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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2    山腰 ...

  •   山腰矗一栋别墅,三层高,通体雪白,流水潺潺,从屋下淌过。

      从盘山公路向上往别墅去,过一片树林,方见一道耸了三米高的镂花铁门。从外到内,共三扇门,两扇铁门,一扇木门。铁门与铁门以石子小径相连,乃为庭院。其中有假山假石,松柏金桂,一弯活溪,一方水塘。

      铁门与木门间隔着一条细长只一人通过的廊,三面以木板封闭,踢脚处嵌了地灯。一楼的房间四通没有隔断,枣红色窗帘挂在一条五米长的吊索上,盖住一整片巨型落地窗,房间总是很暗,阴阳失调,日月混沌。家具极少,烟灰色大理石地板上只一张巨大的圆形长羊毛地毯,一个极窄的灰色麂皮单人沙发。灯多是地灯,或落地灯,虚线一样把房间围起来。

      仙豆糕似的方正,一圈一圈,回字中间,冒出张人脸。

      林湘手撑着头,靠在沙发上小憩,脚边堆了一些撕掉标签的白色药瓶。柳姗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只手卷着头发,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夹。看着林湘苍白的脸色放弃了做作的动作,把文件夹拍在林湘胸口。

      “你要的资料。”柳姗环视四周,只面前这一座小沙发可以休息而其已被使用,只好站着。心中不免腹诽,有钱人的品味着实特别,把这么大一间山间别墅装修成了PLUS版的大鱼缸,甚至没有置景,看林湘的眼神不免复杂。

      林湘皱了皱眉,眼珠动得很快,一沓纸很快翻完了。终于从沙发上起身,那里有一个塌陷的冷,每一道褶都深刻得如刀劈斧凿,仿佛林湘在那里坐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湘走到壁炉边把文件焚成黑灰,黑色漂浮的纸灰和橙红的火星在他身前飘荡,他的侧脸被火光映衬得唇红齿白,眼睛中闪着一股幽冥的火,又亮又冷。

      “走吧,六三姐姐。给唐老师把刚到茶叶送过去,苏点太甜,绿茶他又喝不惯,候着我这口茶几天了。”林湘抱臂看着柳珊,脸上也无风雨也无晴。

      “你不是对那部戏不感冒吗?虽然这些年大荧幕不好做,但是你转战影视的事不是老董亲自给你挑嘛。这部戏就梁怀丰一个人撑着赞助,资源观众预热收官规模都不行,你下凡淌这个浑水不值当。”柳珊语重心长,把东西掰开了揉碎了,就差吐林湘脸上让他滚了。

      “我去串个门,就当积累经验。而且我一个新人,哪有下凡一说,你天天抬举我。”林湘抿嘴轻轻笑了一声,手拽着柳珊的袖子摇晃,“好姐姐,你就让我去吧。”

      柳珊眼皮一皱,食指无奈地对着林湘一点。“就这么一次。再来,我就拉着你一起从你家楼顶做自由落体。”

      “好姐姐,我真是上辈子行善积德,天天放生白蛇金鱼,才修得你这么好的姐姐给我当经纪人。”林湘贴过来,柳珊受用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应该是杀人放火,穷凶极恶,才能遇到你这个祖宗。”柳珊戳了戳林湘的脑袋,她新做的指甲突然开胶,她把甲片扯下来揣进兜里,长眉微皱,有种风雨欲来的不详之感。

      岑俞大咧咧躺在床上,灰色的厚棉布窗帘遮天蔽日,颇有要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梨子手上套着三五个手提袋,叮铃咣当地分发礼物。

      “朝哥一个,我一个。小玉一个,我一个,胡爹爹一个,我一个。”

      罗朝嘴边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梨子的肩膀。“这一幕我小时候看过,古有刘星分鸡腿,今有梨子发礼物。岑俞这出去一趟是赚了多少钱啊敢这么花,我这鸟窝真飞出个金凤凰了?”

      梨子乐呵呵地拆开塑封袋,把围巾抖开披在肩上,“怎么样朝哥,好不好看?”

