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婆豆腐有限公司》硼酸绿豆糕

48、44 十一月

　　十一月七号，立冬。

　　岑俞从卧室里走出来，撕掉万年历的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网络电视没有会员，他看了三个五分钟的预告片之后，后仰着头倒进沙发里。眼睛幽幽地往岛台边忙忙碌碌的小江看过去。“小江，江哥，有活儿吗？”

　　小江今天带了一只灰色毛线帽，盖住了他乱糟糟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他揉面的手法娴熟，旁边的铁盆里放着剁好的芹菜牛肉。“馅儿剁好了，面让它自己醒着就行了，没啥活儿了。”

　　岑俞叹出一口气，“不是这个活儿，江老师！就没有什么拍摄的活儿吗？让我去串群演也行啊。你们瞿总费劲巴拉把我签进来就是为了给我关起来吗？这也实现不了商业价值啊，还显得你们瞿总眼光次。”

　　小江脸上浮现出熟悉的难堪，“岑老师，你知道的，我之前就是一个小助理，什么人脉资源都是我接触不到的上层建筑。瞿总一直也没交代业务方面的事情，我哪里有活儿给您接嘛。”

　　“瞿同他还没回南京？ ”岑俞给自己翻了个身，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合同里没说我不能自己试镜吧。走，你和我一起去跑组，有活儿你就签下来。”

　　小江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经纪人手册都还没读完呢岑老师，我怎么能帮你做这么大决定呢！”岑俞快两步窜过去，架住小江的胳膊往外拖，“走吧走吧，相信自己！”

　　小江整个人猛扑到岛台上，手紧紧地扣住桌子边，“岑老师，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给瞿总通个电话，等吃完饺子我们再出去找活儿，行不行？”岑俞松开手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在小江正对面，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小江的脸。

　　小江被盯得声带打结时，岑俞得出了一个结论：小江脸上的雀斑有十三颗，左六右七，不是很对称，看着看着痣会长腿到处跑。小江说话结结巴巴，岑俞听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觉得无趣走到沙发边整个人砸了进去。

　　不知讲了多久，小江的眉头突然一挑，左右的雀斑一起鸡犬升天地蹦了起来，“岑老师，你有工作了！”

　　岑俞从沙发上猛地坐直，眼睛里的百无聊赖被一点火星点燃，他整个身体扑到沙发上，脸昂起来神采奕奕地看着小江：“什么工作？”

　　小江捏着手机的手也雀跃地摇晃一起，他大跨步跑过去蹦上沙发，和岑俞肩并着肩，两人合看手机里发过来的信息。小江手指滑动的速度很快，语速也快，像小麻雀在岑俞耳边叽叽喳喳，“小满姐是瞿总的特助，消息就是她发来的。是一部网剧的客串，现代戏，台词不多大概拍个两三场就能回来，拍摄地在怀柔，就是时间有点紧，明天就得进组。”

　　岑俞把手机接过来，凑近又过了一边信息，他没带眼镜，像个蒙昧的瞎子。“怀柔，北京啊。明天进组的话，我们今天就得往那边赶了。剧本和人物小传发过来了吗？”

　　“小满姐说剧本一会儿发我邮箱。”小江立即站起身，手指在备忘录里飞快捋清两人要用的东西和车旅时间，对着清单开始订票打包。“我发给你了，岑老师。你先熟悉一下，我把东西收拾完。一会儿您是吃完再走还是出去吃？”

　　“等我们从北京回来你弄的这点饺子都得嗖了。在家吃完再去吧，剧组的联系方式你那有吗？没有的话提前找你上级要，住宿交通怎么安排？我的片酬怎么算？合同是你去签还是瞿同已经签过了？”

