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52 岑俞在 ...
-
岑俞在门口做了两组深呼吸,屏着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身进去。讲台上的讲师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抬,嘴里没有停顿,仍保持着先前的语速。
没得到默许也没得到拒绝,岑俞贴着门,既不敢往里走,也不敢退出去,只好站在门口听了起来。
“…基本的课程安排就是这样了。”讲师转过头看了岑俞一眼,咬音重了一些,“我叫黄雀,是你们接下来几天的考核负责人,也是正阳门下的副导演。手语老师九点会准时来上课,你们自己挑好自己的座位,桌上有一些专业书可以先预习一下。我还有其他事,就不像盯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盯着你们了,都乖一点哦。”
黄雀身材修长,半长的头发拿皮筋在脑后扎了一个揪。长着一张非常刻板的文艺片男主脸,漂亮的大眼睛,瘦削的身板,细闻有股白玉兰的香气。他声音亲和,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像没遇见陈捍东的蓝宇,开朗得要被开除文艺男籍。
岑俞和他错身,看见他出门前笑脸一瞬间掉下来,他的眉和嘴角一齐掉下来,一股潮湿的味道翻涌而来,那是回南天里发霉的味道。
教室很大,人稀稀拉拉地坐着,人和人之间几乎隔着一条楚河汉界。岑俞坐在最外的一张桌子上。他不愿意在陌生的环境里过分暴露自己,宁愿显得孤僻。手指落在书上,粗略地翻了两下。
黄雀一走,小话渐渐响了起来,同龄的人总是熟得很快,更何况大家都做抛头露脸的行当,有过同组,有过交际,实在是常事。岑俞仍旧翻他的书,丢人的戏拍多了,不被人认出来对他反而是一种奖赏。
“诶!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啊,阿湘。你不是一直在拍大屏吗,怎么突然来拍小屏了?”
“我来蹭课的,过几天就走了。怎么了许老师,怕和我打擂台?”林湘的声音轻小,掺杂着笑意,说话像一口绵密的鱼肉,不慎就会被扎得满嘴血。
“大丈夫岂能未战先怯!而且我明明是热烈欢迎和深表惋惜,你都给我曲解成反派了。”许霁平拿胳膊撞了撞林湘,“上次见面都是去年电影节了,你在这待多久,方不方便晚上去喝一杯?”
“就我俩啊?不去,我和你喝交杯酒呢,没意思。”
“宋涵,唐老师,王哥都在。一会结束了我发消息问问他们的点,时间能凑上就一起聚聚呗。”
岑俞的耳朵竖起来听了许久都没听到下文,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要翻页的纸已经被他搓毛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神的,也许是耳朵听到林湘的第一句,他的魂就飞了,他还来不及感概老天待他不薄,谈笑的声音就狗撵一样追了上来,醋一口一口从耳朵倒进了胃里。
他有什么好吃醋的!岑俞愤愤地想着,一用力,书被撕下来半页。哗啦的声音在窸窸窣窣的小话声中称得上巨响,几双眼睛齐齐飞了过来,声音也停了。
林湘这才看到岑俞,口内立马分泌出唾液,脑袋猛一下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刚说是不是错话了……
“真够猛的,刚来就把书撕了。”许霁平不禁感概道,被林湘猛地给了一下肘击。刚想开口质问林湘,教室门突然被推开,立即端正坐姿,眼观鼻鼻观心,就差抱臂举手戴红领巾了。
手语老师是个高高瘦瘦的女孩,穿白衬衫梳高马尾,脸上没有妆。她走到讲台边,手比划起来,嘴一同翻译。“大家好,我叫徐洁。很高兴认识你们。”
“今天,我们会学一些简单的短语。比如,你好,谢谢,再见,不要,对不起,不要怕,我是警察。”她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是一双做手模就能挣钱的手,动作干净清晰,她刻意做慢,降低了学习的难度。
“大家举手你的双手,一起做,你——好——你好——”
“你——好——”
健全的人总是依赖声音,嘴比手模仿起来要快得多。在此起彼伏的你好声中,岑俞辨别出有一声来自林湘,他把自己的声音熨过去,嘴角莫名涌出笑意,好像声音抓住了声音。
徐洁把基础的几个短语教完,距离约定的下课时间还有五分钟,她把书本合上,环视一周。“时间多了一点,有没有人想学自己的名字?”
许霁平啪一下,手竖得像天线。演员没有e
人i人之分,表演第一课学的就是解放天性。但凡事总有特别特别,例外例外,许霁平就是那种生下来就要把人晒死的八九月的太阳,热烈得要把人融化。
徐洁被逗乐,笑着问“你叫什么?”
