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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8   程鹿在 ...

  •   程鹿在镇上挑了一家风评不错的火锅店,拍摄将近尾声,大家难得地松了一口气。导演和主演们在二楼包厢,道具,场务,摄影,群演们在一楼大厅,人群一圈一圈围坐着,亲疏有别。

      岑俞婉拒了张芜的邀请,和胡国鹏挤在大厅靠角落的桌子上,他穿了一身黑,鼻子上架着一副又重又大的黑框眼镜,他叼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火锅的热气蒙住了镜片,一抬头像个不发光的咸蛋超人。

      胡国鹏往他碗里夹了两片娃娃菜,“别光吃肉。”

      “太油了。”岑俞拿筷子杵了两下,堆在碗边。继续挑捡刚刚煮熟的嫩肉,他偏好鸡鸭虾蟹一类的白肉,牛羊肉次之,猪肉猪肝几乎一口不碰。桌上的演员推杯换盏之际,他专心拿勺子卷着虾滑球,下锅读秒,吃到满意的熟度就开心地眼睛眯起来,悄悄地笑。胡国鹏应付之际,除了给他碗里夹两筷子营养均衡但他绝不吃的蔬菜,还会盯着他玻璃杯的椰汁。他每被辣得皱起脸,端起杯子总是满的。

      一箱雪花里出现一瓶椰奶,不管什么时候总是突兀的。遂有人没忍住,拍了拍胡国鹏的胳膊。

      “老胡,你家孩子这么大了?”

      胡国鹏闻言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坏心眼地拍了拍岑俞,“大学时候的私生子,来,好儿子,给张叔叔拜个早年。”

      岑俞咽下嘴里的食物,手肘对着胡国鹏的胳膊猛地一撞,手指敲了敲只剩半杯奶的杯子,默不吭声地埋下头继续盯着刚下进去的肉。胡国鹏吃痛地揉了揉胳膊,赔着笑脸一边给岑俞添饮料,一边向对面解释:“小时候发高烧给烧成了哑巴,让他自己吃吧,咱们喝咱们的。”

      胡国鹏囫囵过去没多久,有眼尖的群演认出坐在角落的“一身黑”是岑俞,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初发问人的耳朵里。

      他喉咙发干,猛灌了一口冰啤,又添满了杯子正欲起身,发现岑俞的眼睛正静静打量着他,岑俞轻晃脑袋,随即夹好一片肉隔空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胡国鹏的社交告一段落,捏着筷子往嘴里塞了两口冷肉,裤腿被岑俞踢了一脚,小偷似的声音飘过来:“出息了胡国鹏,都有私生子了。”

      “谁当初求着我代课带饭的,一口一个胡爹爹,叫得最欢就是岑某人哦。”胡国鹏趁着给岑俞倒饮料的功夫凑过来咬牙回了回去。

      “你哑巴儿子想吃小酥肉,你想想辙。”桌子是圆桌,但不是转盘,小酥肉在对面想吃就要站起来。站起来叼一口吃的对成年人来说,未免太馋。胡国鹏哑然失笑,没带动眼都是弯弯的,柔声道:“好儿子,亲你爹一口。”

      岑俞的眉头登时竖了起来,眉头压下眼皮挤出嫌弃的褶皱,“胡国鹏你有点变态了。咱不能从一个极端笔直的滑向另一个极端嗷。”

      胡国鹏嘿嘿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走到桌子对面和人应酬,转身的功夫把小盘顺了回来搁在岑俞的面前,“吃吧,都是你的了。”

      岑俞点了点头,把肉条蘸满了辣椒粉和孜然,辣椒在口腔里爆开,只剩调料的味道,这只鸡在他嘴里白死了一次。岑俞把最后一杯椰汁喝完,仰倒在座椅上,有些发困。他双手插进兜里,半眯着眼睛看来来往往的人。他吃饭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光阴似箭,日月卢梭,肚子早早地鼓了起来。可一抬头,胡国鹏的啤酒连第三瓶都没喝完。

      人总有很多的话要说。好像说了,就有结果,就有安慰,就能好转。于是滔滔不绝地说,酒装进胃里,把胃里的话全都挤了出来。他们红胀着脸,不像是因酒上头,反倒像是话破开了,炸出了内脏,整个人因而鲜艳欲滴。话上头也有好处,也有穷尽的时候,譬如现在的胡国鹏,他的话穷尽了,人们都看出他穷尽了,遂不再一杯一杯地送过来。

