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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妄念 被主角烦得 ...

  •   晨光不是从窗纸透进来的,是没进来的,或者说,没有光。一种湿漉漉的、青灰的凉意,慢慢淹没了枕席。柳清蜷在被窝里,意识沉在最底层。

      但他不是被钟鼓声唤醒的。

      “师弟!起床了啊!早课都要开始了,怎么还没醒呢?”

      那声音像一粒石子投进湖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也瞬间击碎睡梦中的混沌。

      柳清立刻睁开眼,弹坐而起,心跳得厉害,连滚带爬去开锁,眼睛被糊住了也看不清,手脚更不听使唤,乒呤乓啷好一会门才开了。

      “云笈师姐!我起了!”

      呜呜……早课比早八还可恶……至少早八还能在课上偷睡,这早课得真刀真枪精神地读,甚至五点就得起。

      云笈站在门外,一身道袍穿得整齐,发髻也挽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扫了柳清一眼,从凌乱的发丝,到起得急没穿鞋袜的脚,最后定格在柳清脸上:“啧啧,瞧你这样,眼里全血丝,跟蜘蛛网似的,怎么,昨晚没睡好?还是舍不得永济王府高床软枕的富贵地?”

      “唔……”

      “永济王府亏待你?”

      看柳清抿了抿唇不说话,云笈:“行了行了,你快点啊,早课别迟到了。你前几天不在,观里都师兄师姐操持,这下你回来了,他们都在念叨你呢。”

      “知道了师姐。”

      “没个观主样。”云笈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道袍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柳清在原地把眼睛揉得清明点,抓起外袍套上,将头发挽好,斋沐盥漱一番便匆匆赶向即将响起诵读声的大殿。

      大殿已经聚集了数十人,青色的道袍在未点亮的殿堂里显得影影绰绰。降真香混着朝露的潮气,丝丝缕缕,绕在微凉的空气中。

      柳清从侧边悄悄进去,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到前排属于自己的位置。跟着领读念完《澄清韵》和咒语,便跪坐在蒲团上,蒲团粗糙的质感使他微微沉心。

      柳清余光见窗外枝头的叶子依依不舍松开枝头,明明叶子尚青,此刻却轻轻落下,落下。

      他不一会就开始走神,那些“大道无情,生育天地”的语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从耳旁划过,始终落不进脑子。

      自从被玄阳赶鸭子上架后,他也时时惶恐。虽然在现世懂一点周易,会摇卦,但解读是一知半解,道经更是不熟。被玄阳拉着猛补两个月道教知识,也懂得差不多。柳清心虚地不强调神通,反而行“心理疏导”和“行善积德”。

      解签不如聊聊烦恼。

      道众起初怀疑柳清,但玄阳乐呵呵吩咐他们平日多多照顾他,既然是玄阳吩咐,大家也只好照做,但看柳清待人温和,不摆架子,药炉也悄悄出现决明子熟地黄。

      柳清和观里的人混熟后,总没大没小,和道童们玩作一块。遇到正经事就揪揪玄阳的衣袖,让他帮自己叫大家聚集在一起听听各方意见。

      柳清嘴上念着“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心中飘忽着,像殿外飘落的叶子,被风一带,又卷到空中,稀稀拉拉地落下。

      至于王府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李舷理所应当的分析,李元低哑的笑声,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自己的脖颈,心脏却憋闷的火燎,每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所以,道长还是不说吗?”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等一下你得和我去办个事,办完还你自由。”

      “虽名得道,实无所得。”

      “若柳观主有什么困难,可持其到永济王府,府中人自会以礼相待。就当是那日你帮忙垫付茶钱的谢礼了。”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药童生病缺席,我便顺势让我的人顶上。一则打探白鹤观与凤莲教可能的勾连,二则伪造了一份信纸,混入他日常处理的药包之中,让盯着他的人‘恰好’发现,误以为他也参与了传递消息。”

      “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真是对不住他了。”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你是唯一的变数。”

      诵经声一浪高过一浪,柳清嘴中依旧随着领读开合,他抬眼看向巨大的神像,神像低垂着眼,悲悯地看他。柳清瞳孔一缩,冷汗沁湿后背的衣料。

      “得悟道者,常、常清静咳咳——呕——”

      他猛地弯下腰,不是悟道的顶礼。

      柳清捂着嘴,喉咙里阵阵反酸,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眼前发黑。整齐的诵经声,庄严的殿宇,缭绕的香烟,全部旋转、扭曲,冲撞着他的大脑。

      接着,是那双戏谑的、洞察一切的双眼,和那两条飘动的墨绿绸带。

      柳清一滴泪猛地砸在蒲团上。

      监院猛然回头:“师侄!快,把他弄回去!”