“我叫许霁平。”
“那你跟着我一起做,X——U——J——I——P——I——N——G”
许霁平学着学着开始手指打架,像是捏了一个荒腔走板的诀。五分钟很快过去了,徐洁听着广播里的铃声,笑眯眯地看着许霁平,“已经下课了,想要学的同学私下来找我吧,我在1309。”
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姓名,总是带给人奇怪的新鲜感,好像彼时彼刻有另一个自己。而读懂不同语言的名字是看见自己的那一面镜子。许霁平开了一个好头,徐洁走出门时,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因为上下楼梯的过道很窄,几乎只能单人通过。徐洁领着那帮演员,像领着一串小鸡。人头攒动,摩肩擦肘,岑俞的呼吸似乎能够喷到林湘的耳朵上。
他极力克制,几乎要把自己憋死。他的目光像爬山虎,竭力地探寻着,妄图将肩头越过去,采集哪怕一点点春天的指血。
林湘攥着衣角,他感觉到身后要将自己洞穿的视线,将背绷得紧直,心咚咚直跳。他觉得紧张,又在紧张中感到快乐。
徐洁坐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办公位上,演员们站成一排,像一堵赏心悦目的人墙。
林湘被围在演员们中间,被簇拥着开口,“老师好,我叫林湘,我也想学自己的名字。”
徐洁抬头,神情认真地看着林湘,面对面,几乎是手把手,耐心地打着手语。两双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似两只白色的鸟,以翻飞的语言来对话。
岑俞站在最末,比谁都学得认真。林湘的余光瞥过,心被风吹鼓,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人渐渐少了,徐洁抬头,看着孤身一人的岑俞。“也是学名字吗?”
岑俞摇摇头,“我想学诗。”
徐洁讶异地轻皱眉头,“会很难,你的时间可能不太够。”
岑俞手握成拳攥紧了衣角,“请您务必教我,拜托了。我会努力记住的。”
徐洁不好拒绝,“什么诗?我看看难度。”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岑俞垂着头,语气轻柔,他的声音条件很好,抑扬顿挫很入耳,读诗像是一种撩拨。
徐洁摇摇头,“时间太短了,而且只能简单翻译,古诗这种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双关韵脚,还有你的爱恋之意,都会在翻译里失真。”
“求您教我。”
徐洁草草译了一遍,岑俞跟学。上课铃响,徐洁看着岑俞宛若抽筋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先去上课吧,我录个视频让工作人员转交给你。”
岑俞挫败的眼睛兀的出现光亮,连连鞠躬道谢。他一路小跑回教室,脑子热胀冷缩,居然空白了。
新老师已经进了教室,门是合上的。他又一次格格不入地敲开门,站在了门口。
黄雀暼了他一眼,眉头微皱,给了他一个回座位的示意。
岑俞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黄雀的声音伴随着响了起来,“这是你们的体能老师,姓周,也是组里的武术指导。”
周萍穿一身新中式,领子是盘扣,头顶两片瓦。身上利索,眼眯成一条藏在棕黄色眼镜框后面。他的五官天然的钝化,像灵台方寸山上刚出家的猴子,天生地长,精灵似的人。
“动起来吧,各位爷们。”
人在操场上一字排开,由低到高,列成三队,踩着口号出发。林湘稍高,排在岑俞后面,看着那个人细软柔顺的黑发,被汗湿的衬衫透出的脊线。发丝因跑跳而抖动,太阳从缝隙中一闪一闪,林湘觉得太阳要把他的眼睛灼伤,仍不愿闭眼,一丝不苟地描摹某人衬衣的织数。
他心思猛起,口鼻呵出透明的彩湖。
操场很大,也许是出于眩晕,他觉得天翻地覆。林湘站在一棵树底下,手撑着树皮,喉咙不断发出啃啃,啃啃的咳嗽声,血味把口腔灌满了。
岑俞站在另一片树荫后面,两人隔了数米。跑步并没有让他的喘息紊乱,反而在看到林湘弓下的背时,嘴里突然涌入一股甜血。他的心被掌心中树的纹路磨破,连带着嗓子也破了,居然连走过去关心的声音都发不出。
许霁平拿胳膊撞了撞林湘的胳膊,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过去,“你怎么样,要不要去房间休息一下?”
林湘摆了摆手,他没有移动的力气了。拧开水瓶把水淋到胳膊和手上,又鞠了捧水拍在脸上,物理降温让他快蒸熟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剩下的水被一口气灌进了胃里。
燥热的脏器被冷流平息,他翻身跌坐在地上,仰头抵着树,眼睛无力地闭着,喉咙还是时不时发出啃啃,啃啃的声音。
岑俞眼睛盯着林湘的位置,只犹豫了一下,那就围满了人。他松了一口气般,把遗憾和妒忌叹出去,跟着场务一起围过去。
林湘应付了两句,下意识想起身,四面八方都同时递出来手,他的眼睛扫过岑俞的脸,最终扶在许霁平的手掌上。
岑俞一颗心,如坠冰渊。脸和手一齐崩垮。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