      胡国鹏捂着肚子,小口小口叹了两团气。岑俞递过来一杯热饮,“玉米汁,暖会儿。一会反酸难受死你。”胡国鹏接过来,点头算致谢。岑俞又拿过他的碗把冷肉撇进盘子里,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蒸汽绒绒,撩了一下胡国鹏的鼻子。热的东西吞进咽喉里,身体乍暖,他眯了眯眼,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吃完了岑老师精心准备的养胃餐,胡国鹏用肩膀碰了碰岑俞,岑俞捏着手机无所事事打消消乐,头偏过来。“干嘛?”胡国鹏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点开拨号界面,手指飞快点动拨出,岑俞的手机立即震动起来。岑俞看着陌生来电,眉头挑了挑。“换号了?”

      “嗯。”

      “好用吗?”

      “最新款当然好用了。”

      “以前的好还是现在的好?”

      “都好。”

      岑俞眼神幽幽地看过去,“胡国鹏,你不诚实。”

      “实话总是很难听的。”胡国鹏又弯起了他的眼睛,他瘦了一些,脸上的肉有了疲态,仍旧像羊。

      岑俞白了胡国鹏一眼,他决心半个小时不再和胡国鹏说一句话。怒气冲冲戴着帽子背过身还不到一局,衣服角就被一股力小心地扯了两下。本来就卡关,这一扯更像是一条引线,成功点燃了岑俞这只火药桶。岑俞一个猛子转过来,玉盘一样脸上雕出凶神恶煞的五官,头似铁锤,咚一下撞到一个重物上。

      诶哟——

      岑俞一听声立觉不对,脸上的愠色立消了,赶忙蹲下身,拨开宋栩声的头发看伤势。宋栩声捂着脑袋,粉漆似的额头登时肿了起来,可惜粉底盖得太厚,寻常看仍是一张无暇的脸,缓过劲儿才抬起眼睛委屈地看着岑俞。“哥,我头晕,要脑震荡了。”

      “哪就那么娇气了。”岑俞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子,觉出胡国鹏大抵又出去社交了,拍了拍宋栩声的肩膀,“坐着缓缓,要一会还疼哥就带你上医院去看看。”

      宋栩声依言坐在岑俞旁边,他没来得及卸妆,眉毛被剃成淡淡的,细长的一条,颇阴柔,他的眉眼秀气比起太监更像个女孩。“哥,你怎么不去二楼啊?季凛探着脑袋等了你半天。”

      岑俞挥了挥手,“上头氧气稀薄,你哥容易高反。等会……你说谁等我?”

      “季凛,季老师。”宋栩声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痛劲儿慢慢淡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岑俞。

      岑俞微皱着眉实在想不通自己和那位大少爷有什么交集,理了理袖子装作不经意地划过去:“你真入戏,戏里戏外都帮着小皇帝传话。不说别人,就聊你,今天杀青了,什么打算?”

      宋栩声手指搅着衣服的线头,线头时圆时扁,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上学嘛,明天七月我就毕业了,回去排毕业大戏。”

      “你哪个学校来着?”岑俞抿茶似的抿了一口椰汁,他的手指泛白,杯子有些颤,他怀疑自己醉氧了。

      “北影。怎么样,要不要回来看看学弟的毕业大戏啊?岑俞学长。”宋栩声笑起来牙不见眼,两只虎牙的尖尖像两颗星星,一闪一闪。岑俞鬼迷心窍,说了声好。他对大学的回忆少之又少,人走进大学需要十八年,走出大学也理应需要十八年,他卡在时光被对折的那个山谷里,身上露重霜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各自的心事,岑俞咬了一点嘴上的死皮,声音闷闷地溢出来:“什么时候回北京啊?我送送你。”

      “这两天就回了。我们年级组在这有个拍摄项目,赶着要出样片,我被他们拉壮丁了,得把忙帮完再走。”宋栩声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哥,有件事我……”

      宋栩声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宋栩声点开微信,季凛的聊天框赫然已经刷了99+,宋栩声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看着岑俞,“小皇帝急诏,人都想你想得抓心挠肝了,怎么着,拨冗跟小人走一趟吧?”