      “好看,你本来长得就好看,穿金戴银衬得跟千金小姐似的。以前穿得都素静,看着小家碧玉的,现在有点大明星的样儿了。”罗朝把表盒拽在手里,看了一眼样式就立马合上装回了袋子里。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坍塌,那里在地震,一声大的,一声小的,传到手尖。。

      小玉捏墨镜的两只脚,上下颠动,镜片变光在他脸上投下焦褐色的两丛影子。他的手指上移,指腹略过前端的logo。“你们有礼物我都理解,为什么我也有?这牌子的钢笔我见蒋总用过,克重堪比黄金,他敢送我都不敢收。”

      “少爷说你那双眼睛太大太慎人,吓得他晚上不敢上厕所。但你的脸贵气,是张瓷雕玉啄的贵脸,寻常之物怕镇不住,特挑了这副金丝边的贵物,赠给你这个贵人。”梨子摇头晃脑背圣旨似的,一个字也不敢错漏。

      小玉把墨镜往脸上一扣,露出两颗虎牙的尖儿,“咬文嚼字,阴阳怪气,是他的风格。受着他这通讥讽,我倒是不好不收了。”

      他侧脸透过窗玻璃的倒影看着自己,藕似的一张脸上扣着墨一样黑的两片镜片,像一副写意的山水画,特别学徒那种。山如墨团,水似蚯蚓。岑俞审美忒次,一点也不合他的气质。小玉想着,把墨镜摘了下来,随手揣进了兜里。

      梨子又拆了两盒塑封,取出一条吊坠和一副耳环,蹦蹦跳跳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臭美去了。

      胡国鹏一直坐在沙发的角落没有出声,手机盒的塑封没有拆,他垂着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有一股幽幽的、透明的水淌下来,他的悲伤不足够力厚纸背,只是淡淡地消解在空气里。

      确实是最新款,岑俞没有食言。这只手机像一条断线,将他和岑俞分成了两类人,水里的人和岸上的人。水里的人不管是身还是心,都早被浸湿了,泡软了,脊骨都是脆的,哪怕是施救的手捏上去也会痛,会烂,会断。

      胡国鹏把手机塞进了岑俞的行李包里,默声走到阳台。秋天的下午是一片金光,道路被照得又黄又亮,有一层稀薄的热罩到面上。光能告解人吗?如果一切苦厄都能因光热而消散,如果教堂的彩窗能净化痛苦和眼泪,如果世上真有上帝,那能不能宽恕他。

      岑俞的手指曲动,头脑胀痛消解。再次躺在这张床上,床单刚被太阳晒过,有秋收的味道,衣柜桌子没有积灰,拖鞋还是走时穿的那双。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在沧海桑田的岁月里,维持原状是一件极消耗的事,而罗朝居然愿意为他做这样的事。他有些讶异,为萍水相逢的真心讶异。

      他坐起身,拉开紧闭的窗帘,粉尘的分子在光下跃动,是个好时节。是个重新开始的好时节。岑俞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叹出去,觉得神清气爽,快步走出门去。

      “上午好啊!”

      客厅里的人坐得很齐,胡国鹏、黎子秋和小玉在玩抽鬼牌,罗朝靠在沙发上看社会与法。岑俞的声音飘过来,梨子率先抬头,把牌往牌堆里一甩,摇着胳膊冲他打招呼。

      “早啊,少爷!”

      这是输麻了。岑俞凑近了往梨子胳膊上瞄了一眼,果然青的青,紫的紫,一个人就是一座酆都城。

      小玉立即啊了一声,把牌救了回来,塞回黎子秋手里。“玩赖可不行!”

      这是活该没有女朋友。岑俞笑嘿嘿地贴着胡国鹏并排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一仰头,磕在罗朝的腿上。

      “早啊,朝哥。”

      “早。休息好了吗?大明星了,也不知道你还睡不睡得惯那个木板床。”罗朝嘴角噙着笑,手指拨弄岑俞额头上的碎发将其一绺一绺捋顺。岑俞那双赤忱的眼睛,毫无遮碍地暴露在罗朝眼前,他的眼皮上下挤成半圆,笑眯眯地露出两条猫咪纹。

      “哪能啊哥哥。”岑俞拿脑袋抵在罗朝手心里,在罗朝面前他可以呕吐,可以流泪,可以哀嚎,可以愤怒,可以乐呵呵的永远当个小学弟。“哪有什么大明星啊,哥,你要折我的寿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挣着钱了,总觉得要分出来,要给你们买最好的东西,说句肉麻的,我想报答你。”

      岑俞嘿嘿笑两声又继续说道:“我哥的腕子价值千金,一块表哪值当啊,但是店里的报时器老坏,你又不爱看手机,有块表,就当是弟弟陪着你,让你早点关门少熬夜。”

      岑俞把手贴着罗朝的手,拽下来看见一截空腕子。“怎么不戴上?”

