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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滞 穿过来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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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济王府的喧嚣最终被沉沉暮色吞没,只余下回廊檐下几盏孤零零的灯,被穿堂而过的风带得不断摇曳,晕开的灯光将苏云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被雨刷过一遍的冰冷青砖地上。空气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硝烟味。
苏云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直挺挺地杵在敞开的书房门前。门微微扇动,是风动,还是那无形的硝烟轰然爆发,在门轴上遗留的尾声?
他怀里叠着两个沉甸甸的乌木箱子,棱角分明,冰冷坚硬,死死地硌着他臂弯的皮肉,里面塞满了柳清道长临走前急切点名要的东西。一个放着刚从不同水域淤泥里刨出来的、根须还带着河底腥湿气的变种凤眼莲,湿漉漉地挤在一起;另一个放着几卷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卷,水道工役口供,和王府药房翻箱倒柜搜罗来的几味气味奇特的珍稀药材,混合的气息透过箱缝幽幽渗出。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书房里轮椅上的李元,这位素来以病弱疯癫示人的二皇子,此时怀里抱着他那只油光水滑的猫,修长苍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猫儿的下巴,惹得那猫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李元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看好戏般的玩味笑意,眼神却清亮,越过苏云的肩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黑得能吞人的门口,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夜幕,看到里面方才上演的精彩剧目。
“二殿下,”苏云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家王爷……和柳道长呢?” 他其实猜到了几分,只是这满手沉甸甸的东西和空荡荡的书房,让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确认。
李元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门板上移开,慢悠悠地转向苏云。他没说话,只是抱着猫,抬起那只没被猫尾巴缠绕的手,用一根骨节分明、略显病态苍白的手指,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随意地、甚至是带着点懒洋洋地指了指。
苏云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洞开的王府大门外,是无边无际的、浓墨般化不开的沉沉夜色。他心头一紧,试探着问:“去……去办事了?”
但这个时辰,这种气氛,显然不像。
“呵,”李元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慵懒又漫不经心的腔调,却字字清晰,“柳道长气性不小,炸了毛,跑了。咱们五殿下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那猫在他怀里“喵呜”一声,仿佛在应和,“自然是——追、去、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抑扬顿挫,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苏云:“……”
他抱着箱子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怀里的乌木箱子更沉了,沉得他几乎要站不住脚,遂向上颠了颠。
殿下亲自去追?
那很坏了……
大约过了煎熬的一炷香时间,苏云几乎能数清自己沉重的心跳。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回廊的寂静。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廊柱的阴影里,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难以言喻的低气压,正是带着扶风归来的李舷。
他步履依旧沉稳,但苏云敏锐地察觉到,那步伐比平日里少了一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李舷径直走到书房门前,目光先是扫过已经静止的门扉,停顿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到苏云身上,以及他怀里那两个叠起的、象征着柳清诉求的乌木箱子上。
李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用指腹用力地捏了捏紧锁的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他此刻内心的烦躁与沉重。
他开口,带着一丝少眠的沙哑,却不容置疑:“东西先收好。明日……再寻机会,交给柳清吧。”
他没有说“送”,而是用了“交给”,仿佛在暗示这已不是一次简单的传递。
“是。”苏云立刻躬身应下。
他看向一旁的扶风,殿下亲自去追都没能把人带回来?
扶风凝重地摇摇头。
这时,一直抱着猫看戏的李元又悠悠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的菜色:“哟,五弟,这是没谈拢?气性这么大,哄不好了?”