      柳清只觉头昏脑涨,跪都跪不稳,一下冷一下热,在剩下的意识里,他看到几个师兄把他半扶半抱起,往大殿外跑。经卷从他手里滑脱,纸业哗哗翻响。

      殿外的风打在他身上,如同无数冰针,扎进他的各处穴道。

      回到自己的静室,有人给他灌下温热的汤药,压下喉咙口又酸又苦的反酸。

      “观主脉象浮乱,心神耗损太过,劳神攻心,睡一觉就好。”

      “怕是去外头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莫要胡说。”

      昏黑。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午,李舷正在书房窗边,窗外的榴花倒像是天边垂落的晚霞,层层叠叠染红了庭院的一角。

      但他注意的不是榴花,而是花底的叶片,郁郁葱葱,花不管是开是落,底下的叶子总会留存得更久。

      柳清……

      李舷揉揉眉心,一旁的侍从见状要上前服侍,便被李舷屏退。

      张笙的案子,必须了结,不能再拖,也不能横生枝节。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桩简单的自杀或他杀,他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是棋盘上被率先推过河界的竹子,是各方势力在父皇日渐衰老,权力天平开始微妙摇晃时,一次心照不宣的试探。

      张笙本人……李舷眼前掠过地牢里,那张惊慌颓败,又带着几分书生意气挣扎的脸。

      一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

      出生清流御史之家,父亲张明鸿谨慎了一辈子,守着“忠君”的本分,不偏不倚。却在皇子们眼中成了碍事的墙头草,或是可供牺牲,以打击对手的绝佳工具。张笙自己呢,或许有些才学,更多是年轻人未谙世事的自负与天真,被人诱入凤莲教,想从那光怪陆离的泥潭想脱身时,也由不得他了。

      太子欲除之而后快,三皇兄假意接纳实则利用,连他那最终选择急流勇退、意图保全家族的父亲,也无意加速着他的死亡。

      至于二哥……李舷眼神微暗。

      不能牵扯出他。

      二哥从这乱局中捞出张笙,关进地牢,与其说是救命,不如说是截获了一件关键证物,一个活口。为了查清害死他生母祁贵人,差点药死他的人,二哥可以不择手段。张笙的痛苦和恐惧,在他眼里,大抵与笼里的鸟无异,有价值,但,无关紧要。

      如今,张笙暗中被送到他永济王府的掌控之下,假死早成。各方目光灼灼,父皇的耐心也即将耗尽。

      这个案子要如何结,才能即平息风波,又保全该保全的,埋下该埋下的?

      二哥是暗棋,不能暴露。这是他与李元之间脆弱又危险的默契底线。

      不能真的让太子和三皇子任何一方因此案而遭受毁灭性打击,平衡尚未到打破之时,父皇也绝不会允许某个皇子借此坐大,但必要的敲打和警告,必须给。

      要能给父皇一个说得过去,又显现他办事得力的交代。

      还要给张笙这个微不足道、却又牵连甚广的棋子,一条未必宽阔,但至少能喘息的生路。毕竟他还有用,他的妹妹张莹毅然投诚,而张笙本人对凤莲教内部终究有些皮毛了解。

      李舷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立刻动笔,他需要编织一个故事,一个逻辑基本自洽,能塞住许多人的嘴,又能指向他想要的方向的故事。

      何况,结完案子,他也该去见见母亲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没有梦,只有沉沉下坠的黑暗,像跌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醒来时意识是缓慢上浮的,首先感知的不是光,而是腹中一阵绞紧的、空落落的钝痛。

      饿。

      柳清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洗得发白的青布。窗外,天光是一种蒙昧的蓝灰,竟已是下午。

      他撑着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头脑却因长睡和饥饿而异常清醒,甚至清醒的有些尖锐。目光无意识扫过房间,然后定住了。

      临窗那张简陋的木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物件,乌沉沉的木盒,方方正正,菱角硬冷,沉默地踞在桌面上,与周遭的陈设格格不入。扎眼的是盒子下的桌面洇开了一片不规则的水渍,深色的边缘还微微反着光。

      柳清盯着那片水渍,盯了足足有几个呼吸,一股无名火混着被刻意压下去的委屈后怕,倏然窜了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热。

      “……”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疾步冲到桌边。水渍的气息混合着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微涩的药草味,直冲鼻腔。

