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41、第 41 章 原来我们还

　　下一关，便是幽嶂林。

　　幽嶂林是一处地形极其繁杂、终年雾气氤氲的所在，其中古木参天，枝桠蔽日，气氛森然可怖。

　　几人商量好了，见日头越发西斜，一旦太阳落山便必须停止行动，因为在幽嶂林中夜行，与寻死无异。

　　丁泠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此刻正被折白抱在怀中，意识再次昏沉起来。
　　先前的强撑似乎让反噬加重了，身体忽冷忽热，如同染上了一场沉重的瘟病。

　　天色渐晚。

　　玲珑一行人已开始加速赶路。
　　他们打算尽全力抢在天黑前穿过幽嶂林，抵达前方的向阳峡。

　　周遭的人影逐渐稀落。

　　此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密林吞没。

　　折白仍未找到适合歇脚的地方。

　　当然，她并非真心在寻找。
　　她只是在等待其他灵者尽数散去，不再有人留意她的动向。

　　直到林间重归寂静，她忽地调转方向，朝着与众人截然不同的路径疾行而去。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稠密的古林，而是无数嶙峋怪异的山峰。
　　它们如巨柱般耸立，锋锐似剑，钝重如锤，以各种奇诡的姿态交错矗立，直插昏暗的天际。

　　若说幽嶂林尚算可供通行的山野之地，此处则完全是险阻重重的绝境。
　　显然，寻常人绝不会选择这条路。

　　玲珑他们应当在幽嶂林的主道上赶路。

　　至于那个说要帮忙的小男孩，早不知所踪。
　　折白对此并未放在心上。

　　丁泠在昏沉中短暂清醒了片刻，含糊地问了句“我们在哪儿歇息”，便又陷入昏迷。

　　折白低头瞥了一眼脚下，经年风蚀雨削形成的孤立岩棱，在最后的天光与浓重阴影的交织下，显出一种鬼魅般的形态。

　　任谁一看都明白，这绝非寻常人能涉足之地。

　　众人进入万明神殿争夺神明之钥，通常只会沿着神殿既定的安全区域前进。
　　那些未被探索的领域，往往隐藏着莫大的危险。

　　但危险之中，亦存捷径。

　　如果折白能从此处穿行而过，便有极大可能赶在青莲等人之前抵达目的地。

　　原计划本是玲珑在向阳峡等候丁泠。

　　若能缩短行程，便可为玲珑在向阳峡搜寻蚀阴草争取更多时间。

　　眼下若按常规路径穿越幽嶂林，势必耗费良久。
　　但奇峰崖这条捷径，就不同了。

　　更何况有人开路呢。

　　天色已彻底黑透，四周景象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出鬼影幢幢的诡谲之态。

　　万明神殿内灵力场的不稳定波动，此刻也愈发明显。

　　折白的呼吸沉重了几分，必须尽快找到落脚之处。

　　所幸，她选择的这条捷径上，听不到丝毫野兽的嘶鸣。

　　这也意味着，此地的危险系数或许低了许多。
　　当然是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活物，都已被提前清理干净了。

　　大约疾行了一个时辰，折白渐感体力不支。
　　她能察觉到空气中的水雾越来越浓重，视野也越发模糊不清。

　　就在此时，一声悠长而清晰的鸣叫，自高处传来。

　　折白仰头望去。

　　只见最高最险的一座孤峰之巅，岩壁上赫然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黑洞。

　　她毫不犹豫，身形一提，便朝着那处山洞掠去。

　　山洞异常干净，也极为高旷，站在洞口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黑黢黢的，在夜色中完全看不清底部。

　　折白抬手一挥，数支火烛凭空出现，悬浮于半空，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一片通明。

　　洞穴内壁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往里延伸约百米便到了尽头，只有一堵封闭的石壁。此处地势过高，十分干燥，不见水迹。
　　从残留的痕迹判断，此地曾是某种大型鸟类的巢穴，只是所有鸟巢与羽毛都已被清理干净。

　　折白走到最深处，将丁泠轻轻放置在平坦的地面上。

　　她又挥手在洞穴两侧点起更多的烛火。

　　丁泠倚靠在石壁上，身上雪白的翎羽披风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
　　她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毒素虽然被暂时遏制，但侵蚀带来的剧痛并未消退。

