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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子 原来这就是 ...

  •   柳清听若谷这话,连忙收碗,赶上去与他并肩走着。

      “现在小孩儿怎么样了?”

      “他呀,就你回来又下山那天,不小心吃错东西了,躺了一整天,喝了药,已经大好了,只是身子还有点虚,师姐让他再歇息两天,没有立刻回药庐当值。药庐夜间不能缺人,恰好那时有个来挂单的云游师兄,懂些药理,自愿帮忙顶上几天,云笈师姐查看过,觉得还算稳妥,便让他暂代了。”

      柳清喉间发紧,心跟着沉了半截。

      生病,顶替;布局,落子。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进李舷布的局里。

      柳清揪住若谷的袖子:“那,那个来云游的人呢?”

      若谷摸了摸柳清后脑:“当然走了呀。这人走得匆忙,连声招呼都没打周全,许是又云游去了吧。游方之人,来去如风,也是常事。”

      走了。自然是走了。目的达到,诱饵已抛,眼线自然要收回。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连师兄师姐们都没察觉到自己是被迫害着追下山的。

      他得去看看那个小药童。

      若谷又关切地看了他两眼,确认柳清真的没其他事情了才离去。

      这几日下雨,空气都黏糊糊地压在身上,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始终落不到地上。

      越靠近药炉,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无数草木清苦与陈年药香的气息便越浓郁。白鹤观的药庐不算大,是一座独立的青瓦小院,院中晾晒着各种药材,在日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此刻并非煎药的高峰期,院内很安静。柳清放轻脚步走进去,正堂是诊脉与存放寻常药材的地方,侧边连着煎药的灶间和存放珍贵或许特殊处理药材的库房。

      他先是在正堂慢慢转了一圈,目光略过一排排整齐的药柜,上面贴着泛黄的字条,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药材,按案几上干干净净,捣药的石臼洗刷得一尘不染。

      煎药的灶间井然有序,进入库房也无确凿证据。

      看不错任何异常。

      柳清的目光细细扫过每个角落。

      看来无论是李舷或是李元的人,早就清扫完现场了。

      出门随风穿过庭院,走到道观西侧的一排屋前。问过小药童歇哪后,柳清敲敲门,便推门而入。

      柳清进去时,小药童正披着外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蒙学字书,脸色确实还有些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见柳清进来,小药童吓了一跳,慌忙要起身行礼,就被柳清按回去。

      “躺着别动。”柳清在一旁的矮凳坐下,“若谷师兄说你病了,我来看看,可好多了?”

      小药童连连点头:“劳烦观主挂心,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还有些软。云笈师姐叫我再歇两天。”

      柳清打量着他,少年莫约十三四岁年纪,眼神干净,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和一丝面对他的拘谨,看不出任何作伪或惊惶的痕迹。

      “那晚病得突然,是怎么个情形?”

      小药童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嘴:“那日下午还好好的,傍晚去斋堂用过饭回来,值夜前就觉得肚子隐隐有些不舒服,走了几步路,忽然绞痛,实在撑不住,还是路过的师兄发现把我扶回来的。”

      “晚饭吃了什么,可有什么与平日不同的?”柳清问得仔细。

      “就是寻常的斋饭……哦!对了,那日腌的酱黄瓜格外爽口,我多吃了好几块,难道是那酱黄瓜不干净?”

      “或许……也有可能受凉了?”柳清低眉细细想着,“生病前后可曾见过什么生人?或者药庐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小药童茫然地看着柳清:“没有吧,生人……哪位云游的道长算不算?不过他真的好好,他还帮我整理好药材,多亏了他,不然药庐无人照看,误了事可不好。”

      柳清静静听着,心底那点疑虑和寒意,慢慢转化成一种近乎荒谬又想笑的冲动。

      时机,仅仅是时机。

      李舷并没有对小药童下手。

      这少年是真的在那一刻恰好生了疾病,而李舷的人,就像早已蛰伏在阴影里的猎手,恰到好处的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恰好”,顺理成章的顶替上来,布下他的局。

      这就是主角?

      书中的李舷,似乎也总是能在关键时刻遇到对他有利的巧合。

      柳清嘴角抽动,无奈地挠了挠额角。

      心神收敛,柳清温声道:“没事就好。即使肠胃受了损,饮食要清淡些,注意休息。药庐的事不急,养好身体要紧。”

      “知道了观主。”

      柳清起身离开,屋外还是一大片阴云,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向了云笈师姐日常处理事物的静室。

      云笈正在核对这个月的香油账簿,闻声抬头,见是柳清,挑了挑眉:“哟,我们劳心劳神的观主来了?”