　　小江收拾的手一顿，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岑俞，他被一连串的问号砸蒙了脑袋，复读机似的一条条粘了过去，小满回得很快，几乎是问题发过去的同时答复就传了过来。小江抱着手机感激涕零，小满在他心里的地位一路攀升至观音。“小满姐给了一个制片主任的电话过来，车旅费我按之前艺人的规格报上去了。合同上面已经签过了。”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至于片酬嘛……小满姐没明说，只交代按之前新人的标准走，走公司账，不过同星审批还是挺快的，岑老师不用担心。”

　　资源，在某些时候也叫“饼”。瞿同丢了一点饼渣过来，吃不饱也饿不死。他想看自己永远饿着，永远摇尾乞怜地求他。岑俞咽了一口气，他平复下身体的躁动，平静地看着小江，甚至还能面带微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程序规范对双方都好。东西清的差不多就行，两三天用不了太多东西，那沐浴露洗发露酒店都送，拎个背包出去就妥了。”

　　小江看岑俞的脸色如常，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放松下来反而开始数落起岑俞：“老师，你现在是艺人了，要精致一点。酒店的东西很多都有香精对你的皮肤不好，会影响上镜的。东西我来准备就行了，你就看看剧本，或者看看电视，我和周师傅约了三点到楼下，我们吃完饺子还能睡个午觉再出发。”

　　“小江，做生活助理，你真的很专业。那我去阳台打个私人电话，您慢慢忙。”岑俞的咬字，字里带笑，他快步走至阳台，小江抬头只看到一个白莹莹的背影。他有一瞬鼻头一酸，遇到一个好人，怎么会想哭呢。他收拾好了衣服毛巾和一些日用分装，拉上背包拉链放在门口，转身洗了手，回到岛台侍弄面团。面已经醒好了，搓长搓圆，分成数个大小一致的面剂子。面团粘粉，擀成一张薄圆。

　　胡国鹏的电话没接通，岑俞把手机揣回兜里，回身进房里，走到厨房岛台的另一边，洗了手,把袖子卷到手肘。“你去包吧，剩下的我来擀。”

　　小江眼睛放大，“啊？老师你还会做饭啊？”

　　“多新鲜啊，老师我还亲自吃饭呢。”岑俞一只手把剂子压扁，另一只手配合擀平，他速度很快，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饺子皮被整齐的摞在小江手边。“我家是做早餐生意的，日常炒菜和一些白案我都会。只是这些年一个人飘在外面，厨房进得少了，手都生了。擀皮还凑合，捏褶我就爱莫能助了。”

　　小江扬了扬脑袋，手上有面粉让他克制住了拍胸脯的动作。“放心吧岑老师，我老家沈阳的，包饺子已经算是童子功啦。行了行了，准备工作结束我要下饺子了。您去沙发上自己玩会儿，厨房站不了这老些人。”

　　岑俞洗净了手，饶有趣味地盯着小江，默默从厨房退了出去。厨房坐北朝南，采光最好。冬天里难得的金黄色太阳照进来，把小江整个人都裹成了一只金黄蛋饺。阳光和热水都是透明的暖气，把小江的心吹得暖烘烘的。

　　白色的饺子一个一个从沸腾的水泡中浮起来，他仍在做煮饭清洁这类小事，但有东西已经变了。小江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脏正兴奋地跳动，他在期待，期待一个名为经纪人的新生活。

　　很快，饺子上桌，两只大瓷碗，碗底放了酱油醋和胡椒，汤是红棕色的。岑俞进房间戴了隐形，雾气直接接触到眼睛还是有些不习惯地眯了一下。两个人吃饭都很静，很规矩，连咕噜咕噜喝汤的声音都没有。岑俞嚼着食物，余光瞥了一下小江。小江是个横平竖直的小孩，做事细致，神经大条，还没学会九曲十八弯的人情世故，踏实又有点闷，若非自己起头，小江很少会闲聊。

　　无声餐后，小江卷起袖子在厨房里洗碗，岑俞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半梦半醒间，岑俞似乎听到了两次关门声。

　　两点五十五分，周师傅的车准时停在了楼下。岑俞被闹钟吵醒，太阳穴拉扯右半边脸，有些偏头痛。小江背着包走过来，拍了拍沙发背。“岑老师你缓缓神，我先下去放东西。”

