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雨花石 后来有 ...
-
后来有次见到李光,是初春。
彼时天已转暖,棉服从城市脱了下来,行道树边的花和路上的行人皆含苞待放,风衣轻飘飘的衣摆翻动起浪,靓丽的女人的长腿,踏醒了南京早来的春天。
穆一极擅恶心岑俞,在林湘离开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乐此不疲,放在岑俞身边一干人等都是花枝招展的小姑娘,金钱至上,叽叽喳喳。人群圈一把红伞,岑俞躺在遮阳伞后面,又隔一层变温镜片,层层遮碍,他倒像洋葱心了。不知从哪本书上读来的歪理有云,把一个人围在一群人的中间是一帖特效药,再聪明的人有了这个圈,也成猪了。
为了不变成猪,岑俞把墨镜推到脑袋上,抿了一口薄荷水。人影和热浪在正午一起涌了过来,岑俞眼睛一眯,看见一个熟人——套着熊偶服,头发粘在脑门上,脸颊酡红,因为玩偶服工作不需要露脸,那张脸格外干净白皙,有青春之意腾腾冒出。
是李光。
岑俞把水杯搁回小桌上,站起身,身边的女郎立即乌泱泱应和地站起来。岑俞见状笑了一声,撸掉手表、戒指、耳钉,叮铃咣当扔在桌上。“想要就拿走,别跟着我。”说罢,抬腿便走。
女郎们面面相觑,默契地选择了向钱看,利索地瓜分桌上的首饰,提前跑路了。只剩刚来的大波浪实习生,面露难色地远远跟着他,一边盯梢一边打求救电话。
岑俞顿住脚步,回头冲大波浪勾了勾手。看着大波浪走过来,头偏向一侧,双手拽住大波浪的衣领往中间一扯,扣住风衣最顶上的扣子,终于挡住了令他不爽的那片白光。
“剩下的自己扣。”
大波浪应允照做,心里也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习惯这样低俗的打扮,像是一座雕像被蜡在公园的地板上,脸色蜡一样白。
“你不合适穿这个。你觉得别扭,看的人就更别扭。别听穆一那个王八蛋鬼扯,就穿你自己习惯的衣服。你是我助理,天塌下来我顶着。”
大波浪眼睛微微放大,似是被岑俞的花言巧语收买,生出了一股澎湃的感激。
“对了,你叫?”
“我叫春晓,岑老师。”大波浪立即回道。
“春晓,好名字。”岑俞的基本功极好,特别是台词,好端端的名字被他念得缠绵多情。春晓的脸颊无端开始泛红。岑俞挑了挑眉,凑近春晓的耳侧,沉声道,“掩护我,我要消失六小时。让穆一那个老头团团转去吧,就当报这次露胸之仇。”
春晓犹豫着,脸仍旧皱巴巴挤在一起。
岑俞继续循循善诱,“三倍工资,而且你今天的一切消费我报销。要是追责起来,我保你不过一句话的事。但要是,你惹我不开心了……”
岑俞挑起眼皮,睨了春晓一眼。
春晓身上顿时起了鸡皮,忙不迭点头。岑俞对她轻笑一声,扶正了墨镜快乐地一边撤步,一边冲她挥手,“祝你有个美妙的下午,春晓女士——”
岑俞闪进人群,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李光身后,拍了拍他的熊壳。
李光回过头,刚要尖叫,感受到岑俞隔着镜片飞过来的眼刀,识时务为俊杰地调小了音量。“岑老师!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岑俞抱胸反问回去,嘴角的笑意渐渐绽开。“你们公司够斜杠的呀,艺人都出来干发传单的活了。”
“我不是发传单。”李光替自己辩解了一句,熊掌拍了拍身后的节目单,“我是特邀嘉宾——熊老师。刚刚有我的即兴节目,太不巧了没赶上您来,不然还能让您给我指点指点。”
“哟,这么厉害呢?后面还有活儿没有?没有跟我去个地方?老师给你开小班私教。”岑俞侧身靠在巨大的易拉宝后面,为自己找了一个十分靠谱的掩体。
“后面应该没什么事了。我和小妖姐说一声,看能不能让她批我自由活动。”李光攥着手机,眼睛不时地往岑俞脸上瞟,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买冰棍儿,总要忍着口水看大人脸色。
