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婆豆腐有限公司》硼酸绿豆糕

58、54 独处

　　凌晨四点，岑俞猛地坐起身。他没有梦，醒得很突然，他像没有睡过那样头脑清醒，笔直地坐成一个“L”。他把头贴着墙壁，隔着走廊他听不见什么动静，冥冥之中，他笃定林湘回来了。

　　他把手抵在墙壁上涂画，好像墙壁是纸，是镜子，而他是莫奈和梵高。他学过两年素描，没有天赋，笔画犹豫停顿，线条像发霉长毛，不堪细看。林湘由他的手生长出来，有时是睡莲，有时是向日葵，他的鼻尖闻到一股芬芳。

　　不知画了多久，走廊传出塔塔的响声。岑俞立即翻身下床，眼睛扫过熟睡的小江，他下意识把动作放轻。门锁咔哒一响，岑俞的视线和满眼疲惫的林湘相撞。

　　林湘愣了一下，不自然地动了动嘴唇，嗓子发出陌生的声音，“早。”

　　“你是刚起床，还是还没睡？”岑俞的指甲掐进肉里，他走出房间合上门，脚步逼近林湘，像一头狼。他被愤怒和欲望冲昏了头，手钳住林湘的手腕。

　　林湘疼得嘶了一声，扭着手往外挣扎，“放开我。”

　　岑俞不理会，眼睛直勾勾瞪着林湘，林湘心里发毛，他不知道岑俞会不会突然在走廊里失控，正是落针可闻的凌晨，把同组的演员都吵起来看笑话，岑俞的未来就毁了。

　　“我可以解释，先去我房间吧。”林湘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岑俞把手缩回来，林湘的手带着室外更深露重的冰凉，连岑俞的手心也一同降温。岑俞蜷紧了拳头，贴在林湘背后亦步亦趋。

　　林湘心里打鼓，手指插进口袋里，用力地揉搓绞紧冒出的那根线头，他拉线好像在拉心，扯得骨头地动山摇。他魂不守舍地带上门，“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岑俞沉默而顺从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虽然同处一层，甚至是对门，可这间客房怎么看都要比自己那间顺眼，空间更大，灯更明亮，空气中飘着一股淡香。有美人的地方，总有香屋。岑俞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不错眼珠地静静看着林湘。

　　林湘的酒气在回来路上已经被风吹跑了大半，他酒量忽高忽低，有时千杯不醉，有时一口连银行卡密码都要报出来。他今夜喝的很杂，香槟、干白、威士忌、果啤、百威，胃像个调色盘，他小腹一阵一阵抽痛，像孕子。林湘一只手猛摁小腹，另一只手倒水。勉力忍痛，长吐了一口气，转过脸装作没事人一样把水杯递过去，坐在另一侧沙发上。

　　杯子里热气腾腾，岑俞双手握着杯子，掌心被烫红也浑然不觉。他极力搜索遣词，已经搞砸了一次又一次重逢，四下只有彼此，他必须好好把握。岑俞清了清嗓子。“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没想到你也在做这一行。”林湘的手扣在沙发缝上，手指无意识地往里挤。

　　岑俞愣了一下，头垂下来干笑一声，“我也没想到你会干这一行。”他们和过去相去甚远，人生好似颠倒，看到林湘岑俞一觉羞愤，又觉茫然，他跌落万万丈天堑，而林湘在凌霄宝殿，他没有重逢之喜了。

　　岑俞的指甲一点一点扣进掌心，眼睛忽湿，眼窝像两口干湖，因一点心动而牵引的潮汐泛出一点湿润。要是早一些遇见，他是场场演出爆满风光无二的毕业大戏男一，如果再早一点，他是绩点全校前三拿着国奖一手撑起话剧社的明星学长。如果在他再多一点自尊的时候遇见，是不是他就能主动问好，能兼顾教养和风度，而不是现在这样，多看林湘一眼，都恨不得杀了他。

　　我得不到你了。岑俞心头默念，庞大的欲望生出庞大的愤怒，他想咬舌自尽，否则他要咬破林湘的血管。“这几年都没有你的消息，咱俩成同行了我都不知道。由我来说同行，好像故意要高攀你似的。”

　　“我不是科班生，在国外读大学的时候帮一个做独立电影的同学拍了几条，稀里糊涂就入行了。哪有什么高不高攀的，我听你身边那个小助理说你成绩很好，学校也有名，基本功比我这个半吊子肯定好多了。”林湘啜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岑俞身上有股茉莉的洁净香气，坐在他身边，他觉得自己也变得纯粹了许多。

　　“五次入围三个提名，听你夸我像要折我的寿。你们这种人哪里会懂把手扎进泥地里，把膝盖磕断也毫无用处是什么感觉。”岑俞喝水如喝酒，滚烫的热水穿过他的喉壁，他的心沉入冰湖，温度失衡，他觉得爽快。

　　“我们哪种人？你要见我，就为了说这种话吗岑俞？”林湘闭眼缓了缓情绪，他克制住胃里不断翻江倒海的屈辱，眼睛忧伤地看着岑俞。“我以为我们是老友，再相逢怎么也该先叙旧，再长谈，说说当初没来及说的……误会。”林湘梗了一下，“没想到我请你吃茶，反倒落了一身讥讽，你看不上我是吗？你觉得我占了你的位置，抢了你的成功，很不甘是吗？”

　　“我……我没有。阿湘，我不是这个意思。”岑俞脑子卡壳喊了旧称，林湘也为之一振。

　　“别这么叫我，听你这样叫好像要我取的命。”林湘心被一双手搅动，他觉得下贱，可下贱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伤天害理，他所有的风光，自尊，得意，簇拥，都是为了在这个人面前一次又一次无底线的下贱，他倒贴成了习惯，于是什么屈辱都能掺鸩饮下。他放软了语气，冷下脸道：“不许这么喊我。还有，不要嫉妒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不讨厌你。”岑俞立马凑过去，两双膝盖碰在一起，他盯着林湘的眼睛郑重地又说了一遍：“不讨厌你。”

