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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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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林湘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香煎鱼,两面都已经熟透了。索性坐起身,把全屋的灯都打开,点了啤酒外送,靠在床头看半生缘。
门被轻轻扣了两声,他的酒到了。
他买的多是十几毫升的小瓶,需要勾兑饮料变成鸡尾酒,他今天没有心思调配,也没有买饮料,基底成了纯饮。
林湘斜坐在窗沿上,额头抵着玻璃,牛饮伏特加和威士忌。脸很快红了,脑袋开始昏沉,读书的声音绵软而缓慢。
林湘的头在玻璃上一点一点,他醉得有些坐不稳了。可酒装在胃里,事藏在心上,他喝得欲呕,心也不会破个窟窿把酒倒灌进去。
他喝的多了,喝的醉了,又想起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诗。想起那扇关上又打开的电梯门,光是从外面进来的,岑俞也是从外面进来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好小,好小,像一颗种子刚被埋进土里,看了岑俞一眼,就想开花,想让漫山遍野都开花。
林湘从窗边晃晃悠悠地栽到床上,酒气让他的脑袋胀痛,对入睡有奇效。
太阳照常升起。
小江揉了两下眼睛,生物钟比闹钟醒得还要早,他的大脑处在亢奋中。虽然并不知道在为何而激动,但胸腔里满溢了快乐,他轻手轻脚蹦哒到卫生间。
看了一眼镜子里沧桑的胡子和东倒西歪的头发,本就乱糟糟的卷毛让他更像流浪汉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江看着镜中的自己,拿清水打湿了胡子,熟练地打沫刮净,又烧高了热水器的温度,给头发做了个洗吹的保养。
岑俞被闹钟吵醒,一睁眼就看到了焕然一新的小江。
“哥你快帮我看看,我今天怎么样?”小江蹦蹦跳跳蹭过来,全方位对着岑俞开屏。
“你要出道啊?”岑俞坐起身,眯着眼手捏上小江的腮帮子蹭了蹭,“还抹了粉底。怎么,你也要进组面试?不是哥哥打击你,演员虽然不是只靠脸吃饭,但是吃上饭确实得有张好脸。”
岑俞说得真诚恳切,是句难听的实话。
“你这就是在打击我!”,小江把岑俞的手拍开,“诶呀哥!你都给我蹭花了!非得当演员才能化妆吗,我这是重视自身形象管理。”
“嚼口香糖是好事,但是不会突然嚼。说吧,这花枝招展的开屏给谁看呢?”岑俞笑了一声,拍了拍小江的大腿。
小江瘪了瘪嘴,眼睛乱飘,手指挠了挠头发,又挠了挠脸颊,一秒八百个假动作就是不接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着。给林湘看的吧?”岑俞的嘴角挂着笑,手揉了两下眼睛,把眼睛里的雾揉开。
“唉呀……哥,我这就是简单收拾收拾,跟你们这群大明星待在一起,那我这不也得把自己收拾的立整了,要不然你把我带出去,还不是跌你的面儿嘛。”小江是个标准的24k纯直男,祖籍山东,常住河南,性取向直得像逢年过节给祖坟上的香。他对神仙的爱慕也很纯粹,纯粹得就像他希望在过场cg里面穿的像个人。
岑俞点了点头翻身下床洗漱,刷牙的时候,他舌头尖舔了舔后槽牙,有股醋味,酸酸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突然腾出了一股雄竞之心。
小江带来的箱子派上了大用场,岑俞把里面贵的、要见人的几件衣服一件一件掏出来,扔在床上选秀似的挑来挑去。
红色太亮,黑色太闷,白色太寻常,灰色性冷淡。东翻西找,竟没有一件能入他的眼。小江坐在床上,看着他哥一通折腾。脸托着腮,“哥,别试了,你这张脸就算卷一张麻袋片出去别人也只会觉得是秀款。”
“而且这些衣服不能机洗,不能手洗。不能水洗,不能干洗。你确定要穿到片场去吗?”小江扫了一眼那些镶金带钻的礼服,默默地走过去一件一件叠好又放回了行李箱。“咱们过日子还是朴素一点好。”
岑俞坐在床上一筹莫展,被小江一句话点醒。他和林湘初相识时是学生,一年四季只有校服可穿,就算是周末见面,也不过是简单的棉布衬布,牛仔长裤。他紧张过了头,连穿衣服都成了大麻烦。
