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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3 岑俞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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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俞坐在皮质旋转沙发椅上,面前的老板桌上放着一叠纸质合同和一方红色印泥。对面跑过来一个青年人,鸡窝头,红眼镜,两腮有雀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条纹衬衫,一手握着一杯星巴克,冒冒失失地把咖啡搁在桌子上。
“一杯冰美式,一杯热美式。既然都是美式有必要买两杯吗?”
“冰美式消肿,热美式提神。”
“我脸很肿吗?”
青年人沉默了,这时候的沉默像是一句不恭维的肯定,岑俞的眼皮下挤,眉头轻皱,末了,劝自己一句算了,小孩不会说人话。
“其实公猫到了中年都会有点发腮。”
这也太不会说人话了。
岑俞安慰自己忠言逆耳,抬手拿过冰的那一杯。空腹冰块一下肚,比脸先起反应的是他脆弱的胃。岑俞捂着肚子,睫毛一扇一扇地看着鸡窝头。
鸡窝头脸没来由地红了一阵,磕磕巴巴地开始自我介绍:“岑老师你好,我叫小江。”
脸红个泡泡茶壶啊你小子。岑俞的肚子闹腾得更甚,吸了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礼貌用语。“开始签合同吧。”
小江像是被拨了一下闹钟,整个人叮一下,慌慌张张地捋桌子上的资料,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像是考前预习。
“你……第一次看合同?”
小江耳朵瞬间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手扣着A4纸的纸边,“嗯……我之前是做生活助理……岑老师您先看一下这个。”
岑俞的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芝麻大的黑字,他有些头胀。抬起眼看向小江,“有甜食吗?我有点低血糖。”
小江猛点了两下头,飞似的一阵风跑了出来,岑俞看着他的背影,条纹衬衣一晃一晃,光漏进来。
服务员挡住窗户,递过来一张账单。岑俞怎么也没想到,瞿同会把他一个人扔在和平饭店之后溜之大吉,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岑俞看了眼账单上了数字,咬牙付了账,心里一阵肉疼。
转账成功的同一时间,瞿同的微信弹了出来。
“出机场去c口,有人带你回公司。”
来上海,纯吃饭啊!岑俞看着信息,把火憋了回去。瞿同没有说时间,他只能买最近航班,马不停蹄地往南京赶。吃进去的红烧肉、葫芦鸭、小黄瓜在胃里又炒了一遍大杂烩,争先恐后往上涌。
小江拿来了一包蔓越莓曲奇。岑俞一口一个塞进嘴里,几乎没有碎渣。合同在横店的时候已经看过了电子版,眼睛快速过了一遍补充条款,大多是些州官放火的霸王条款,岑俞长舒了一口气,后齿咬得很紧。墨笔在乙方那条横线上悬停,还是签了上去。
第一笔落下去,后面就签得越来越快了。似乎是三份,似乎是五份,也不太重要。岑俞把合同扣上,交还给小江。
小江把所有的资料理好盖章,一式两份分好,一份抱在怀里,一份递给岑俞。他低头短短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岑俞瞥了一眼,重新打量着小江。
他个头比自己稍矮一点,皮肤很白,红色眼镜是个空镜框,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你今年多大?”
“啊?我吗!我今年十九。”
好小。岑俞垂了垂眼皮,他突然有种人到中年的疲惫,以前自己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是同时代中最小的一个。而现在,身边的小孩都越来越小,三十岁,似乎已经是记忆中要退休的老爷子了。
要是真能立马退休就好了。岑俞的眼睛疲惫地闭起来。
“老师,这里不让睡觉。”
……能申请换一个经纪人吗。岑俞睁开眼,从椅子上起身。“我们现在去哪?看公司大楼还是?”