他怀里的猫也适时地“喵”了一声,绿油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光,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调侃。
“要我说,天底下能用的人多了去了,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那张笙嘴里的东西,不也基本都套得差不多了么?” 他轻描淡写,仿佛柳清的价值仅止于此。
李舷的目光从苏云怀中的箱子移开,落在李元那张带着病容的脸。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也吹散了他眉宇间那一丝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凝重。
“他不一样,二哥。”李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柳清很重要。”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目光投向大门外那片吞没了柳清身影的黑暗,“白鹤观香火日渐鼎盛,信众如织,三教九流,消息汇聚。许多蛛丝马迹,唯有他身处其中,方能敏锐捕捉。” 这是一个冠冕堂皇、足以解释给任何人听的理由。
然而,只有李舷自己知道,这远非全部。柳清那看似不着边际、实则直指核心的“训狗”之论;他面对诡异毒物和邪教手段时那种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他总能从看似无关的细节中串联起惊心动魄真相的敏锐……这些,才是他口中“很重要”的真正分量。
柳清知道太多他们不知道、甚至无法理解的事。
而且……那日他在玄阳道长的屋外,听到了柳清那句,“你既知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这些,他无法对李元明言,只能深埋心底。
李元抱着猫,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李舷未曾言明的深意。“哦?只是为这个?” 他尾音上扬,带着点玩味的探究,“那还不简单?绑回来,喂颗听话的药丸子,保管他乖乖替你打探消息,指哪打哪,岂不省心省力?” 他说得轻巧,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件,怀里的猫也仿佛感受到主人语气中的一丝冷意,停止了呼噜,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李舷的眉头骤然锁紧,他没有任何犹豫,极其干脆地、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李元盯着李舷那瞬间冷硬如铁的神情,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耸了耸肩,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行吧行吧,随你怎么看。你自己的棋,自己落子。”他抱着猫,懒洋洋地往后靠在轮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烟云巷那边,如何了?可有鱼儿上钩?”
李舷的面色在听到“烟云巷”三个字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如水。他淡淡道:“尾巴,露出来了。”
李元正漫不经心梳理着猫脊背的手猛地一顿,他倏然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病意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李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和审视:“哦?你怎么知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你甚至……没有派人去烟云巷内部详查吧?在烟云巷周围绕一遭,就知道有何不妥之处。五弟,你这‘知道’,未免也来得太……” 他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悬在空中的利刃,太诡异,太不合常理。
面对李元骤然锐利的审视,李舷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波澜。他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元探究的眼神,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兄弟间的关切:“二哥,”他截断了李元的话头,语气自然得如同谈论天气,“时辰到了,你该喝药了。”
这话题转移得生硬又突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元脸上的探究瞬间僵住,随即化开,变成一种混合着无奈、了然和一丝被敷衍的不悦的复杂神情。他盯着李舷看了足足两息,最终,李元像是看穿了什么却选择不再深究,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啧”了一声,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行行行,本王这破身子骨,离了那苦汤子一刻都不行!” 他一边没好气地抱怨着,一边用力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侍立在他身后的心腹立刻会意,无声地推动轮椅。
李元抱着猫,最后瞥了一眼李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扫过抱着箱子垂首肃立的苏云,和一旁的扶风,撇了撇嘴,任由轮椅载着他,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回廊更深沉的阴影里,只留下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啧”,在夜风中袅袅散去。
夜风穿过空寂的回廊,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李舷玄色的袍角边。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投向王府大门外那片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重重夜色,看到那个倔强奔向醉玉山的身影。
苏云抱着沉重的木箱,和扶风站在一边,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比夜露更寒的低气压,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不知疲倦地摇晃着,将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舷没有看他们,只是让其退下。
苏云和扶风无声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担忧。他们不敢多言,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不敢呼出,极其恭敬又悄无声息地后退、转身,最终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书房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成了这无边寂静里唯一的注解。
李舷依旧维持着低垂眼眸的姿势,目光却并未落在眼前的书案,也未落在自己紧握的拳上。他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青砖地面,穿透了厚重的历史尘埃,直直地坠入了一个无底的、充满未知与惊涛骇浪的深渊。
那日他在玄阳屋前,听到了柳清和玄阳的对话。
柳清说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陌生的词汇和歌谣,混乱的称谓,带着不属于此方天地的突兀。诡异的知识和洞察力,透着超越仵作、超越太医、甚至超越道门典籍的逻辑。
柳清喊出自己的表字,那种毫无掩饰的、撕心裂肺的愤怒,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等级森严时代的、近乎平等的控诉。
那不是一个道士对皇子的敬畏或愤怒,那更像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拷问。
这些异常,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又被一颗颗串起。
李舷几步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纸,极其熟练地勾画出京城的地图,四通八达的道路,皇城,府邸,烟云巷,醉玉山,他凝视着这几个地点。
“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舷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柳清……到底从何而来?