把行李箱试了个遍的岑俞,最终穿着百来块的白衬衫,只洗了把脸就跃跃欲试想出门了。
两只雄孔雀开屏了很久,才突然发现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去看群消息。皇榜已经昭示了,小江的手悬而未决,他看了看岑俞,只差一步,他突然有点胆怯。
岑俞推了推他的手,“没事的,如果没面上,就当是这次来玩了。咱们从平遥古城出发,一路玩到大雄宝殿。”
小江做了个深呼吸,手郑重的摁开。通知是统一发的名字,密密麻麻有十来行。岑俞的眼睛和小江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着消息,终于在倒数第二排,看见了岑俞的名字。但奇怪的是,林湘没有入选。
岑俞心里复杂,他的心像一个摇晃的天平,喜悦和苦恼大小不均的在盘上跳动,他分不清楚自己该做一个什么表情,他是一个冒雪花的电视。岑俞转头看向小江,发现小江也是一个冒雪花的电视。
两个电视面面相觑,群里又发来了新消息。大巴车马上要来了,他们要赶往集训的场地。小江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回到一楼大厅时,大厅里面已经站满了人。他眼睛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岑俞。
车已经来了,小江只好先上车抢了个后排,在手机上对着岑俞进行消息轰炸。他们才刚过面试,今天是在正阳组里的第一天,如果留下不好的印象,说不定马上就会被刷下来。小江急得手心冒汗,车要发动了,岑俞才姗姗来迟。小江把手里的面包往他怀里一扔,眉头一拧,眼睛一竖。
“你上哪儿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我去对面敲了敲门,想着安慰两句,他一直没开。后面时间来不及了,我就下来了。”岑俞撕开面包的塑料包装咬了一口,是红豆餐包,嘴里是红豆沙,甜甜糯糯的味道。
“你在上面当然等不到了,人家早就下来了。喏,前面呢。”小江向左前方努了努嘴,也咬了一口面包。他的是肉松馅儿的,吃起来嘎吱嘎吱。
岑俞立即拍了拍小江的腿,“小江,你晕车,你靠着窗户坐。让哥哥坐外面。”
“我什么时候就晕车了?”,小江不情不愿的挪了屁股,“就你想看,我还想看呢。昨天也不知道是谁哦,还说我见鬼了呢。我看你现在才像鬼上身呢。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也好色?”
“食色性也。吃你的面包去吧,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岑俞笑着安抚地拍了拍小江的腿,又忍不住打听。“你在楼下见着他了?他怎么样?状态好不好?有没有不开心?”
小江两三口把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回怼,“哼哼,嘴已经堵住了。”
岑俞笑眯眯搓了搓小江鼓起来的两腮,“估计他没事,不然你哪有心情吃面包,那不得哭丧个脸和我嚎一路。”
小江偏过头不想理会岑俞,从镜子的倒影里看林湘,只有半边脸,鼻子只露出一个尖儿。透明玻璃折了两次,是太虚中的太虚了。岑俞的头靠过来抵着小江的肩,嘴里咿呀:“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捏着小嗓又唱:“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办观音。”
小江心漏一拍。脸上烧成虾红,手把岑俞的脑袋推过去,岑俞只是笑,双手合十冲着林湘的方向拜了拜。
菩萨万千,化象千万,他的心,只为此一尊而已。
大巴车开进了一个老院。院前植两颗法国梧桐,中间拉一条横幅,写着剧组的名字。车停在院子里,演员陆续下车。
岑俞和小江卡在车厢半截的半截,离两扇门距离相同,因为岑俞站起身犹豫了一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车上的人耸动着前进,林湘也在前面。他把头发扎起来了,人群耸动的间隙中露出一小截脖子,像羊脂玉。
院子里有两个凉棚,凉棚底下各有两个场务,每人拿着一叠册子。演员按试戏角色在院子里排队,人群在找名字时混乱了一阵,岑俞被撞来撞去美瞳滑片看不清,只能原地站着等小江。
再抬头时,视线已经清晰了,队伍也井然有序,一列一列像多米诺骨牌。只是没看见林湘。岑俞拿肩膀耸了一下小江,“林湘呢?”
