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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7   日头爬 ...

  •   日头爬到了正当空,晒得片场的水泥地反着白花花的光。刑场布景中央,那口虎头铡刀静静摆着。

      程鹿坐在监视器后,目光却没在机器上,而是投向了凉棚下正在整理衣冠的陈潮鸣。陈潮鸣已换上暗绯色官服,衬得他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添几分冷峭的艳。化妆师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玉冠的角度,又在他紧抿的唇角和低垂的眼睑下扫上些许阴影,脸比巴掌还要小了。他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点,末了将手机一扣,皱着眉打掉了化妆师手里的刷子。“颜色太重了!黑的像一块疤一样。”

      化妆师抿了抿嘴,转身换了一盒修容。张芜蹲在陈潮鸣旁边,指着剧本详实地向陈潮鸣嘱咐着:“此刻的‘稳’是假的,是硬撑的官架子。你的思绪是乱的,尤其是眼神,要有愁,有恨,愁是淡愁,恨是隐恨,你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是公主的旧部。眼神和情绪要给得很快,看公主的时候,看令箭的时候,看日头的时候,看铡刀的时候,层次慢慢一点一点出来。心里再翻江倒海,表面不能崩,直到……”

      陈潮鸣点了点头,没说话,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张芜暗暗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站起来,“那您先去候场吧,陈老师。”

      胡国鹏捏着对讲机,最后强调了一遍细节。他负责的“百姓”情绪大致拿捏到位,整装待发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整体巡查。岑俞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粗布旧衫,脸上抹了灰,人员不够他被胡国鹏抓来充了公,脸上挂了一捧大胡子,不甚起眼地当着背景板。他的目光也落在陈潮鸣身上。他对周淮的感情翻涌如海,他沉下眼皮,不自觉地想如果站在那里的是他,他会怎么演。

      一个年轻的、心中满是仇恨的旧臣,公主曾经最锋利也最亲近的一把刀,如今却要亲手为旧主送终。他曾经也这样跪在章明面前,做小伏低,手烧得焦黑也不敢躲一下,而如今章明就跪在自己面前,她的生死在自己的手中不值一握。这种复杂的心境,对任何演员都是挑战。他的目光蛇似的攀扯到陈潮鸣的身上,他很好奇,日常被骂得狗血喷头的陈潮鸣会怎么处理,会比以往进步吗,会让他挑起眼皮产生兴趣吗,哪怕一点点。他想着,挑衅地看着陈潮鸣,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各部门最后准备!”瞿同的声音通过喇叭响起,他的声压很强,炸得岑俞揉了揉耳朵。

      巨大的照明灯嗡地一声全部点亮,惨白刺目的光线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刑场区域笼罩其中。真实世界的天光与嘈杂瞬间被隔绝。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悄然降临。

      程鹿从监视器后站起身,走到灯光区的边缘。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虚虚地投向刑台中央跪着的章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记住感觉。周淮,你手里拿着的不只是令箭,是你过往所有的忠诚和情分,和你现在必须坐稳的官位。百姓们,你们看的不是戏,是头顶的天威,是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灾祸。”

      她顿了顿,视线似乎极淡地扫过陈潮鸣绷紧的侧脸,又掠过黑压压的人群。“保持状态,早点拍完早点收工,我请大家吃火锅。”

      “《醉江南》第七十八场,法场,第一条!”场记板“咔”地一响。

      烈日高悬,章明跪得笔直,素衣凌白乱,身上血痕如裂,她像一块裂痕布身的玉,伤口居然成了花纹。

      周淮端坐在凉棚之下,绯袍玉带,玉面颀身,他好像总是不老,岁月的刀没有刻在他的脸上,他仍是那张初入公主府的脸。

      清秀的面容在官帽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俊美。他握着令箭的手指节分明,微微用力到泛白,视线低垂,落在面前的日晷上,长睫抖动,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将眼睛移开,蜻蜓点水地略过章明乱糟糟的头发。他沉下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皮一沉一掀,收起心中情绪,正色开口。

      “罪妇章明,祸乱朝纲,罪证确凿,依律当斩。今日午时三刻,明正典刑。尔,可有遗言?”