      两个盒子都没上锁,就那么敞着口。或者说,盖子虚掩的,仿佛摆放的人仓促间只想放下东西,无心顾及姿态。

      左手边的盒子里,是一团纠缠的深绿色植物。但形态肥硕得有些异常,根茎粗壮,叶片肥厚油亮,叶心处诡异地深紫色纹路蜿蜒如毒蛇。最刺目的是那朵花,虽是凋萎状态,却依然能看见其形态妖异,绝非寻常凤眼莲根。须上长满黑褐的淤泥,滴滴答答渗出浑浊的水。

      这是桌面上那片水渍的来源,新鲜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久,甚至能想象被粗暴扯断时,粘稠泥浆被带起来的画面。

      右手边的盒子里,放的是稍整齐的纸卷和几包药材,纸卷边缘粗糙,墨色有深有浅,是匆忙抄录的痕迹,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是工笔描绘的水道图。右边影头小楷标注的淤塞处和水流异常点,还有几个模糊的指印和歪歪扭扭的签名画押,是工役的口供,下面几卷更是详尽的记录。

      药材有油纸包着,但气味已透出,辛烈、苦涩、微腥,混杂在一起,与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属于现代实验室或中药房的片段,奇异地碰撞在一起。

      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素白的信件,没有提款。柳清抽出对折的信纸,上面的字迹端正,却略显紧绷。

      “柳观主台鉴:
      冒昧叨唠。我家主子言语失当,行事或有欠妥之处,然绝非关注所解之意,其中关节复杂,非片语可辩。观主前时所询之物,今已悉数寻得,奉于案前,或有所用。
      万望珍重。
      苏云敬上”

      言语失当?欠妥?绝非所解之意?

      柳清捏着信笺,指尖微微发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咬着牙,几乎要冷笑出声。

      好一个绝非所解之意,那将他做成诱饵抛出的冰冷算计,那隔着门板都透出将他视为可用可弃之物的漠然,难道是他柳清幻听误解了不成?这算什么?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吗?不连甜枣都不是,而是带着泥腥味的草药,是苦涩的赤裸裸的有用之物。

      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团火烧的更旺了,却奇异的没有爆发出来,反而在冰冷的指尖和腹中饥饿绞痛中,凝成了一种尖锐的、带着自嘲的清明。

      柳清慢慢折起信纸,塞会信封,动作甚至称得上平静。

      一个盛着可能颠覆京城水系的入侵植物,一个装着可能牵涉皇子、邪|教和无数人命的证据与线索。沉甸甸的,湿黏黏的,带着那个世界不容拒绝的冰冷的触感,就这么蛮横的闯进他只想求偏安一隅的方寸之地。

      柳清不知道,也不想去细究了。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僵硬,谈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抽搐。

      不管。

      民以食为天。

      他要先去吃饭。

      斋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轮值的师兄师姐在默默用饭。

      柳清也埋头吃着,几乎是囫囵吞枣。他刚放下碗,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一道阴影就照了下来。

      “师弟啊……”来人是观里掌管药炉的七师兄若谷,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和,甚至有些软绵。此时,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晃荡着,冒起苦涩的热气,他脸上挂着明明白白的担忧,眉头皱得能夹死路过的蚊子,“快,把这碗安神补气的药喝了。你早上那模样,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柳清看着那碗浓稠的药汁,胃里刚填下去的食物似乎都跟着泛起苦意。他想说不用,想说睡一觉就好了。但对上若谷师兄那双几乎要浸出泪来的眼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玄阳师叔临走前,千叮万嘱把你交托给我们,千万千万不能有闪失。”若谷师兄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心,“你要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我们可怎么向师叔交代?你早上晕倒,云笈师姐虽说不碍事,可我的心一直提着,翻了一早上的药书。”

      他说得情真意切,端着药碗的手都有些抖,仿佛柳清不喝下碗药,下一刻就会羽化而登仙去了,而他就会成为白鹤观的千古罪人。

      柳清:“……好吧,谢谢师兄。”

      七师兄看着他喝下,喏喏道:“师弟好生修养,莫要再劳神了。”

      一旁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柳清转过头,只见云笈不知何时立于他们俩身后。

      “七师弟,药既喝了,便让他歇歇吧。你这架势,师弟没病也要被你念出病来。”云笈顿了顿,对上柳清的脸,“观里大家都知道,除了玄阳师父,也就若谷把你当小鸡仔护着了。”

      若谷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师姐你不也一样。”

      “喂。”

      若谷摸了摸柳清的额头,发现没什么异常,便收了药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柳清:好苦……

      ……

      柳清:“师兄等等!”

      “怎么了?”若谷在门框边探出一个头。

      “呃……最近……药炉那边有人员调动吗?”

      “唔,前几日,就你第二次下山那晚前,有个药童换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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