岑俞抬了抬下巴,权当授意。李光立即正襟危站,严阵以待的样子,像是要去砍头。颤抖着手不知道发了一篇多长的小作文,岑俞瞟他一眼,只觉得他满脸绿光。
像李光这样子的小练习生,往往是一个经纪人带一打儿,尤其他还没有水花,更不会有多上心。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李光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岑俞,谄媚地递上去一瓶矿泉水。“这天儿热,岑老师,多喝水。”
“我就给你五分钟,到点儿我就走人。利害关系,你自己想。是被你那个小经纪人骂一顿,还是被导演圈儿拉进黑名单。我这人吧,特记仇,爱憎分明。上回你欠我一人情,这回还我一顿骂,我俩算扯平,怎么想也是你小子赚了。”
李光并不是岑俞常见到的那种识时务的高情商孩子,他习惯只听上级领导,不管那一级是保安还是班长。颇有中世纪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那一套论调的风采。他两只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尖捏得泛白,岑俞知晓他非常珍惜这次机会,而又坚持着某种脆弱雇佣的真诚。
岑俞暗笑一声,新人美时期的艺人总是有种清新的黄瓜般的可口,他对李光的好感多了那么一点点,手指甲盖儿那么大。
“最后十秒了。”岑俞的语气中充盈着一种汽水般的雀跃,他似乎返老还童,一夜回春。李光像是一张通往过去的邮票,只是贴在那里,就有无数股青春的风涌来。
“九——”
李光快速地瞟了岑俞一眼。
“八。”岑俞把字咬得短促了。
“七六五四!”李光脸上的汗几乎要滴下来。
“三?”
手机嗡的一声。
“等一下!”李光应激地叫出来,“回了回了!”岑俞读秒的时候,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已经顾不得尊卑礼貌,冲着岑俞喊叫起来,把手机屏怼到岑俞的面前。“岑老师,你看她同意了!”
在那一片堪比高考作文的绿光之下,有一个简洁的,白色的嗯。
谁会在乎呢?一个根本赚不了钱的小艺人。岑俞的睫毛垂下又掀起,他在乎。他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兴奋的李光,心中再次肯定地默念着,他在乎。
“既然没问题了,那就走吧。”岑俞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你把衣服换好之后,直接从后门出来。身份证带了吧?”
李光点了点头。“带了。”
“我在车上等你,五分钟够你解决掉你这一身熊装异服了吧,解决不了就自己想办法。岑老师第一课,舞台上的时间就是生命,你要和衣服抢时间,你要和道具抢时间,越快越好。see you——”岑俞顶了一下墨镜,大摇大摆地走进人群,一溜烟没了影。
李光赶忙摘下工牌,疾风吹劲草一般冲进换衣间,脸上的汗,身上的汗,淋漓地砸向瓷砖。他的脸汗珠细密,胸口蓬升一团气,气里有一根芽,将发未发。他多快乐,在前往幸福班车的前一秒,他与幸福愈来愈近,愉悦愈加满溢,他几乎是最幸福的人了。他想。
离开房间前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铺面。凉水惊醒了他燥热的皮肤毛孔,像一把冷刀切开他过热失载的神经,他静下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车玻璃砰砰响了两声,很轻,不敢敲似的。声音像它的主人,怯怯的。岑俞摇下车窗,待李光坐进来,油门当即一轰飞了出来。李光一肚子的腹稿和他的三魂七魄一起被这股强风轰散了,依靠着求生的本能扣紧安全带,双眼紧闭抓住身侧的拉环。红车在郊外轰鸣,尘土飞扬,靠近市区,渐渐开始减速。堵车的间隙,岑俞一只手肘支在车窗上,余光扫了李光一眼。
“出生入死的感觉怎么样?”