“他好像直接进楼里了。”小江挠了挠头,人群太乱,他只看到一个背影,不太确定。
岑俞点了点头,眼睛往楼道看了一眼。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林湘的身份或许是不需要面试的。入行数年,他恨过许多尖上的人,不管是竹笋的尖儿,还是宫殿的尖儿,都一视同仁的恨着。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可悲的防御机制,愈是看见显贵,他的心里愈是恶毒。他大大小小的恨,恨意也会长大,长到凡贵即仇的地步。而面对林湘,居然失灵了。他每每见林湘,总会忘了恨,他看见林湘就像看见一副赵佶的真迹。
“……李淮敏,陈俊生,汤才允。叫到名字的去208教室。”
岑俞前后的人都走了,小五的姓名牌前只剩他一个人。他和小江对视了一眼,趁着场务还没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老师您受累,我问一下,您名单上有岑俞这个名字吗?”
场务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女孩,还没有沾染拜高踩低的习气,扶了扶眼镜对着册子检查了一遍,对着岑俞摇了摇头,“这份名单里确实没有你的名字。”
“会不会是打印的时候漏掉了,今天早上群里发的公告上有我家艺人,您看。”小江慌忙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群聊记录,女场务看了一眼,也犯了难。资料是上级发放的,她只有点名核对的权限,平白多出了一个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拿到的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我还有事,你问问其他人吧。”小场务满脸歉意地对两人点了点头,生怕再被缠上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岑俞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哥,你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小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电话还没有接通,就被一只手摁了下来。“岑俞老师是吗?高导看了您的试镜对您的表演很满意,给您的角色做了一点小调整。您愿不愿意竞争一下吴思念?当然,如果您想留在小五的候选名单里也可以。您的试镜很成功。”
说话的人穿着粉衬衫,戴金丝边眼镜,手腕上有一截表。头发束成高马尾,没有刘海和碎发,白净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斑点和痘印,像一个精确的、绘本上的人。
“我叫周琦,是高导的助理。”周琦伸出手轻握了一下岑俞的指尖。一碰即收,没有给岑俞尴尬的时机。“您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微信。”
周琦亮出二维码,小江立即知趣地扫好发了申请,周琦收回手机,对两人挥了挥手,转身往楼里走去。
岑俞看了一眼小江,小江脸上又出现了雪花,这次闪得更快。小江愣愣地开口:“吴思念不是男三吗……哥,咱们是不是要走狗屎运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岑俞抬手捏了一把小江的胳膊肉,痛得小江登时大叫着闪开了半米远。瘪着嘴,手掌在拧红的胳膊上委屈地揉了两下。“痛死了哥,你拿自己试啊!”
岑俞看着小江,嘴角笑意似有似无,“哪有那么痛,你演技越来越浮夸了。”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背过手在手腕上用指甲抠出了两个深月牙才嘶了一声。他对痛越来越不敏感了,好在还有一点点知觉,告诉他,他还活着,甚至活得很幸运。
巡着周琦给的消息,他脚步轻快,走进了那栋楼里。楼道已经被打扫过,没有扬尘。他踏在楼梯上,仍觉得自己是巡着一串脚印上去的,左手第一间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隔着老旧的毛玻璃看向屋内,看到一双被玻璃纹路模糊的眼睛。
他的心,像涟漪涨满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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