      “厨房里做事都是热汽,戴着这么大一只也不方便。好意哥哥心领了,赶明儿我给它焚香沐浴供在家里。”罗朝眼神温柔,语气亲和,岑俞心里纵使有些失落,也被这股暖风吹得又暖又软。

      胡国鹏耸了一下岑俞的肩,“替我一局,我去个厕所。”

      岑俞头都懒得偏一下,手像长了眼睛从胡国鹏手里接过纸牌,余光一扫,真是一手王八蛋的牌。岑俞把牌内扣,眼睛环视,“顺着转逆着转?”

      “顺着转,你抽我。”小玉答。

      岑俞挑了挑眉,手指从纸牌的边缘滑动,一截一截看小玉的表情。小玉惯常一张扑克脸,几乎没有波动。岑俞从正中抽了一张,拼进牌里凑成一对打了出去。小玉将手里的牌手指一合叠成一摞。岑俞侧过身,把牌横到梨子面前,“来吧,女侠。”

      梨子的眼睛微微皱起,严阵以待地审视着每一张牌背,每挑一张,岑俞就配合着皱眉,梨子又气又恼地拍了一下岑俞的大腿,“你不许做表情!”喊罢,从边角倒数了两张抽走,看到牌面时才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手里的牌打过三圈,到了决胜局。岑俞捏着两张鬼牌,笑嘻嘻地看着小玉。“最后了,倒着抽怎么样?”

      “我都行。”小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黎子秋。梨子脑袋左摇右晃,大脑思考了一阵岑俞挖坑让自己跳的概率是九磅十五便士,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岑俞冲小玉挑了挑眉,“来吧宝贝。”

      五选一的概率,不算太高。小玉瞥过岑俞的眼睛,手指摸到某张牌上,岑俞的手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掀开牌背,是一张鬼牌。岑俞的眼睛促狭地挤成两条弧,声音里充满了玩乐的语气:“有时候,不要太相信自己对他人的判断了,玉师傅。”

      梨子手里仅剩的一张牌被收走,提前解脱地给自己吹了一声口哨,乐呵呵向岑俞靠过来,偷瞄岑俞的牌。两个人,六张牌,一手定胜败。

      轮次到了岑俞,他身体向前倾了倾,眼睛像在狩猎,叼住小玉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怕输吗?要不要自己选?”

      “规则就是规则,你的轮次,动手吧。谁输谁赢,还尚未可知。”小玉将视线顶了回去,拇指一蹭捋出三张牌放在岑俞面前。

      岑俞的手指仍点在中心那张牌上,向左一滑,压翻一张牌,红桃三。

      没有悬念了。

      岑俞定定看着小玉的眼睛,黑白都很分明。可这世间愈是黑白分明的东西就愈是要出错。“玉师傅,你太喜欢把珍惜的东西捏在手心里了。旁人一看就能知道你在宝贝什么,就吃死你了。”

      “那就让他吃好了。”小玉满不在乎地把牌丢进牌堆里,将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牛奶似的胳膊。他的手腕和胳膊都很细,像一截竹子,系着一个厚实的重工男表,格外头重脚轻,表带很宽像一块黑色的膏药。“愿赌服输,打吧。”

      岑俞冲梨子扬了扬下巴,“去吧,复仇去吧。”

      梨子嘿嘿两声发出怪笑,岑俞攥着小玉的手心,抻面似的拉平。梨子甩了甩手,势必要一血前耻,手甩下去带着一阵迅疾的风声。啪地。小玉的手臂迅速变红,继而肿了起来。小玉痛地嘶了一声,后反劲儿似的捂住胳膊,疼得前仰后合,“黎子秋,你手里有棍啊。”

      梨子亮出手臂斑驳的地貌哀嚎回去,“玉大师,棍也是肉做的!”

      小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冲着梨子扑过去笑着说要给她吹吹,手指掐在梨子腰上搁楞痒痒肉。黎子秋扭着身子躲避不及,也反扑过去挠小玉的腰,两个人笑闹作一团,嘻嘻哈哈的声音如阳光般灌满整个客厅。

      岑俞看着她们笑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胡国鹏离开了很久,一直没有回来。扭头拍了拍罗朝,“哥,一楼厕所什么时候装后门了?”

      “家里啥条件啊卫生间两道门,警匪片给你看魔幻了?”罗朝正看到橱窗藏人的雷人戏码,嘴巴比脑子快先飞了出去。

      “那没事了。我去看看胡国鹏是不是掉里了。”岑俞站起身,快步走到玻璃门前,手下去两下出三个声。“胡国鹏你生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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