      岑俞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眼睛扫过一圈并没有找到胡国鹏,这下连报备也免了。“那就有劳您带路了,花公公。”

      今年的寒气来得很早,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成了一块天然的毛玻璃。宋栩声领着岑俞出了火锅店往外走,空气骤冷,岑俞搓了搓手心,迎着冷风把手插进了兜里。“小宋,你和季凛很熟吗?”

      “我们俩戏份总在一起,常常见面不会陌生到哪去。”宋栩声的声音很清脆,很温和,一种拒题千里之外的温和。

      “你,知道季凛的爸爸吗?”

      “没见过,不知道。季凛不怎么提起他家的事,哥你认识他爸爸吗?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愣头青。岑俞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半只脚进了娱乐圈的人,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听说过鼎鼎大名的季翔宇,剩下的人里至少有百分之十五对这个名字有个名导的印象,只是岑俞没想到宋栩声是那百分之五。

      建议重修中外电影史。岑俞想至此,没憋住笑了一声。

      季凛站在桥边,他穿着黑色兜帽卫衣,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风吹乱他脸颊的碎发,脸在灯下雾蒙蒙的,看不真切。他造型凹得太刻意,岑俞扯住宋栩声的胳膊躲在大榕树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多吹了五分钟的风。宋栩声拿胳膊顶了一下岑俞的肩,“你好坏啊何大人。”

      岑俞也撞回去,“彼此彼此啦花公公。”

      又一阵寒风飘过去,季凛的手指冻得通红,又不忍心破坏自己精心的造型,咬着牙在风里硬挺。眼神坚毅冰冷,仿佛在大润发杀了几十年的鱼,内心和面容都不会有一丝变化。

      岑俞看了看天,乌云密织,要下雨了。踩着慢悠悠地步子荡过去,对着季凛拱手作揖。“臣何润,参见皇上。”

      季凛精装的一张冷脸立即回暖,咧着嘴把岑俞的手托起来。“君臣之间不必拘礼。”

      “不知皇上深夜唤臣前来,所谓何事?”岑俞直起身子,眼睛直挺挺望着季凛。季凛原本心里腹稿攒了五车,正对上一双眼睛反而一句话都憋不出来,粉饰的大人皮忽地破了,露出一个正当年纪的小孩,他慌忙地搜遍每一个口袋,手掌张开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创口贴,另一只手握着一管药。“我知道这些东西已经过期了,但,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岑俞恍惚,是啊季凛才十九岁。他居然一直在嫉妒一个孩子。岑俞抬起手,将掌心裸露在季凛的眼睛里,除却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还有一道疤横亘过来将所有的纹路贯穿。那里已经生肉,并不疼了,只是疤痕丑陋,触目惊心,像一个肃穆的钟楼探出一只蜈蚣。季凛极力克制颤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条疤。“痛吗?”

      岑俞早就没有感觉了,只是在季凛的脸上他看到了一丝愧疚之外的情绪。他的脑袋中一个白影一闪而过,他立即撤开,仓惶地摆了摆手。“疤都掉了,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桥上风大,吹久了小心感冒。你的歉意我收下了,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有!”季凛立即抓住岑俞的手腕。

      “我喜欢你。”

      季凛的声音和冷风一起吹过来,岑俞的脸突然僵住了,不知是被这阵风吹的,还是被这句话吹的。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宋栩声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拢,也被风干在了脸上。显然,这句话整蛊了所有人,一颗真心愚弄了所有不真诚的人,让他们的胸脯破了一个洞,脸也有了裂痕。

      【你知道季凛的爸爸吗?】

      【他姓季,季翔宇的季。】

      【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听过鼎鼎大名的季翔宇,剩下的人里至少有百分之十五对这个名字有个名导的印象。】

      岑俞的脑袋被无数飞涌的声音淹没了,浪一阵紧接着一阵,他自顾不暇,居然妄想说好。他看着季凛渐渐暗淡下去的眼睛,耳边尖锐的刺鸣声频频,他觉得脑压正在急速飙升,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像逃命。

      “抱歉。”岑俞的声音停住了,空气霎时间像被抽了真空。真空中原本应该没有声音能够传播,岑俞却觉得很吵,吵得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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