      程鹿在监视器后,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又改词,不愧是脑仁只有瓜子儿大的男模哥。

      百姓乌压压围了多层,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章明。从天之骄女到阶下囚,她的人生太喧嚣,无数话本写她娇淫,酒池肉林,挥霍无度。许多人都茶余饭后吐过她唾沫,可她的真容也是第一次见。窃国之妖女,原来身量那么小,那么薄,像个普通的女孩。

      “成王败寇而已,多说无益,动手吧。”章明的脑袋始终高昂着,她露出脆弱的脖子,对着天,对着刀,安然引颈受戮。

      在强烈的太阳光与寂静中,恐惧、麻木、窥视、冷漠,各种情绪无声发酵。

      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轰然骚动,一匹白马扬尘飞土,马背上滚下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衣决织金的黄龙翻飞,眼尖的侍卫立马跪了下去,那层密密麻麻的人墙兀地矮下去,黑色的脑袋一个挤一个,谁也不敢抬头。

      周淮猛地转过头,下意识看向刑台上的章明,眼神里闪过一瞬几乎无法控制的震惊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希冀。随即,他仓皇地转向骚动的来源,原本握得死紧的令箭脱手掉落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想要起身,膝盖却撞到了案几边缘,身体晃了一下,那身代表权威的绯色官袍,此刻只显得他慌乱无措,甚至有些狼狈的可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又或者想阻止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徒劳地维持着一个半起的姿势,漂亮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空白与巨大的冲击。

      程鹿盯着监视器里陈潮鸣的特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住对讲机的手指,略微松了松。有意思,又掉一句词。

      程鹿的视线扣住监视器,陈潮鸣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半起未起的姿势,时间仿佛在他身上迟滞了几秒。汗,细细密密从额头渗出来。他往前踉跄两步,啪地跪了下来。

      那不是化妆师的手笔。程鹿看着监视器意外地觉得这个反应还不错。

      “稳住。”程鹿的声音透过对讲机,冰冷地切入这片紧绷的寂静,只传入副导演和摄影指导的耳机。“二号机推近,给周淮手部特写,捕捉颤抖。三号机切几个远景,带一下百姓的反应,重点在前排几个。主镜头摆过去,接章怀宁的近景。”

      花禄眼疾手快地从马上跳了下来,身后的士兵将章怀宁团团围住。章怀宁颤抖着手,扶在花禄的肩上,努力稳住身形。花禄面容镇静地理好章怀宁的衣服,低声轻诉:“天子威仪不可损伤。天凉了,倘若陛下龙体受损,小人万死。”

      “花禄,你退下。朕在做什么朕心里有数!”章怀宁甩开花禄的手,侧身抽过身旁侍卫的剑。一剑挑开了束缚章明手脚的绳索。绳索应声而落,颓软在地。

      章明的手腕与脚踝上,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她依旧跪着,甚至没有因束缚的解除而晃动一下。章怀宁握剑不稳,手臂又添了几条新鲜的血痕。她痛觉失灵几乎麻木了。那颗始终昂着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玉石转动的滞涩感,连头带眼转向了气息不稳的章怀宁。

      她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表情。那双总是盛着幽泉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像水被抽干露出龟裂的河床,倒映着章怀宁慌乱中强撑的身影,也倒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日头。阳光太烈,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双蝶翅形的影子。

      “阿姐……”章怀宁的声音被喉咙挤了出去,像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吸了口气,试图挺直帝王的脊梁,又不甘心地又喊了一声:“阿姐。”

      章明的眼神从他脸上移开,冷漠的声音如雪子敲地。“你叫我什么?”

      话音落下,章怀宁猛地被打醒,眼神里的千般不舍都倒逼回眶中,眼泪滑进嘴里,一点咸味湿润嘴唇:“章明,流芳百世就那么重要吗?如果国君尚不能保护家人,如果贤良是同室操戈,杀死自己的亲姐姐,那又怎么能算明君呢?一家之仁德尚不能全,遑论一国!”章怀宁兀的跪在章明身边,“如果那些言官要骂,那便同我一起骂,如果他们要杀,那便同我一起杀,洞之,你同我回去,我们回宫!”章怀宁的整张脸都像一块湿纸,他目光灼灼地钉在章明脸上,双手搂住章明的胳膊想要把她从地上拔起来。