      “师姐。”柳清走进来,在她面前坐下,“方才去看了那小孩,病得不轻,幸好快好了。”

      “嗯,小孩子恢复得快。”

      “说起来,那日顶替他的那位云游道友,倒是帮了大忙。不过既是云游而来,想必也不会久留。药庐虽不是重地,但毕竟关乎药材和病患,夜间值守还是用知根知底的观内老人更稳妥些。下次若再有人告假,师姐不妨还是从熟悉的师兄里临时调配,哪怕辛苦点轮换一下也保险,外人终究是不太方便,万一有个疏忽或是习惯了云游,说走就走,反倒容易误事。”

      柳清的话说得委婉,但理由充分。只字未提王府,未提那些冰冷的算计。

      云笈闻言,停住笔,抬眼看向柳清。她的目光依旧明澈,带着几分审视。片刻后,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那日急了些,那云游的道友也是积极顶替,仓促了……既如此,往后便按你说的办。”

      “师姐明断。”

      棋子或许一时被动,但未必不能成为看清棋盘的人。

      天光是一种惨淡的灰白,透不进这处弥漫着浓重石灰与陈腐气味的屋内。

      李舷站在停尸房内,面覆素绢,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他面前停着一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身形瘦削,与张笙相仿。

      空气中除了死寂,还有一种黏腻的阴冷,附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仵作垂手立在一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不敢多言。眼前这位永济王殿下亲自前来“挑选”,本身就已足够骇人。

      “便是他了?”李舷的声音透过绢布传来,有些发闷,听不出情绪。

      “回、回殿下,此人乃前日南城水沟中发现的无名男尸,无人认领,约莫弱冠年纪,身形与卷宗所载张公子……大致相符。只是……”仵作咽了口唾沫,“面部因水泡与虫鼠啃噬,损毁严重,难以辨认。”

      “无妨。”李舷淡淡道,目光落在白布未曾遮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里有几处旧伤疤痕,“这些旧伤,可能改成张笙惯常执笔处的薄茧与细微伤痕?”

      仵作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迟疑:“若、若加以适当处理,伪造新旧,或可……蒙混一般查验。”

      “不是蒙混。”李舷纠正他,语气依旧平淡,“是‘确凿’。大理寺与刑部会派人来复核,你只需确保,经得起‘详查’。”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仵作脸上。

      仵作腿一软,几乎跪下:“小人明白!小人定当竭尽所能,务求……天衣无缝!”

      李舷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停尸房。门外等候的苏云立刻递上一块熏了清冽香气的帕子。李舷接过,细细擦拭了双手,又将覆面素绢取下,丢入一旁准备好的火盆中。火焰倏地窜起,吞噬了那方白绢。

      “都安排好了?”李舷声音恢复了清冷。

      “是。张御史府上已暗中通过气,虽悲痛难抑,但为家族计,只能认下。张家小姐……亦已知晓内情。”苏云低声回禀,“刑部与大理寺那边,几位关键的人,也打点妥当了。复核的官员名单在此,皆是……能看懂风向的。”

      李舷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兴水利’商行那边呢?”

      “已按殿下吩咐,将部分牵涉到吴侍郎的隐秘账目与往来书信,通过‘可靠’渠道,零散地漏给了几位素有清名的御史,以及刑部一位素与吴侍郎不睦的郎中。他们正暗中收集证据,想必不久便有动作。”

      吴侍郎是李舷前世所知的贪官,狡兔三窟,证据确凿抓到他时,已经撸了一串串通一气的。

      “嗯。”李舷将名单递还给苏云,“告诉那些人,此案到此为止。张笙‘已死’,罪责自有该担之人。他们若想借题发挥,扳倒赵某人,本王乐见其成,但若敢攀扯过多,反搅浑了水……”他顿了顿,未尽之意比明说更令人胆寒。

      “属下明白。”

      马车驶离义庄,将那股死亡的气息远远抛在身后。

      李舷靠在车壁,闭目养神。窗外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是鲜活的人世。而他刚刚,用一具无名死尸,为一个活人举行了葬礼,也为一段错综复杂的公案,钉上了官方的棺盖。

      但凤莲教是另外的事,此刻还不宜打草惊蛇,何况柳清那……

      苏云送完东西回来就说柳观主病了。

      他摩挲着手上的茧。

      虽然自己欺瞒在先,但这事不是病了就能逃避,柳清应该能清楚知道,他已是离弦之箭。

      刑部值房。

      气氛比前次更加微妙。

      真正的“张笙尸首”已被运至,蒙着白布停放在偏厅。刑部、大理寺指派的官员进行了“联合复核”,过程一丝不苟,记录详实。仵作战战兢兢,却又异常“专业”地指出了尸体手腕处“符合长期执笔特征”的痕迹,以及几处“疑似生前与人争执所致的隐蔽淤伤”。至于面目……确系腐烂难辨,但身形、年纪、乃至衣饰残片皆对得上。

      结论毫无悬念,确系张笙本人。

      自杀还是他杀?

      最终定论巧妙地偏向了一个折中且对各方都算“体面”的说法:张笙因卷入不法钱庄与漕运利益纠纷,发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及更深黑幕,恐惧连累家族,又遭死亡威胁,心力交瘁之下,选择自我了断,并企图伪装成失踪以保全家人。其尸首被歹人调包,乃为制造混乱、拖延官府视线。

      至于那“更深黑幕”,李舷提供的证据,恰到好处地将线索引向了那位赵侍郎与“兴水利”商行某些见不得光的勾连。

      李舷垂下眼帘。

      有些棋子,不能一直静观其变。是时候,换一种方式,再落一子了。

      顺便再把那颗跳出去的棋子,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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