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婆豆腐有限公司》硼酸绿豆糕

57、53 来吧，来吧

　　许霁平向左暼了一眼，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神思懒倦地打了一个哈欠。林湘手撑在车窗上支半张脸，脸和车玻璃的脸相互映像，长睫低垂，两张脸都在发愁。

　　“咋了你，魂儿丢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

　　“没有。”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万一……”

　　“没有万一。”又是一个红灯，许霁平小声骂了声“操”，“林老师，真别在组里谈恋爱了，你一来，梁导在给哥几个发消息令令令申申申申申，把你看住了，务必确保剧组培训进度正常。”

　　许霁平说完，觉得还不够彰显重视程度，又补了一句，“就算他是你见一个爱一个里最爱的那个都不行！”

　　林湘悻悻，“这回真不一样。”

　　他没能悲痛太久，车停在马路边，王清敲了敲玻璃，后排挤进来一串人。

　　“好久不见啊，林湘。”

　　“王哥好。”林湘头转过去打招呼，发现王清和唐春明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坐在一起，宋涵葳尔像夹心一样被挤在两块一米八三的饼干中间。八卦之魂一拳闪击打消了林湘的春愁，他半个身子扭了过去，一只手扒在座椅上，眼睛在唐王两个人身上游来游去。

　　“你俩？”

　　“已分勿cue，大家还是好朋狗。”唐春明埋着头看手机丝毫不在意林湘打量的眼神，说出的话轻佻得轻飘。

　　王清对上林湘询问的眼神也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

　　一周情侣，剧组情侣，因戏生情，换乘恋爱，太正常不过了。演戏的人卖的是感情，看戏的人买的感情，只要是买卖，总会日日夜夜，前仆后继地做下去。

　　林湘咽了口唾沫，把头转回来。

　　果然不对劲。

　　要真不在意，又何必把宋涵夹在中间为难呢。林湘吐一口气，舌尖泛苦，他有些想念麦子发酵后的涩味。

　　“明儿大家都各有任务，咱们就小酌几杯，庆祝哥几个又聚在一起了。”王清最大，场面话总由他来领头。

　　说是小酌，林湘和唐春明手一碰到酒杯，立即就醉了，喉咙不间断地浇入酒水，脸红得像小米辣，两个人头抵着头，眼泪像放闸泼到对方的脸上。

　　空落落的包厢只坐了他们五个人，哭声把大屏的音响都要盖过去了。许霁平坐在点歌台前面杵了王清一肘子，“你给他蛋白粉里掺猪油了？我认识唐老师两年，头一回能和林湘抱着哭，以前这角色不都是宋涵当仁不让的嘛。”

　　宋涵从果盘里叉了一片西瓜送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捎带弟弟了，我把爱情这个害人玩意给戒了。横扫川西，做回自己。”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知名恋爱脑宋涵葳尔先生居然不相信爱情了。”王清笑了一声，他的声音条件好，残忍的话也说得很动听。

　　“信的嘛。”宋涵拿牙签猛戳小番茄，瓤和红汁四溅，“人总得信点什么，图点什么，生活才过得下去。我只是不相信这种事会在我身上发生了，小爷的直男劫过了，以后就是真神仙了。”

　　“神仙妖精谁说得清呢。”王清摸了摸口袋的烟，瞥了唐春明一眼，把手抽出来从桌上抓了一颗薄荷糖，撵开糖纸丢进嘴里，冲着许霁平抬了抬下巴，“咱们几个就你最潇洒了。”

　　“当然啦兄弟，我是无爱一身轻。”许霁平露出标志性的八颗白牙，笑得阳光灿烂。“我看唐老师刚往这看了一眼，估计是要有什么不雅场面了，小宋，快，咱俩尿遁，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唐老师得给我们俩下五湖四海追杀令。”

　　许霁平拉着宋涵前脚刚走，唐春明就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往王清的方向走，头砰一声撞到了立麦上。他痛苦地捂住脑门，看模糊的泪光中打量王清，王清靠在点歌台边的高脚凳上，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一瞬间，唐春明的眼泪收回去了。他从桌上薅起一杯酒连杯子一起甩到王清身上，玻璃四溅，王清蹲下来收拾残片。唐春明的腿挤在高脚椅和王清的身体中间，像是被捕兽夹狠狠夹住。

　　他咬着下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了一首《死了都要爱》。王清把玻璃渣用纸包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肩膀一直抵着唐春明的膝盖，处理完玻璃，用渗出细小血珠的手扣住唐春明的大腿，转身把唐春明扣在点歌台上，手指摩挲唐春明紧咬的唇缝。

　　“松开。”