      天子的膝,不该这么软。章明把手垫在章怀宁的胳膊上面,眼睛冷冷地扫过章怀宁的脸。这种眼神,章怀宁极熟悉,过往的二十年中,这样严厉的眼神时常出现在老师脸上,在阿姊脸上,他们要他修身治国平天下,皇家威仪不可损伤把他的耳朵磨烂了。

      他是人吗?还是礼法中的一具骷髅?章怀宁站直了身子,眼神哀伤地看向章明:“就算我们一起遗臭万年,我也不会让你死的,姐姐。”

      章明垫在章怀宁胳膊上的手,冰凉,没有丝毫暖意,也没有用力。那不是支撑,是隔阂,是一道无声的、冰冷的屏障。她的指尖甚至微微蜷缩,避开了他龙袍上滚烫的金线刺绣。

      “陛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此刻跪在这里,抱着我,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你以为是在救我?”

      她慢慢抽回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章怀宁的手臂僵在半空,怀里骤然空了,只剩刑场燥热的风穿过。

      “你是在杀我。”章明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章怀宁紧绷的神经上,“用你的不忍,用你的亲情,用你一时冲动的仁德,将我钉在另一个更不堪的刑架上。今日之后,史书会怎么写?‘帝临法场,哀泣失仪,为姐求活’?还是‘章明惑主,至刑场而帝心乱,法度崩’?”她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

      章怀宁脸上的湿意未干,“我……”他喉头滚动,想辩解,想说他不在乎史书,不在乎后世评说。可他说不出口。他是皇帝,他应该在乎,他必须在乎。他可以一时冲动,却不能永远天真。

      “一家之仁德?”章明重复着他的话,轻轻摇头,碎发拂过她颈上深紫色的勒痕,“怀宁,坐在那个位置上,家者国也。你对我的仁,就是对法度的不仁,对天下悠悠众口的不仁。今日你为我跪了一次,明日,就会有无数人效仿,就会有无数情有可原挑战铁律如山。到时候,你用什么去填这个口子?用你更多的眼泪,还是……更多人的血?”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砸在章怀宁心头,也砸在死寂的刑场上空。跪伏的百姓中传来极低的、压抑的抽气声。连凉棚下的周淮,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章明话里的意思,那也许是章怀宁的最后一课,帝王之爱的代价。

      章怀宁瘫跪在那里,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看着章明空洞又锐利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长公主,他还是怯懦的太子时,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笔锋如刀,写下天子无私四个字。那时他不完全懂,只觉得阿姊的手很暖,字很好看。如今掌心体温再无,字也模糊难辨。

      “所以……”章怀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阿姊宁死?”

      章明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除了刺目的白光,什么也没有。

      “一死,而已。”她缓缓说,声音里第一次染上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

      她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恢复了最初引颈就戮的姿态,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炽烈的阳光下,微微颤抖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章怀宁看着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看着她脖颈上清晰的血管和污浊的伤痕。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救不了她。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冲动和悲痛,而是因为彻骨的茫然和醒悟。他输了。输给了阿姊的决绝,输给了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帝王之道,也输给了这残酷的、无法两全的世事。

      花禄适时地、几乎无声地再次上前,这次没有触碰他,只是在他身侧极低地说:“陛下,众目睽睽,法场非久留之地。公主……罪妇既已暂缓行刑,可按律……”

      章怀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一切情绪都被强行冰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他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龙袍下摆沾满了尘土,他也毫不在意。

      他没有再看章明,只是对着虚空,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声音:

      “……收押。暂囚……漱玉宫。”

      漱玉宫。那是章明从前在宫中的旧居,早已封禁。

      凉棚下,周淮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回了椅中。案几上,那根掉落的令箭静静躺着。他盯着它,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看着侍卫将章明“请”起——她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迈开了步子,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仿佛不是走向囚笼,而是走向某个既定的、她早已接受的归宿。素白染血的衣裙下摆,拖过粗砺的刑场地面,留下极淡的痕迹,很快就被风吹起的尘土掩去。

      忽地,章明突然笑了出来。很低,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滚出的一丝气音,像是被呛住了。随即,这笑声陡然拔高,变得清晰而响亮。

      “哈……哈哈……哈哈哈——!”

