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72、第 72 章 “吻你的力

　　万圣山，黑殿。

　　暮色沉沉，将整座大殿笼罩在幽暗的阴影里。廊下的灯盏尚未点亮，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勉强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

　　丁泠从偏殿出来，轻轻将门合上。她靠在门扉上站了片刻，胸口那团郁气始终散不去，最终只能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青莲的伤势不算太重，但心神受损，一直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总喊着青团青竹的名字。丁泠用灵力强行替她稳住了灵识，可那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她转过回廊，迎面便撞见折白。

　　折白靠在殿外的石柱上，双臂环胸，不知等了多久。暮色里她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映着微光。

　　“青莲如何了？”折白问，声音压得很低。

　　丁泠摇头，情绪不太好：“用灵力强行替她稳住了灵识，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你那边呢？”

　　折白站直了身子，语气沉了下来：“北溟寒珠落入熔岩，将整片岩浆都冻住了。邪祟虽然冲出了封印，但被熔岩灼烧压制了太久，元气大伤，我已派人沿途绞杀。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

　　“只是什么？”丁泠心头一紧。

　　“只是，没找到青竹和青团的踪迹。”

　　丁泠抿了抿唇：“没有踪迹，是落入岩浆了？”

　　折白摇头：“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北溟寒珠坠落极快，岩浆冻结不过须臾之间。他们若在寒珠落地之前逃脱，或许并未被吞没。但我也不敢断言。”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丁泠面前。

　　那是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纸条，边缘焦黑蜷曲，中间勉强保留着几个歪斜的字迹。丁泠接过，就着残光辨认，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字，“欲”。

　　“这是青团去追青竹之后，从空中飘落到山上的。”折白低声道，“也许是青团留下的，也许只是巧合。但至少还有一线可能。她可能没死，只是去找青竹了。”

　　丁泠盯着那个“欲”字，指尖微微发抖。良久，她才将纸条小心叠好，塞进储藏袋。

　　“这个先别给青莲看。”她声音暗涩，“她好不容易才平复一些，等过些时日，再告诉她吧。”

　　折白点头，没有多言。

　　丁泠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问起另一件事：“他醒了吗？”

　　折白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圣主情况不太好。”她斟酌着措辞，“他灵力使用过度，再加上旧伤反复……”

　　丁泠眉心一跳：“万明神镜，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修复了？”

　　“我们找了很多年。”折白垂下眼睫，“琥珀灵珠，确实是唯一能修复它的神器。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丁泠沉默片刻，又问：“你们圣主这样多久了？”

　　折白听到“你们圣主”三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隐晦不明。她顿了顿，才接话：“圣主自继位以来，一直在寻找修复之法。灵力衰竭是近半年才显出征兆的，之前只是偶尔乏力，并不严重。”

　　丁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去看看他。”

　　她转身要走，折白却忽然开口：“对不起。”

　　丁泠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暮色里，折白那张素来冷硬的脸，现出几分少柔软愧疚。

　　丁泠明白。
　　“不用道歉。”她抬头目视远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向我隐瞒身份。而且，我还要感谢你，这段时日护着我。”

　　折白摇头：“终究是我骗了你。”

　　丁泠勾了勾唇，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折白，不用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不论是人还是妖，只要问心无愧便好。”

　　折白点了头，但愧疚未散。

　　丁泠无暇再安慰她。她加快步子，朝霖缘阁走去。

　　霖缘阁在万圣山的偏隅，离侧殿有段距离。

　　丁泠到的时候，守在阁门外的，是那对孪生双子。

　　仓勿立在左侧，面色苍白，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他的衣袍换过了，可袖口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他应该去歇息的，却还是站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

　　仓念站在右侧，见她来了，掀开眼睫，露出那双明亮的丹凤眼，好奇地探究着丁泠。

　　丁泠走过去。

　　“圣主醒了吗？”

　　仓勿回答：“醒了，但不肯见人。”

　　丁泠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仓勿一眼：“你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仓勿没有动。

　　丁泠也不强求，转身绕进潭水长廊。

　　身侧是幽静的潭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残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檐下亮着灯笼，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池金箔。

　　她走过这条长廊时，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丁泠瞥了眼水里的荷叶，若有所思地加快了步伐。

　　脚刚踏过门槛，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檀香。

　　丁泠放轻了脚步，侧头看去。

　　透过拱形圆雕花门洞，光景被切割成零碎的片段。

　　随喻坐在榻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他唇边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净的血痕，殷红的，衬得那张脸极白。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眼神微动，急忙抬手将唇边的血迹擦去。

　　丁泠沉了下气走进去。

　　她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怎么住那么远？”

　　随喻愣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才答：“此处安静，习惯了。”

　　丁泠看着他，又问了一句，转得猝不及防。
　　“还有多少时日？”

　　随喻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没有躲闪。
　　“也许……两个月。”

