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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以后就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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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入夜。
这里的月亮比别处大,也比别处低。尤其是满月的时候,银盘似的圆月挂在草海尽头,近得像是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的,伸手就能碰到。月光洒在齐腰深的草海上,草叶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整片原野便像是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
丁泠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那碗晾温了的药汁,低头看着兽皮上蜷缩的雪狐。
三天来的照料没有白费。
雪狐的呼吸比刚救回来时平稳了许多,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结痂,黑色的煞气被驱散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像是薄雾一样附着在伤口边缘。它偶尔会翻个身,将脑袋埋进兽皮里,只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丁泠将药碗放在一旁,伸手轻轻摸了摸雪狐的背脊。
触感温热,不像前几天那样冰凉。
“今晚应该能醒。”随喻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张冷淡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丁泠点了点头。
等它醒了,她要走了,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就多久,要尽快去找蓝株了。
随喻看到对面的人又陷入沉思,长翘睫毛垂了下去,眼尾拉低几分。
月光越来越亮。
雪狐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丁泠低头看去,只见雪狐蜷缩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它的身上。月光似乎被这层光芒吸引,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柱,落在雪狐的身上。
随喻放下了手中的枯枝,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丁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雪狐。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雪狐的身体在光芒中缓缓变大,拉长,轮廓从兽形渐渐变成了人形。毛茸茸的耳朵消失了,四条腿变成了纤细的手脚,那条蓬松的尾巴也在光芒中缩回了身体里。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光芒散去。
火堆旁边,蜷缩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颜色和雪狐的毛发一样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她的面庞苍白,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丁泠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张脸,她见过。
而且分外熟悉。
女子的睫毛颤了颤,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融化的蜜糖。她迷蒙地望着火堆,星空,最后定在火堆旁那个正低头看着她的女子。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然后她看见了丁泠的眼睛。
“你醒了。”丁泠的声音颤动几分。
月华白洁,洒在这女子身上,她双手微撑在地,挺着白玉的脖颈,如同圣洁的神女。
而丁泠俯视着她,眼眸的光点不再闪烁,声音格外沉稳了些,一字一句:“月、凝。”
正添柴的随喻听此,手里动作顿住,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丁泠。
月凝惊讶地张了张嘴,她不知晓这灵女如何认得她,还以一种热切的目光。
但总之,她能辨认出,那不是敌意。
更像是,久别重逢。
她太虚弱了,化形消耗了她仅剩的灵力。
月凝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
“……那只熊……幼崽呢?”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丁泠听清楚了。
丁泠沉默了片刻。
她望着月凝那双期待的带着祈求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那些小熊……”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不在了。”
月凝没有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她看懂了丁泠的表情。
眸子里,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她眼底吹灭了一盏灯。她安静地望着火堆,望着火焰在枯枝上跳动。
丁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将手覆在月凝的手背上,轻轻地握着。
月凝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将脸埋在丁泠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随喻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火堆旁边只剩下丁泠和月凝。
月凝哭了很久。
久到脸上的泪都干了,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猫。她将脸从丁泠肩窝里抬起来,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对不起。”她的声音还很哑,“弄湿了你的衣服。”
丁泠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一大片湿痕,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反正也该洗了。”
她从身边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汁,凑到月凝唇边:“先把药喝了。”
月凝乖乖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将药汁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入喉,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喊苦。
喝完药,丁泠又从储藏袋里翻出那包宁神花的种子,取了几粒,捣碎成粉,用滚水冲泡了一碗。宁神花的粉末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朵朵细小淡紫色的小花,漂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月凝捧着那碗宁神花茶,低头看着水里漂浮的小花,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丁泠问。
月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就是……从来没有人给我泡过茶。”
丁泠看着月凝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渐渐有了一丝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梧桐宫的月凝。
穿着一身红衣站在梧桐宫里,笑容明媚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丁泠将那些思绪压了下去,弯了弯嘴角:“好喝吗?”
月凝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喝,很甜。”
丁泠看她这乖巧模样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月凝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疑惑:“你认得我吗?”
丁泠抿了抿唇:“算认得。”
月凝:“什么时候?可我没见过你。”
丁泠:“这不见过了。”
月凝不知怎么回答,又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救你吗?仅仅只能维持半大身形的情况下。”
丁泠望着她清亮的眼睛,垂眸搓了搓手指,将手腕举起来:“因为这个。”
月凝怔得睁大了眼睛。
白壁手腕上的红绳在夜色中格外艳丽。
那是灵蕴护心绳,是天瑶山灵狐血脉的心头血做成,普通人为何会有?