李光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还在发麻,他默默地揉活手上的血管,毕恭毕敬地回道:“挺,挺别致的。”
岑俞噗嗤笑了一声,他看见李光吓得发白的嘴唇,心情晴朗了许多。这个人,太有意思了。“马上进市区了,不会再飙车了,你可以喝口水,调节一下呼吸,拿出你最好的风貌。接下来我们要去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刚喘一口气的李光,立即又屏住了呼吸。他面色努力表现得沉稳得体,内心却叫苦不迭,他几乎哀嚎:难道我是那只可怜的汤姆猫,被岑老师捏圆搓扁,打保龄球似的把他甩上过山车的轨道,任他上吐下泻,把他当嗓子当乐器吗!不要再演奏他了,他是狗吗他是。
车在市区的路边停了下来,岑俞长腿一迈,合上车门就往前走。李光只好抱着自己叮铃铛光没来得及收拾好的包和叮铃咣当没收拾好的心情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虽然整容产业日新月异,但大街上也不是每天都能自动生成帅哥。而且是一对帅哥。路人回望频频,李光不由得替岑俞有些心虚,凑到岑俞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岑老师,你不戴墨镜和口罩吗?万一被影迷认出来怎么办?”
“没那么自恋,而且中国十几亿人开出几个差不多的模也是很正常的。还有,”岑俞斜了李光一眼,“不想露馅的话,就别张口一个岑老师闭口一个岑老师,叫我四哥就行。”
“好的,四哥。”李光应下来,身上地肌肉仍然紧绷着。随着岑俞穿街过巷,走进了一座公园。春意盎然的地方,一处是山林,一处是溪湖,公园将两者都容纳其中,樟树碧绿如玉,李光猛吸了一口气,肺里的郁积在自然中无声消解了。
“人呐,是天生地养的,喜欢水,喜欢树,喜欢氧气,喜欢阳光,这是本能。”岑俞仰起头,感受阳光薄纱似的覆盖在他的脸上,轻盈又温暖,“我们都被钢筋水泥围困得太久了,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听鸟叫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早上的早起闹铃。”李光的声音憨厚地漂浮过来,岑俞无语地眼角抽动了一下,大慈大悲地选择当没听到。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岑俞是厌蠢,李光是不敢,各自揣着心思,走在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上。绿影频动,细微地沙沙声萦绕在耳间,合该写诗。岑俞想着。他抿了一口带着树叶味道的空气,像是呷了一口春茶。
风剪春衣妆白树,绣粉霓裳漆青石。雨落不尽思往声,玉满江流我满愁。
岑俞抿了抿嘴,叹出了一股长气。李光侧目过来,他感知到岑俞的思绪万千,却不敢贸然打扰。好在小径不长,连着一片小广场,塑料盆,小木桌,高高矮矮,似一个集市。岑俞随时捻了一块,冲李光扬了扬下巴,“喏,这就是我给你找的老前辈,鞠躬磕头吧。”
“石头?”李光诧异的脸皱成了一团,眉毛一高一低,挤压着眼睛。他的表情管理显然没有修炼到听到岑俞这种荒诞的发言仍能面不改色。岑俞定定看了他一眼,嘴唇勾笑,逗人嘛,还是反应大的最好玩。或许他真的老了,对于这样一个真诚又笨拙的新人,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讨厌,而是欣赏。他的心太老了,业已走到了隔代亲的年纪。
“小伙子,不识货啦。”摊主看到李光的反应,嘿了一声,正色道:“这是雨花石蛋白玉,天之国宝。”
李光羞赧地噤了声,脚步往岑俞身后侧了侧。岑俞拍了拍李光的手腕,“去挑两个喜欢,我看看你有没有慧根。”
李光依言,从一排形形色色的花纹石头中,挑了两块。一块质地清透几乎一点花纹都没有,对着阳光一看像一块质地坚硬的水滴。另一块上面有许许多多大小几乎统一的椭圆,绿中带黄。
岑俞看过去,眉毛微挑,微不可闻地点不点头。岑俞把袖子撸得高了一点,神色飞扬地和老板杀起来了价。
李光把两块石头攥在手里,捏出了湿湿的手汗。岑俞腿往前送,在人群中串来串去。像街溜子,李光看着岑俞吊儿郎当的身步,心里暗暗吐槽。
岑俞随便找了一个草坪席地而坐,草坪很高,远远望去,正好看到集市。李光蹲在一边,小腿发酸。他还是没办法在岑俞面前完全展现自然状态。岑俞瞥了一眼,并不把李光的自讨苦吃放在眼里。
“你刚挑的两块石头,一块呢,是新人入坑大礼包,一块儿呢是行货,能叫上价,第一回挑雨花玛瑙没挑到东北石头,没挑着人工石,还不错。”岑俞用胳膊托着脑袋,声音徐徐。“你看这个市集虽然看着人来人往,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比如那个蹲下来挑石头的阿姨,你觉得她是游客,商贩,还是公园的维护人员?”