　　“你要亲我吗？事到如今，你居然想亲我吗！”

　　唐春明怒瞪着手脚并用地甩了王清一个巴掌，把他推搡开，抱着立麦鬼哭狼嚎。林湘的酒量很好，想不醉就永远不醉，看着荒唐扭打的两个人，也惊不动他一点思绪。他的脸红成了杏脯，肉像从皮里被翻出来了，眼泪在绚烂的红色射灯下像血泪。

　　他拿着手麦和唐春明一唱一和，低山臭水遇知音，呕哑嘲哳难为听。王清看着玻璃反光里高高肿起的右脸，心头一甜，居然想笑。

　　许霁平和宋涵一站一蹲，用尽浑身解数听墙角。

　　宋涵嘴角有些抽搐，“我以前也这样吗？”

　　“你毕竟跨着界呢，好听得不止一星半点。”许霁平顿了顿，“林湘以前也不嚎啊，他喝多不是逮谁跟谁亲嘴吗？”

　　“……万一这回是真失恋了呢。”宋涵眼里快速闪过一丝落寞。假爱是货币，可以观赏，真情是排泄和呕吐，又怎么会体面好看，还供人取乐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啊。长大了以后才知道织女牛郎是拐卖，归有光种树的时候，都搂上第三房太太了，鸳鸯那个渣鸟年年找婆娘。爱就是一条狗绳，谁套上都得当畜牲。”许霁平啐了一口，他长了二十七年，不恋男，不恋女，不追星，不看剧，连一只猫都不养。他所有旺盛的情绪都烧在戏剧里，他的灵魂得了无精症。

　　宋涵没再搭话，两个人十分体面地等里面的人嚎完才推门。

　　一般聚会的结束也是由王清收尾，他顶着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笑得像佛陀，“都吃好喝好了，回去吧。”

　　一行人稀稀拉拉地走回车里，林湘突然拽住许霁平的袖子。“我快没时间了，霁平，帮帮我吧……”

　　“叫什么？”

　　“哥哥。”

　　许霁平猛缩回手，“我是问你要追那人叫什么！怪不得那么多人乐意往你跟前凑呢，你这一嗓子酥得都没边儿了。”

　　“……男人不都喜欢这样吗。”林湘嘴角挑起，眉眼低顺得像绵羊。

　　“要说快说，不说走了，看你拉拉个脸难受。”

　　“岑俞！”看许霁平转身当真要走，林湘赶忙拉住他的胳膊，“他叫岑俞。”

　　许霁平皱着眉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没听过。大哥，你这是又从哪里挖出来的绝世小咖啊……”

　　“你就说帮不帮吧。”林湘瘪着嘴，眼看着要甩酒疯。许霁平立刻后撤一步，“帮！上刀山下火海都帮你！”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小江推开门，岑俞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斜着头看书，右手边的茶几上摆了六七种不同品牌的咖啡，几乎都见底了。

　　“岑老师，你今晚不打算睡了？”

　　岑俞抬了抬眼皮，他的头很昏沉，摇摇欲坠地脑袋点了两下，“林湘回来了吗？”

　　“不知道。”小江走近晃了晃空的饮料杯，真不少喝。要参加训练营所以不敢喝酒改酗咖啡，小江看着岑俞惨白的脸，由衷地祈祷他能多活几年。

　　“你喝太多咖啡了，有没有哪不舒服？先去床上躺着吧。”小江叹了口气，伸手抽走岑俞手里的书才发现他连书都是倒的，岑俞手没有什么力气，被抽走书也不抗拒。他的思维混乱又麻木，心在胸口跳得很快，他感觉不到愤怒，嫉妒和恐惧了。

　　小江看他不反抗，扶着岑俞的肩膀把人架起来移到床上。岑俞眼微眯着，怎么也不肯闭，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走马灯。小江看着他的样子不敢也不敢睡，坐在床沿上守着他。

　　约莫十一点，岑俞睡睡醒醒不知道第几轮，外面的天全黑了，他挣扎着想起身被小江一把抓住手。“怎么了？”

　　“林湘回来了吗？”岑俞的声音沙哑，调很奇特。

　　小江垂下眼，不假思索地撒了一个慌，“回来了，放心睡吧。”

　　他撒谎的水平很差，可岑俞的精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眼皮眨了两下，彻底昏死过去了。

　　岑俞的梦层层叠叠，他梦回高中，林湘坐他前桌，他戳了一下林湘的背。

　　“怎么了？”

　　“这个题，我不太会，你看看。”

　　林湘凑过来看了看，眉头一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等我一会儿……我拍照搜一下。”

　　“等你。”岑俞支着手，一脸温柔地看着林湘。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