　　岑俞甩了甩脑袋，靠在沙发上猛眨了两下眼睛，强打起精神踩上运动鞋往电梯口跑。正巧人多，小江还没离开十六层。岑俞顺着人流进了电梯，挤到小江旁边，冲着小江笑了笑。小江也偏过头，悄悄对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岑俞一开始脑子睡懵了，习惯地打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一抬眼看见是周师傅，一声老胡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了回去。小江放好东西绕回来，副驾已经被BAN了，他坐在后排眼皮乱跳，实在不懂自家艺人老师又在卖什么葫芦药。去机场的路上，岑俞的偏头痛越来越严重，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企图用冷气来镇痛。小江分辨了一阵，从包里翻出布洛芬和打印好的剧本一齐从边缝塞过去。“岑老师。”

　　小江的声音很小，蚊子似的，岑俞的胳膊被拍了一下，勉强睁开眼接了过来，看到是药，简直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谢谢。”

　　站在酒店大堂时，岑俞甚至怀疑，出发前的头痛是不是能算做一种预警，昭告着从他接下这份通告开始就注定要头疼脑胀的度过一个漫长的冬。拍摄的地点很偏，离鬼很近，离人很远，酒店旁边是一大片墓地。

　　瞿同只说是现代片，也没说是现代鬼片啊！岑俞咬牙切齿地看着手机里的剧本，显然他的那部分是鬼还没进场之前酷毙火辣的剧情，伪装成屎的巧克力不常见，但概率绝不是零。岑俞绝望地闭上眼，又绝望地睁开，目光呆滞地看着小江。

　　小江更是状况外，他甚至没意识到他给岑俞接了个鬼片，只一味地掏出湿巾给岑俞要坐的那一亩三分地消毒。“岑老师，你在这歇会喝点热水，我去前台对接一下。”

　　小江噔噔噔跑了过去，岑俞的眼睛随之把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一圈。维多利亚风格的墙纸糊着一层油脂，原本的颜色被时间稀释，只剩越来越深的黄。

　　大堂的一半铺大规格瓷砖，一半铺实木地板，特意做了抹平，没有高差。前台的柜子像古董，陈设的花瓶像上世纪滥竽充数的创汇品。中西合璧，土洋结合，风格杂糅。不，可以说没有风格，是个东拼西凑的房子。

　　小江从前台回来，带回了房卡和剧组信息。两人走进电梯，几乎是关门的瞬间，电梯的灯就闪了一下。岑俞嘴角抽搐，真是非常沉浸的入戏环境呢。每上一层，头顶就轰隆一响，岑俞的脸从肉粉色褪成了纸白，他发誓，绝不再进这个电梯。电梯停在了十五层，小江手贴住门边，岑俞错身走了出来，踏在软海绵垫上，身体才开始回温。

　　进了屋，小江和岑俞对了对剧组的信息。这座酒店叫天堂岛酒店，灯牌年久失修，山峰不亮，远看叫天堂鸟。这座酒店的老板，这次网剧的投资金主，同时也出演男一。酒店既给演职人员提供住宿休息，也是拍摄场地。剧组内多是外行，管理对接并不成熟，他的戏份原本定在明天，现在又含糊不清了。让小江问的话，传回来只剩等通知。

　　岑俞立在窗边，两张纸不到的台词他几乎倒背，闭着眼睛默了两遍词。末了，叹一口气，拉开窗帘想要看风景消解情绪，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墓碑立时拉上了窗帘。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手指攥住床旗。“诶，小江，你说天堂鸟是什么鸟？”

　　小江还在努力对接，埋着头手指打字飞快，单核处理器头也没抬，只回过来一个“啊？”

　　岑俞识相地闭了嘴。

　　会是麻雀吗。

　　岑俞还没来得及放空立即被小江耸了一下，“走了哥，去3268，你的戏份准备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