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40、第 40 章 ……难受

　　波水刺骨，给身体带着绵密的痛楚。

　　丁泠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挣扎一下，就能从这水里脱身。

　　可不知为何，四肢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任由身体不断向幽暗的湖底沉去。

　　一丝希望也看不到。

　　忽然，她感觉到一只手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人的拇指在她右手腕心处，极轻地摩挲了两下。

　　应该是这样吧？丁泠的意识已涣散了。

　　从落水到此刻，其实不过短短十秒。

　　一道黑色身影如利箭般破开水面，带起巨大的震荡。

　　他全身裹在漆黑的劲装里，脸上覆着玄铁面具，除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再无半分肌肤裸露。

　　湿漉漉的水珠从他身上滚落，打在竹筏上，又顺着竹筏缝隙渗回粼粼的波光里。

　　周围的人全都聚拢过来，青莲、青团，还有在场的玲珑。

　　折白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她透过面具上细微的孔洞，瞥见了他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

　　黑衣人将丁泠打横抱起，让她侧靠在自己屈起的膝上。
　　丁泠双目紧闭，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解下丁泠腰间的储灵袋，从里面翻出了那件雪翎披风。

　　灵力微动，丁泠衣衫上的水汽瞬间蒸腾消散。
　　他小心地将那件洁白如雪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不知从何处跌撞飞来，“噗通”一声摔在竹筏上。

　　“哎哟！”他发出一声清亮的痛呼，嘴上不停，“大人，您下次瞬移的时候，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这么冷不防被甩出来，屁股墩儿可疼了！”

　　那男孩嗓音清越稚嫩，不带丝毫伪装，是个灵力纯净的少年灵者。

　　小小的竹筏，一时间显得有些拥挤。

　　玲珑足尖轻点，落在竹筏边沿，看了一眼黑衣人怀中的丁泠，沉声道：

　　“是梅灿菊。”

　　“她中了梅灿菊的毒。”

　　“梅灿菊是通灵域天行宗最烈的毒药之一，极难找到对症解药。中毒初时会天旋地转，痛苦难当，随后毒性逐渐侵蚀灵力与肌体，直至……形神俱损，此毒主要通过花粉传播。”

　　花粉？

　　折白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了那满箱的花。

　　那是一箱毒花。

　　为什么要害丁泠呢？

　　又或者，她的目标本是自己，是丁泠替她挡下了这一劫？

　　想到这里，折白心中蓦然一紧。

　　“退赛。”折白当机立断。

　　“不行。”玲珑摇头，“此毒会急速削弱中毒者的灵体根基，此刻若强行削弱灵力，无异于加速其消亡。从此地赶回通灵域，即便全力赶路也需一两日，恐怕……”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玲珑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小玉瓶，单膝跪在丁泠身旁。
　　她瞥了一眼那气息莫测的黑衣人，虽不知其身份，但对方肯冒险救人，至少眼下并非敌人。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圆润剔透的白色丹丸。

　　“此乃我天玄宗秘制的归灵丸，以四十九味珍稀灵材淬炼而成，可解百毒，吊命续灵，万分珍贵。对于寻常或中等毒性，足以根除。即便对上这梅灿菊，也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争取时间。”

　　她小心地将丹丸送入丁泠口中，并渡入一丝灵力助其化开。

　　不出五息，丁泠猛地咳嗽了一声。

　　那感觉，如同一直沉在深水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将头探出水面。令人绝望的溺毙感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畅快的呼吸。

　　丁泠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冰冷的黑色面具。不知为何，她的第一直觉便认定——
　　面具之后的人是随喻。

　　但她混沌的思维尚未完全理清现状，目光便已转向周围。

　　他们正身处一只简陋的竹筏上，而周围水面上，目光齐齐投射在她身上。

　　丁泠慢慢厘清了现状，自己不知为何落入水中，随后被人救了上来。

　　面对那些或关切或探究的眼神，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闷痛的胸口，手指却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头，看到了身上披着的雪翎披风。
　　这宝贝明明被她仔细叠好收在储物袋最深处，此刻却不知被谁又拿了出来。
　　她暂时无暇深究，因为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锁住了她。

　　凌烟踩着一块浮木，自她身侧悠然划过。
　　她身姿轻盈，仿佛脚下不是危险的水镜波，而是平稳的地面。
　　微风带起她华丽的锦带，在水面上迤逦飘荡。

　　丁泠清楚地看到，凌烟侧首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

　　随即，她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水雾深处。

　　凌烟想置她于死地。

　　所以用了梅灿菊。

　　丁泠在意识混沌时，隐约听到了周围零星的讨论。
　　此刻醒来，前后串联，她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或许，凌烟最初的目标，本就不是折白，而一直就是她丁泠。

　　四肢百骸传来沉重的乏力感，连开口说一个字都觉得耗费心神。
　　丁泠眨了眨眼，凭着本能，向那个戴着面具、怀抱温暖的人怀里又瑟缩着靠了靠。

　　折白站在竹筏另一端，瞥了一眼船尾，池寒正拿着一片不知哪来的叶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面。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水镜波的凶险，悻悻地将手中枝条扔进水里，双手捂住眼睛，蹲了下来。

　　折白的目光随即转向圣主随喻。
　　两妖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折白立刻心领神会。她将灵力凝聚于掌心，旋即猛然拍向水面。

　　哗——

　　竹筏仿佛瞬间被装上了马达，骤然加速，在水面上破开一道笔直的白浪。

　　很快。

　　快到丁泠恍惚觉得，自己乘坐的不是竹筏，而是摩托快艇。

　　竹筏以惊人的速度冲出了原本可能形成的包围圈，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犁出一条醒目而华丽的航迹线。