而且,早在几百年前,天瑶山只剩她唯一血脉。
她从何得来。
丁泠看向手腕的红绳,才后知后觉。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随喻从梧桐宫带走的红绳,兜兜转转跑到了她手上,让多年后的月凝认出了她,又让多年前的月凝救下了她。
丁泠望着守在草海边缘的随喻,他萧拔身形在黑夜中挺立,似乎鹰鸷本该如此。
丁泠:“如果说,我从很久很远地方来,你会信吗?”
月凝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丁泠笑了笑:“累了吗?再睡会吧,我替你守着。”
***
月凝的恢复比丁泠预想中快。
第四日清晨,月凝已经能勉强站起来了。
她扶着丁泠的手臂,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发抖,但脸绷得紧紧的。
丁泠没有扶她太久。她知道这只小狐狸不喜欢被人当作易碎的花瓶。
“我陪你走一走。”丁泠善解人意。
月凝点了点头,松开了丁泠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摔倒。
但她没有摔倒。
她走到了营地的边缘,伸手摸了摸那些生长在结界外围的野花。野花上的露珠沾在她指尖,冰冰凉凉的,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些露水可以用来泡茶。”丁泠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要不要帮我一起采?”
月凝接过瓷瓶,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蹲在草丛里,一朵花一朵花地采集露水。月凝采得很认真,每一滴露水都小心翼翼地倒进瓷瓶里,生怕洒了。她的手指很灵巧,指尖轻轻一沾,露珠便听话地滚进瓶口。
“丁泠。”月凝忽然叫她的名字。
丁泠侧头看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月凝低着头,继续采集露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你值得。”
月凝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滴露水从花瓣上滑落,滴在泥土里,消失不见了。
“可是我不认识你。”月凝说。
“以后就认识了。”
采集完露水,两人回到营地。
月凝自告奋勇要帮丁泠修补结界。丁泠本想拒绝,但看见她那副“你不让我帮忙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哪儿也不去”的表情,只好妥协。
“看到这些灵晶了吗?”丁泠指着埋在泥土里的几块碎灵晶,“它们之间的灵线断了,灵力走不通,结界就有了缺口。补阵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把断开的灵线重新连起来。”
月凝蹲在灵晶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用灵力吗?”她问。
“对。但你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量力而行。”
月凝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灵力,将那根断开的灵线重新连接起来。
成功了。
她回头看了丁泠一眼,那双眸子里满是期待。
“很好。”丁泠笑着点头,“下一个。”
月凝干劲十足地将营地周围所有的灵线都检查了一遍,断开的重新连接,松动的重新加固。她的灵力虽然微弱,但胜在精准。
随喻从河边打水回来,看见月凝蹲在结界边缘,一脸认真地修补阵法,脚步微微一顿。
看了很长时间,表情冷了几分。
他将水囊放在火堆旁边,然后走到丁泠身侧,轻声道:“她学得挺快。”
丁泠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底子好。”
随喻盯着她的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午的时候,丁泠带月凝去河边采药。
“泠儿,这是什么?”月凝指着一丛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
“白芷草,根茎可以入药,治风寒的。”
“这个呢?”
“夏枯草,清热解毒的。你上次喝的药里就有它。”
“那这个呢?”月凝又指了一株叶子发紫的草。
丁泠走过去看了看:“紫苏,解表散寒的。不过这株还太小,等它再长长再采。”
月凝蹲在那株紫苏旁边,用手比了比它的高度,嘴里念念有词:“再长长,长到……这么高,就可以采了。”
丁泠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月凝将采摘的草药,小心翼翼地夹在布包里。
傍晚的时候,两人采完药回营地。
随喻已经把火烧上了,锅里煮着粥,米香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他看见丁泠和月凝回来,从锅里盛了两碗粥,放在火堆旁边晾着。
月凝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她的脸色比清晨时红润了许多,眼睛也有神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灰蒙蒙的。
喝完粥,月凝将碗放下,忽然双手结了一个印。
丁泠以为她要做什么正事,放下自己的碗,认真地看着她。
粉色灵光从月凝指尖飘出,在空中缓缓凝聚,变成一团模糊的东西。
月凝咬了咬嘴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团模糊的光晕慢慢拉长,逐渐显现出轮廓,形状和颜色。
有翅膀,触角,细长的身体。
一只粉色蝴蝶。
在暮色中扇动着翅膀,缓缓飞向丁泠。
它停在丁泠的肩头,翅膀一下一下地扇着。
月凝看着那只蝴蝶,嘴角弯了起来。
丁泠也笑了。
“好看吗?”月凝问。
“好看。”
月凝的笑容更大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只蝴蝶在丁泠肩头停了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在空中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噗”地一声,化作一团粉色烟雾,消散了。
月凝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还不太会。”
丁泠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已经很好了。”
月凝抬起头,看着丁泠,笑容更明艳。
一旁的随喻,食粥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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