“瞿总说签完约先带您去公寓,熟悉一下住的地方,业务方面等他回来再说。”小江锁好了合同,从椅背上拿起双肩包挎在肩上,“走吧,岑老师往这边,车在地库。”
小江引着岑俞在公司里穿行,大部分人都埋着头行色匆匆,眉头微皱,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哒哒哒急迫的响声,像破阵鼓。他是唯二与之无关的人,他的鼻子敏锐地嗅到了工作的味道,而着味道隔着保鲜膜,只能闻不能吃。小江像一个单核处理器,一个时间段里只能想着一件事,他满脑子合同时,眼睛自然而然失明了。直到进电梯,才突然复明似的,看到了岑俞齐腰的行李箱,脸色尴尬又谄媚地把行李箱接过来,“岑老师,我来拿吧。”
岑俞提了提嘴角,松手滑过去。这小玩意谁研究的呢?一看到小江,岑俞几乎管中窥豹地看见往后不太平的艺术生命,这样一个草台班子似的经纪人,真的能带给他想要的生活吗?他不确定,只是任由腿迈了出去,便向前走了。
小江关后箱的手劲儿极重,岑俞坐在后排震感十分强烈,他惯喜欢用小指垫在手机下面虚握着,震这一下,手机险些和岑俞手掌say byebye。岑俞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老得很迅速。小江坐进副驾,和司机对了地址,车驶离地库。汽车的框很小,至多只能盛下两张脸,一张脸最为合宜。玻璃雾蒙蒙地倒着岑俞的脸,建筑、树木、行人从他的脸上穿过去,世界是个巨大的鱼缸,他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小鱼。
岑俞的眼神出离了,他看着自己的脸,有了观察之意。他两腮幼圆,似有婴儿肥,这样的圆脸是不易老的,他似乎还拿爬进青春剧里串几个男高,不至于让观众出戏。可同真正年轻的人放在一起,他的青春荡然无存了,也难怪小江要说他是一张发腮的脸。“养过猫?”
小江在前排愣了一下,岑俞的声音太像梦呓,他不敢贸然认领,虚虚地嗯了一声。
“我很早之前也养过一只,性格不太好,爱挠人。”车内外有温差,玻璃起了水雾,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滑来滑去,不过脑地和小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没有营养的东西。
得到肯定回答的小江话匣子登时打开了,人与人的距离通过相同的东西总是会大幅拉近,腾生出一股相见恨晚的澎湃情绪,诸如和猫奴聊猫、和钓鱼佬聊鱼漂、和东郭先生聊狼,吕洞宾聊狗,农夫聊蛇,和郝建聊老太太。爱和痛苦同根同源,世界上没有感受身受,却总有两个人抬起头看到同一片月亮。
“一般长得漂亮的小猫都会有一点自己的个性啦,每只猫猫的边界感也都不太一样。有的猫猫被人突然抱起来会呆住像个小玩偶,你蹭它它也不会有什么大反应,有的猫猫你的手刚伸过去,它就弓着背跳走了。小猫和人有时候其实蛮像的,要摸清它的喜好习惯,要耐心和它建立关系,等到彼此相互信任它就会对你亮肚皮啦。岑老师要给猫猫多一点时间啦,您一看就是那种严肃老爹,军训式育儿要不得哦。”小江的语气很雀跃,事及关心的领域,人的表达欲总是空前的高涨。
“但是你身上没有猫毛,是现在没有继续养了吗?”岑俞的手指湿漉漉的,玻璃上的水渍很快下淌,他的鬼画符因不断向下滑落的水流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小江噤了声,他没有关掉手机锁屏的声音。咔嚓咔嚓开屏锁屏的声音,在车里狭小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明显。约莫是第四次打开屏幕,小江的声音传了过来。“大猫得了细小,刚出生的小猫被黄皮子咬死了。”
“死了也好。”小江的声音有一些抖,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冬天里的小猫没有妈妈本来也是很难活的,死了对它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小江的身上没有猫毛,甚至没有猫的味道。那他口中的冬天就绝不是今冬,年年冬相似,小猫在他心里每冬都死去一次。监控录下了小猫的惨叫,他从手机里看到那只长尾巴黄皮子扑过去,血流了一地。他不敢再喂猫了。
车驶入银鹿小区,停在一栋单元楼前面。小江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鼻音,但已经努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岑老师,我们到了。就是这栋楼,1602,我们上去吧。”
他率先下车,窜到后面去拿岑俞的行李箱。岑俞也下了车。地下车库的灯光很暗,影影绰绰。他看了一眼小江的背影,那件皱巴巴的条纹衬衫显得更加灰扑扑的,肩膀微微耷拉着。
“走吧。”岑俞一径往前走,小江拖着箱子咕噜噜跟上。两人进了电梯,金属轿厢映出两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小江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拉杆的橡胶套。
