘了,那边关风沙遮眼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舷微微抿唇,顿时不敢看这朝思暮想的亲人,他垂下眼,小声道:“母亲。”
“嘘,”王嫣轻蹙眉头,“可忘了穿耳之痛?”
“不敢,瑾嫔娘娘。”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耳畔垂落的墨绿绸带。
那是她亲手为他穿的耳,亲手系上的坠,是他在这深宫之中,唯一敢露在外的软肋,也是最坚硬的伪装。
旁人只当他自毁前程、无心帝位,唯有母子二人清楚,这一双伤口,是为了活下去。
王嫣见他神色沉郁,心知他定是又被朝中琐事、皇子倾轧磨得心气不顺,便压下心头酸涩,转身去沏了一盏温茶,递到他手中。
“案子结了?”她轻声问。
“嗯。”李舷指尖握着温热的瓷杯,暖意却透不进心底。
王嫣轻轻叹了一声,没再多问朝政。
她这一生,早已看透这宫里的光鲜与肮脏,只盼儿子平安,别无他求。
“平安就好。”她望着窗外那片被凤眼莲侵占的湖面,眼神微黯,屏退下人,才低声开口,“这宫里的东西,和外头一样,看着清净,底下早乱了。有些草疯长起来,连红莲都容不下。”
李舷瞧母亲也察觉出不对劲,微微倾身:“母亲,那凤眼莲,是何人所种?”
“可不就是德妃,把那余美人当了刀使,年初余美人偶得盛宠,便觉高人一等,德妃撺掇她来夺栖月宫前的小池,她竟真的来。”
王嫣语气平淡,却透露出几分酸涩:“她在这种了大片凤眼莲。这水草疯长得极快,我让人拔了,又一茬一茬地长,红莲没地去,鱼也快死完了。”
李舷看向王嫣刚放下的盆栽:“那这又是……?”
“我想着能不能让红莲和凤眼莲相配,万一能替掉凤眼莲,也是一种办法,可是试了许久,都没成功过。”
李舷脑中,下意识便闪过柳清的身影。他直觉,那人一定有办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王嫣见他忽然失神,连唤几声。李舷猛地回神,暗自懊恼,竟被一个人影响至此,且这般难以自控。
“怎么回事?”王嫣眼底带着好奇。
“母亲,若……有个人,儿臣不得已,欺了他,利用了他,将他拖进了不该沾的是非里。如今他恼了,恨了,闭门不见,一心只想离儿臣远远的,再也不牵扯。”李舷停顿,声音微紧,措辞道,“儿臣不愿放……怎么办?”
王嫣不可置信:“铁树开花?”
李舷“咻”地站起,绷着脸:“母亲胡说什么?!”
细看李舷耳尖微红,王嫣轻轻地笑了一下:“儿啊,人逼得太紧会跑,放得太松会丢。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