      章明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撞在四周高墙又弹回来,竟生出几分瘆人的回响。她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蜷缩起来,却又被她强行用跪姿撑住。眼泪从她笑得弯起的眼角迸出,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刷出滑稽又凄厉的痕迹。

      今日她不死,明日之朝堂,白骨累累,尸堆如山。

      她将手放在章怀宁手臂上,任由其将自己搀扶上马。她环视四周,忽闻一阵风声,果然来了。

      “陛下!”一个苍老而刚硬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地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疾步出列,撩袍跪倒,声如洪钟:“臣,弹劾礼部侍郎周淮!”

      章怀宁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肃,只是眼底还有未褪尽的红丝。“李卿,奏来。”

      “周淮身负监斩重责,却心志不坚,形于颜色!法场之上,天子驾临,乃非常之变,为臣者当持重应变,维护法度威严。然周淮闻陛下之声,先失态掷令,后举止仓皇,形同木偶,全无体统!此其一!”

      李御史须发微张,目光如电,直射向凉棚下脸色惨白的周淮。

      “刑场乃肃杀之地,彰显国法无情。陛下仁德,法外施恩,此乃天心。然周淮身为监斩官,目睹此景,非但未能顺势□□,导引舆情,反神思恍惚,如丧考妣!其情状落入万千百姓眼中,何以宣扬陛下恩威?何以震慑不法之徒?此其渎职失仪之二!”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滚烫的地面:“周淮之失,非止于个人颜面,更损及朝廷法度威严,动摇百姓对国法之敬畏!臣请陛下,严惩周淮,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刑场上落针可闻。几个与周淮有旧或同样看出今日之事诡异的官员,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都察院的人,尤其是这位铁面李御史,弹劾起来是不要命的。

      章怀宁沉默地看着跪地的老臣,又看向远处僵立的周淮。周淮此刻已完全站直了身体,绯袍依旧,却似乎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地上自己方才掉落的令箭。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滚烫的地面上。

      “李卿所言……”章怀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依律当如何?”

      “回陛下,”李御史抬头,一字一顿,“依律,渎职失仪,动摇法度,当……革职查办,流徙三千里。”

      周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章怀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帝王独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决断的冰冷:“周淮。”

      周淮缓缓跪下,伏地:“罪臣在。”

      “朕念你往日……”章怀宁顿了顿,闭目似有不忍,“罢了。李卿弹劾在理。然今日之事,朕亦有责。便从轻发落。”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礼部侍郎周淮,免去监斩之职,暂罢侍郎衔,降为礼部员外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都察院,依律详查其过往,若有其他失职,再行论处。”

      从正三品侍郎,降到从五品员外郎,连降六级,虽是流放,但还留下一条贱命,今日之局,他原以为必死。

      周淮额头触地,声音干涩平静:“罪臣……领旨,谢恩。”

      章怀宁不再看他,转身上马。

      仪仗缓缓移动,马蹄声和脚步声再次响起,庄严得像一块碑,缓缓滑进墓中。

      刑场上,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兵丁、渐渐散去却议论纷纷的百姓,这场皇家丑闻注定要遗臭万年。

      周淮孤零零跪在凉棚阴影里,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刑场边缘的青布小车里,周淮才极缓慢地抬起自己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摊开,掌心赫然是四道深深的、渗着血丝的指甲印。他盯着那印记,看了很久,然后,轻极地从喉咙中叹一口气,极短促,似呜咽。

      “咔——恭喜陈潮鸣老师和小宋杀青啦!”

      程鹿的声音像新年的第一声鞭炮,片场死寂了一瞬,才像解冻般活络起来。但议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都小心。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某种余悸,瞟向凉棚下那个依旧坐着不动的绯色身影,又飞快移开。

      陈潮鸣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久久没有动。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官服粘在背上,一片冰凉的濡湿。助理小心翼翼地靠近,递上水和毛巾,他没接,也没反应。

      岑俞慢慢撕掉脸上的大胡子,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远远看着周淮,下意识点了点,他一直固执的一部分,忽地消散了。

      程鹿盯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章怀宁崩溃又强撑的眼泪,章明冰冷彻骨的眼神,周淮最后静止如死水却暗流滔天的侧影。尤其是陈潮鸣摊开手掌的那个特写镜头,二号机抓得很好,那几道血痕清晰刺目。

      她顿了一下,拿起对讲机,声音传遍片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收工啦收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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