李光抻了抻发麻的腿,往人群中间看去,盯着那位阿姨看了一会儿,迟疑地回答道:“游客吧。他又没有在同一个摊点停留太久,而且她只低着头看石头,不像是维护人员。”
“那你觉得他是行家还是小白?”
“应该不是新人。一般新人从水里拿出石头会有一个蹭水的动作,她没有。应该是常拿,手指对泡水不敏感。”
“差不多。你看她的袖子下面的颜色比上面要深很多,说明她的衣服长期是泡在水里的,而且是有泥沙的水。她捡雨花石的动作,正常游客是拿起来看一眼喜不喜欢再放回去。她是顺着水有一个颠动的动作。而且她对花纹注视的时间比一般游客要短很多,但是挑拣的动作很快。可能是行业内的人,雨花石的采集是需要自然或人工把石头从石壁上冲下来或者扣下来。混杂着大量泥沙的话,就需要挑拣工,那位阿姨可能是挑拣工,来市场看看有没有漏捡吧。”
李光听着岑俞的分析,不自觉的点头认同。
“观察是门学门,也是每个演员生活化演戏不得不掌握的一项技能。看来你任重而道远啊,小李光。”
“谢谢师傅赐教!”李光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傻乎乎的样子,对着岑俞捏肩揉腿,尽显谄媚之态。
“瞎叫什么呢,我可不收徒。”岑俞嘴上不饶人,嘴角却提了又提,颧骨颤动,笑意同皮肉和骨骼的震动一起发扬出来。
渐渐日落西山,岑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粘着的稻草,手臂一勾,“走吧,小李光。私教课结束了,回家睡觉。”
李光屁颠儿屁颠儿跟上去,他的拘谨淡了许多,蹦蹦跳跳地走在岑俞的身边。
下了高架,岑俞转过脸吩咐李光:“拿你手机导航,我给你送回去。”
“师傅,你人真好——”李光手指在屏幕上一通乱点,歪打正着的调出了导航。志玲姐姐美丽的嗓音同岑俞嫌弃的声音一齐传过来。
“滚一边去。”“现在开始导航……”
被骂之后,李光的心里却甜滋滋的,好像每一段关系都是从不再客套而真正开始的。
“李光,你们公司就没有那种风水大师给艺人改名的业务吗?你这名字总让我想起一本名著。”
“啥啊。没有啊,小妖姐说我这名字听着吉利,不用改。”
“你这名字像抱着自己哥哥骨灰上天的光头外星人。有条件的话,还是让你经纪人找风水大师改一个吧,这名字忒潮,听着就让人觉得耳朵要得风湿。”
李光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哦。
夜色中的红车平稳地腾挪,似摇篮。他乡异地,李光看着岑俞,居然有种被亲哥哥照顾的亲切。
后来再见,李光就不叫李光了。他花三万块找风水大师改了个名,叫李佳瑞。改名当天就给岑俞发了信息。
“Jerry?还整挺洋气。”
“不儿啊,大师说我五行缺土。”
岑俞盯着屏幕哈哈大笑起来,那一天他心情很好,连对穆一都少见得给了个好脸色。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