　　丁泠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吗？”

　　“嗯。”

　　“为什么这三个月这么心急？”

　　随喻垂下眼睫，斟酌良久。
　　“因为要死了。”
　　语气平静。

　　丁泠盯着他：“你不是早知道这东西活不久么？现在知道急了？”

　　随喻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屋外的曲迎花，还开着吗？”
　　他忽然问。

　　“放心，”丁泠吐槽，“它比你开得久。”

　　随喻笑了，笑得很淡，眼尾绽开。

　　丁泠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烛火在铜灯里跳了跳，亮光糅杂在随喻眼眸里。

　　丁泠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承认红契？”

　　随喻：“因为快死了。”

　　丁泠心头一紧。

　　“不承认，就不会有别的事端。”他终于转过眼，那双狭长的眸子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你也不必被牵扯进来。”

　　“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烛火摇荡，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片刻后，他偏过头：“你是来审问我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咳了起来。他抬手掩住唇，指节苍白，手背上的青筋却因用力而凸起。

　　丁泠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平视着他眼眸，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没有。我没有记忆了。我怕啊，万一和你结契的那个人，不是我呢？”

　　随喻止住了咳嗽。

　　他缓缓直起身，眉梢微微扬起，眼神在她神情上停留片刻，挪开回答。
　　“结契不久。意外。”

　　意外。
　　丁泠在心里把这俩字嚼了一遍。

　　说来也是。她来这个世界才多久？中间稀里糊涂失去过记忆，灵力也是后来才开化的。说不定是阴差阳错地与他结了红契。
　　看随喻这副不愿多提的模样，那过程想必不太愉快。

　　不愉快就不愉快吧。

　　她倒不怀疑那个人不是自己。毕竟有些行为不会出现在随喻的身上，但因为她就合理了。

　　她抬眸看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随喻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落在她掌心里，像一块冷玉。

　　“别动。”

　　她没给他抽手的机会，掌心灵力涌动，莹白的灵光丝丝缕缕地亮起，顺着交握的手渡入他的经脉。那光芒柔和而温润，映得两人的手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辉光。

　　随喻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收回，却被她摁住。

　　“多亏了你，如今我已经快要突破近神境界了。”丁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给你渡些灵力，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说得轻巧，渡过去的却大半是自己的灵力。

　　正如他所说的，他体内的灵株正在枯萎，输多少灵力都无济于事。

　　收回时，丁泠的脊背已覆一层薄汗。
　　她抬头，发现随喻还在盯着她，眼角渲染着一抹张扬的悦色。
　　“看我做什么？”

　　随喻：“喜欢。”

　　丁泠愣了一下，随即“嘁”了一声。

　　“早干嘛去了。”她嘟囔着，“早点承认不就好了？不就——”

　　她忽然收了声，俯下身。

　　随喻的碎发垂落在耳侧，她伸手轻轻撩开，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看了两秒，然后贴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但在随喻加深前，便退开了，退开不过寸许的距离，两人的呼吸还缠在一起。

　　“伤还没好呢。”丁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控制住自己。”

　　随喻的眸子暗了暗。

　　“吻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丁泠歪着头看他，这妖都不像他了，当初那个高冷嘴硬极了的冰山呢？

　　随喻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肩膀。

　　“我想抱抱你。”他说。

　　丁泠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说来也怪。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他说想抱抱她，她竟然觉得比什么都让人满足。

　　她轻轻搭上他的肩，靠过去，任由他揽住自己的腰，他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颈侧，温热缓慢。他的手收得很紧，生怕她消失似的。

　　此刻，丁泠垂下嘴角，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她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随喻已经有些昏沉了，眼皮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丁泠还有很多话想问，但他精神不济，她没再说什么。

　　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着，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望着廊下昏黄的灯火，站了很久。

　　廊外夜色沉沉，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只蝙蝠从夜色中飞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旁。

　　如此明显的灵波，丁泠不知自己先前是怎么没发现的。

　　丁泠没有回头，裙摆微动，迈步往前走。

　　折白也不说话，只是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在长廊上走了一段，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丁泠鬓发微乱。她抬手别到耳后，忽然开口：“苛澜也在找神株，也是双生花吗？”

　　折白侧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

　　丁泠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耳，等她继续说。

　　“关于双生花，以及圣主用双生花化毒的事，”折白声音低了些，“只有我和仓勿、仓念知晓。”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找得很隐秘。对外，各域只知道我们在找某株神物，但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为了加以掩饰，我们也会参与一些神器的争夺。久而久之，各域都以为万圣山只是喜好抢夺神器罢了。”

　　丁泠点了点头。这倒也合理。万圣山行事张扬，抢神器抢灵物，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妖王本性，倒不会往深处想。

　　“只是近些日子……”折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圣主有些心急，才将神株的事暴露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