是未来?是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文明已截然不同的后世?所以他才懂得那些匪夷所思的知识?所以他才对皇权、对道法、对一切约定俗成的规则,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疏离?
还是……
一个更让李舷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跟自己一样?
承天眷顾,带着前世的记忆、前世的悔恨、前世的未竟之局,逆流而上,妄图在这既定的命运长河中,强行为自己、为母亲、为无辜而死的人、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凿出一线生机。
如果柳清也和自己一样,是重生之人。
那他是谁的重生?是前世某个寂寂无名的道士?还是……某个与自己前世有过纠葛、甚至可能改变过自己前世轨迹的人?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名字、对这个时代的某些事件,有着异乎寻常的“熟悉”和“抗拒”?所以他才会被玄阳选中,成为这盘棋局中最大的变数?
……
不对。
柳清看待世界、解构问题的方式,他那些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的概念和词汇,都像是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规则体系。
他不懂这里的规则,甚至不屑于去懂。他只想远离,只想“路过”。他的价值,不在于预知,而在于他本身所携带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维度的法则。
烛火不安地跳动,李舷放下笔,火苗因这动作产生的气流猛地摇曳了一下,他抚上醉玉山的位置,在那处留下一小片阴影。
白鹤观后山静室的门扉紧闭,将山间的风、檐角的铜铃、乃至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室内一片狼藉后的死寂,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风暴。
粗陶茶杯被好好地摆放在桌子中央,蒲团靠在矮几腿边,表面还清晰地印着被拍打后的痕迹,矮几被扶正,上面空无一物,只有木头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柳清有些窝囊地将屋内整理好,泄气般躺在榻上,像颗被踩进泥里的石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碾得更碎,连发出一点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丢进这个陌生的世界,被按上一个莫名其妙的观主头衔,被卷入一场场要命的纷争,最后……还被那个自己潜意识里或许有过一丝依赖的人,像对待一件工具般,冷酷地利用、算计,然后弃如敝履。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什么破小说……”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怨气和不甘,“写得这么烂……逻辑死光……人物崩坏……作者脑子里灌的都是水吗?”
他像是在控诉那个将他丢进这地狱的、虚无缥缈的造物主,又像是在痛斥这个光怪陆离、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本身。
眼前闪过一幕幕碎片:李舷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永远在算计的眼睛;悬而未决的尸首;张笙抽搐时绝望空洞的眼神;凤眼莲妖异诡谲的紫色花瓣;断舌黑衣人手中紧握的、沾着砒霜的死亡信物……还有那冰冷的、充满算计的“以柳清为诱饵”……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他用力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我要回家……” 这句话不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变成了一声低弱到近乎气音的呜咽,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绝望和深切的疲惫,从指缝间艰难地溢出。他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来自遥远时空的慰藉。
他想念那个有明亮电灯、有抽水马桶、有手机电脑、有外卖快递、有他熟悉的实验室和枯燥论文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世界。想念那个可以让他安心当一个普通大学生、偶尔用半吊子易学忽悠室友、最大的烦恼是考试和论文的世界。那里没有皇权倾轧,没有阴谋阳谋,没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危险,更没有……李舷那样心思深沉、视人命如棋子的混蛋!
毕业即失业的恐惧在这权力漩涡中已经微不足道了。
“我只是……路过的啊……” 柳清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委屈。这已经成了他在这陌生时空里唯一的、无力的辩解,也是支撑他摇摇欲坠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是个路过的。
睡觉。
睡着了,也许……就真的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