　　若在空中能看到，广阔的水镜波上，还有诸多细小的人影在活动。
　　而他们这条飞驰的竹筏，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那些身影远远地甩在身后，变成模糊的小点。

　　青莲青竹他们见状，也各自催动灵力，加速追赶上来。

　　而丁泠的感觉却越发糟糕。

　　冷，又热。

　　这两种感觉的对抗，比浸在冰冷的湖水中时更为激烈。
　　在水里时，刺骨冰寒与体内灼烧般的热毒在激烈交锋。
　　而此刻脱离了湖水，这种对抗却并未停歇，反而转化成一种更迂回、更绵长的折磨。
　　就像最恼人的牙痛，一阵阵，断断续续，却异常磨人。

　　她靠在那个坚实的怀抱里，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难受。”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抬起，然后被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掌稳稳握住。
　　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顺着相贴的肌肤，徐徐注入她冰冷的经脉。

　　他在试图用自身灵力，为她净化灵脉里的梅灿菊之毒。

　　此刻，面具之后，随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青筋隐隐浮现，下唇被咬得发白。

　　梅灿菊，通灵域闻名遐迩的植物系剧毒，特性阴诡缠绵。

　　他体内的红株，本就与此毒属性有所冲突，非但不能轻易化解，强行驱毒之下，那毒性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藤蔓，更凶猛地反扑，加剧了他自身的痛楚与负担。

　　但，

　　若是此刻，要用他体内红株凋零为代价，来换取丁泠一线生机。

　　他只会毫不犹豫。

　　***

　　丁泠感觉自己好了不少，意识逐渐清晰。

　　她能感觉到余光里的风景在飞快地向后倒退。

　　面前之人的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看得出来他有意隐瞒身份，且做好了万全准备。

　　“谢谢你啊……”丁泠微弱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胸口呢喃。

　　她感觉到揽着自己的手掌倏地收紧了一下，顿了顿，又轻轻回握。
　　当他将手抽回时，拇指似是无意地、极轻地在她右手腕心摩挲了一下。

　　这个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丁泠低头，看向自己右手腕，皮肤白净，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上面系着那根红绳。

　　很快便到达了岸边。

　　丁泠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来回跳跃。

　　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没有追上凌烟。

　　凌烟已经穿过了水镜波，进入了下一关——幽嶂林。

　　此时，丁泠已被转移到折白怀中。

　　随喻一把揪住池寒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
　　两人一高一矮，站在在水镜波旁的砾石滩涂上。

　　渐渐地，后面的灵者们也陆续追了上来。

　　玲珑急急赶到，喘息未定，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穿过幽嶂林，下一关是向阳峡。那里生长着一种蚀阴草，其药性与丁泠所中之毒恰好相冲，可化解。但那里阴湿幽暗，毒瘴弥漫，更有诸多未开灵智的凶兽盘踞……最关键的是，那地方只允许灵者进入，灵兽与契约妖仆皆会被排斥在外。”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所以此物极难寻得。不过……我愿意一同前去寻找。”

　　“只是，”玲珑补充道，“若只为寻药而非通过向阳峡，很可能会耽误自己的试炼行程。因为向阳峡并非必经关卡，是可以绕道而过的。”

　　青莲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我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举起一只手。
　　原本昏睡的丁泠竟挣扎着清醒过来，声音虽弱却坚决：“不用……我还能撑。”

　　她是陪青莲他们来夺取神明之钥的，怎能反而耽误青莲的大事？

　　她勉力想站起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恙：“我自己去找吧。”

　　折白虚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并未放下。

　　“这时候还说什么胡话？”青莲又急又气，“性命最要紧！区区灵石，来日再赚便是。”

　　玲珑接话道：“还是我去吧。此次万明神殿之争，我本无意参与夺魁，不过是随大队伍来历练，长些见识。况且，我也需去向阳峡寻一味赤苓芝，那是医治我母亲陈年痼疾的一味主药。正好顺路。”

　　丁泠感激地望向玲珑：“那……我和玲珑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时挤进来一个小孩。

　　当然是被迫进来的，池寒感觉自己后背被推了下。

　　然后连滚带爬以一个不太好的姿态倒进了众人面前。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他不急不躁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挠了挠头：“加我一个吧。我自小在山里长大，最认得这些花花草草，林子里的野兽路障我也熟。灵女你就好好歇着。”

　　从哪冒出一个陌生小孩？

　　此时，路过的一位灵者嗤笑：“哟——这不是池寒嘛？上月望洞府的选拔大会，你不是落选了吗？怎么，自己偷偷摸摸混进万明神殿的试炼来了？就你这点能耐，居然能通过第一关的水镜波，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在这遇到认识自己的人，池寒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
　　面对这般嘲讽，池寒脸上并无太多难堪，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能到此地命很大。

　　原本落选望洞府那千里挑一的选拔，他已心灰意冷。
　　谁知峰回路转，遇上了一位神通广大、妖力深不可测的神秘人，对方许诺带他进入万明神殿，甚至助他夺魁。
　　于是，他便以灵者身份，与大人结伴同行。

　　如今，这位大人要救丁泠。

　　那他池寒，自当尽心竭力。

　　丁泠的目光悄然掠过人群外围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然后对青莲道：“你们快些继续前进吧，眼看日头偏西，能多走一程是一程。”

　　青莲回望折白，折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向嘴毒的青团也安静地凑过来，小手拍了下丁泠的手背。

　　“好好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