　　林湘往后缩了缩手，隐隐有些期待岑俞靠过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睫毛扑闪，谁都没有更近一步。不知过了多久，林湘才轻咳一声打破了安静又诡异的氛围。

　　“你在等我吗？今天。”

　　“没有。”岑俞低下头，他不敢认。

　　“你就是在等我。一见面就质问我。别乱想，我只是和朋友出去喝了几杯。有人失恋了，作陪的人自然不好扫兴离开。”

　　“每次都喝这么凶吗？”

　　没有主语。林湘心虚地躲了一下眼睛。“也不是……我酒量还行，没到要醉的地步。”

　　“高中的时候你还不会喝酒。”

　　林湘手缩成拳头，“人都是要变的。”他抬起头，“你不是也变了吗？人想变，天差地别也就是一念之间。”

　　“我没有！”岑俞双手扣紧膝盖，他的指甲啃在骨头上，声音啃在牙齿上，“以前是我眼拙，认不出天鹅还把它当丑鸭子。可天鹅就是天鹅，总有一天会长出白羽飞离鸭舍。可是我本来就是鸭子，鸭子就是鸭子。不会变的。”

　　“你现在的样子明明惨过做鸭。”林湘呛人呛惯了，一时没忍住把岑俞给呛了。虽然小声，但岑俞听到还是愣了一下，他分不清是记忆的偏差还是林湘真的变陌生了。

　　林湘立刻咳了一声，手安抚似的搭在岑俞手背上，“不说什么鸡鸭鹅狗猪了，难得有机会坐下来面对面聊聊，这么多年，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问我的吗？”

　　岑俞本来想推辞，脑袋里却电光火石想到他们重逢时的第一面，在那个商场的厕所里。“你……上次。”岑俞顿住，他有些问不出口。

　　“上次？”林湘歪头看他，天真烂漫得可恶。

　　“在厕所。”

　　林湘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继续复述，“在厕所？”

　　岑俞脸憋得通红，字像用到尽的牙膏管，费力地撵过每一处角落，挤一点点气出来。他的勇气要穷了，他的耻心也要穷了。

　　“算了，没事。”他不想问了。林湘要为他守贞吗？难道他们分开多年，林湘还要因为他这样一个抛弃所有约定的背义之徒，毫无感情生活吗？他值得吗？他凭什么。

　　“没事吗？就这样算了吗？这次不问不怕再也没机会问吗。我们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上上次呢，你真的有把握我们还会相见吗。天上地下，要藏一个人太容易，要找一个人又太难。你知道我们同在一间屋子的时间有多难吗。”林湘说一句，岑俞的头就低一点，直到低无可低，他觉得有一阵猛风在不断吹灭心火，他心中只有二两灯草被一点薄油没过，火咬紧黄色的牙齿，支撑着他吐出回答。

　　“我知道。”如果要践踏他的尊严，如果是林湘，那来吧。“我知道我们咖位不同，我连给你做配的资格都没有。我就应该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谢谢你把我邀请进来，你的光临让我整个灰暗的人生都蓬荜生辉。林湘，我感激的。我真的感激的，我做梦都想见你。”岑俞吸了一下鼻子，他不想哭，哭是一种精神排泄，在林湘面前，这太肮脏了。越想克制，眼泪越是奔涌，打湿了他衣服的领口，像婴儿湿掉的口水兜。

　　他抬起那对红眼睛盯着林湘，“没见你的时候，我想你想得要疯死，可是，看到你，我就不敢再想了。你要和人好，和人亲密，彼此留下印记……”岑俞咽了一口唾沫，想要说话又哽住，又咽一口，“……我祝福你。”

　　林湘的眼睛渐渐湿了，他本来也有委屈要诉，他想看岑俞露出愧疚之情而更怜惜他。可他每说一句，岑俞就缩一点，像是被看不见的拳头痛打，直到颤抖，直到无力说爱，他鼻子一酸，只好把要说的漫天的话，都咽回去。动作小而轻地碰了碰岑俞的膝盖。岑俞没躲开，他便把手从膝盖上移，盖在岑俞的手上，捋开岑俞握紧的拳头，手指放在岑俞的手心，岑俞看了看他的脸色，只虚握着。

　　“我不要你的祝福，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怎么不把我追回去？”

　　“没结果的事，又要来撩拨我。”岑俞把手收紧，捏得林湘骨头都疼了起来，他觉得痛，又觉得快乐。眉头颦蹙，嘴角却勾着。

　　“试试而已，又不掉你的肉。从前我追你，可是报着龙潭取子虎口拔牙的心，咬着牙去做的。不像你，胆小鬼。追人都不敢。”

　　岑俞听得心里漫溢甜蜜，一时间返老还童到了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歪着头倾身过去，贴面时急停下来，“我什么不敢？”

　　“耍流氓可不行。”林湘笑都藏不住，手抵在岑俞肩膀上把人推了回去，“一聊起来，时间就像头疯驴，太阳都出来了，怎么样？要请我共进早餐吗？”

　　“求之不得。”

　　“这词太酸了，不喜欢。”

　　岑俞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皱着眉说:“要来看看我的夜光番茄鸡蛋面吗？它还会后空翻。”

　　林湘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岑俞，我高中的时候真该把你那本冷笑话大全偷出来垫桌脚。”

　　“现在去偷也来得及。”岑俞眼神柔得能滴水。

　　林湘被话搅得脸红心跳，心里暗暗尖叫，直男说话最没轻没重了，只能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岑俞，你真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