十六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有行李箱轮子滚动时细微的嗡鸣。小江快两步走到岑俞前面,开门开灯,侧身让行。岑俞走进去倚在沙发背上,愉悦地挑了挑唇角,轻声揶揄,“干回老本行整个人都显得专业了不少。”
小江把行李箱的杆收回去靠墙放好,合上门看着岑俞,“都是做惯了的一点小事而已,不讲不讲。初始密码是2046,您之后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设置。”
“2046……真成,让你们瞿总少看点王家卫吧。”岑俞轻笑了一声,眼睛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公寓和预想的差不多,宽敞的客厅,简洁现代的装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黄昏景色。
“这里是客厅,厨房是开放式的,厨具都配了新的。卧室在那边,带独立卫浴。衣柜是空的,您随时可以添置衣服。”小江熟练地介绍着,语速平稳,眼神坚定,一副都市丽人的精英模板,似乎下一秒就要拿出一个平板,check一下岑俞今晚的Schedule,“网络已经开通了,密码在路由器背面。物业电话和我的联系方式都贴在冰箱上了。”
Linda,Tracy,Amanda,许许多多个名字在岑俞的脑袋上乱飘,他看着小江的脸,笑眯眯地想瞿同会给他赐一个什么样的洋名字。
小江把行李箱推到客厅中央立好,他立身在那突然不动了,他的话似乎说穷了。双手垂在身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好像不知道该立刻告辞,还是该再嘱咐些什么。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乱糟糟的鸡窝头和苍白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脸颊上那几颗雀斑更加明显。
岑俞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高楼渐渐亮起灯,一格一色,不尽相同。近处的小窗都五彩斑斓,各种明度的黄交叉排列,偶尔误入几个白色的拼在其中。远处一径都是白光,幽幽的,像拿蜡笔涂上去的,因为太规整反倒分不清是写字楼还是公寓。胃里的不适已经平息,此时也不消装什么情绪,他开始饿了。
“小江。”他忽然开口,没回头。
“……啊?岑老师您说。”小江立刻应声,像被点名的小学生。红眼镜后面的眼睛努力睁大,试图显得专业可靠。
“你吃晚饭了吗?”
小江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回答:“还没……不急,一会儿回去路上随便吃点就行。”
岑俞转过身,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抬手把他条纹衬衫的领口理正。
“附近有超市或者便利店吗?”岑俞问,语气平淡,“我一会煮火锅,外面降温了,留下来一起吃吧。”
小江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红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他看看岑俞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那根单核处理器似乎因为过度意外而卡住了。
“不用了岑老师!这怎么好意思!我送您上来就该走了,您好好休息……”他慌乱摆手,手如节拍器,语速被连带着跑偏,也越来越快。
“我饿了。”岑俞打断他,理由简单直接,“那包曲奇不顶饿。你对附近熟,而且煮火锅人多食材比较好买。”
他说完,不再给小江拒绝的机会,拔腿往外走。“走吧,箱子放这儿就行。”
小江站在原处,看着岑俞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寓,似乎什么都没变,有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公司分配的公寓都大同小异,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伺候艺人,厨具几乎都是冷冰冰的,光也是冷白色,整个房间只有越堆越多的外卖盒和勤换的床单让人觉得那里住着人,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他的眼睛停在客厅的大灯上,他觉得也许是因为这间客厅的灯,这灯是橘黄色的。
他咬了咬下唇,最终小跑着跟上。“那……那岑老师,一会儿我来洗碗吧,我洗碗可利索了。”
“行。”岑俞低头淡笑,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镜面里,倒映出两张金黄色的脸,像一副画框绷住的一张油画,人像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嘴没什么弧度。若有似无间,你分明觉得他们就是在笑。快乐不需要嘴巴辅助,自然地弥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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