　　折白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在闪烁。

　　她伸手想去取丁泠腰间的储物袋。

　　手腕却忽然被那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折白只能看见丁泠苍白的嘴唇翕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不得不俯身凑近。

　　只听到极其虚弱、反复重复的两个字：

　　“解契……”

　　“解契……”

　　折白微怔，动作停了半刻，才轻轻抚开丁泠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重新拢回披风内，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丁泠准备的铺盖。

　　她有些不解，一个外出执行任务的灵者，为何会携带如此齐全的生活用品，有些太过讲究。
　　若非万明神殿有所规定，灵者本应无需这般休憩。

　　忽然，她又翻出一床被子，上面竟绣着一只小小的蝙蝠。

　　折白心头微微一颤，看向双目紧闭的丁泠，不动声色地将被子放回去，安置妥当。

　　刚将人安顿好，折白的眉头倏然一抬。

　　有风，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耳畔。

　　蝙蝠对声音最为敏感，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丝不寻常的声波扰动。

　　折白替丁泠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眉头似乎舒展了些，神情不再那般痛苦，应当是好受一些了。

　　她走到洞口，对着那片突兀凝聚的深沉黑影，低头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圣主。”

　　随喻微微侧首。脸上的面具并未取下，一身黑袍沾染着夜露的寒气。
　　仔细看去，能发现他裹在黑袍下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是灵力过度消耗的征兆。

　　之所以如此不惜代价，是因为随喻已将这方圆百里内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妖兽尽数清理，只为折白能带着丁泠安全迅速地抵达向阳峡。
　　他所开辟的，是一条毫无阻碍的捷径。

　　然而，随喻体内的双生花红株，因先前沾染了梅灿菊的毒素，出现了加速凋零之势。

　　他清晰地感觉到，属于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若再找不到与之共生的蓝株，恐怕不过数月，他便会彻底消散。

　　随喻的目光掠过洞内那微微隆起，裹着丁泠的被褥，眼眸闪烁。

　　他收回视线，看向折白，声音低沉：“此地暂且交予你。”

　　折白颔首，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出洞口。
　　一对巨大的黑色骨翼自她背后倏然展开，轻轻一振，便融入了茫茫夜色。

　　随喻独自站在洞口，俯瞰着脚下如墨海般翻涌的林涛，心中一片空茫。

　　良久，他才转身，步入洞中。

　　丁泠蜷缩在柔软的铺盖里，身体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随喻走过去，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宽大的黑袍将她裹紧。

　　他垂眸，看着她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如纸，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

　　再等等，等到天明时分，他就让池寒那小子将向阳峡的蚀阴草带出来。
　　到时，丁泠便能彻底无恙了。

　　随喻正兀自思忖，忽觉腰间一紧。
　　一只白嫩的手从侧边伸来，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手腕上系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红绳，编法有些特别。

　　怀里的人此时低低出了声，气若游丝：“……圣主，是你吧？”

　　随喻心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垂眸，对上丁泠苍白却仍竭力弯起的唇角，那双眸子半阖着，蒙着一层虚弱的雾霭。

　　他没有应声。

　　丁泠却自顾自地继续笑，笑声轻得像一缕烟：“圣主……你把面具摘了吧。你这个样子呀，还挺……挺好笑的。”

　　随喻仍不答话，只微微偏过头去。

　　他感到面具被轻轻碰了碰，是丁泠抬起手指，在上面极轻地叩了一下。
　　“圣主，”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昏沉中的絮语，“你又来找什么东西啊？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怎么每次我出任务，都能遇见你……”

　　随喻本不想理会她这些昏话，可见她这么虚弱了还喃喃不休，心又止不住地发软。

　　“我来取神明之钥。”他终于低声道。

　　“哦……”丁泠混沌的思绪转得缓慢，像是浸在了黏稠的夜色里，“神明之钥……能开启万明神殿的宝库……那里面，应该有很多很重要的东西吧？”
　　她顿了顿，自言自语地续道，“也是……那毕竟是个宝库呢……那么厉害，肯定很多人都想要……”

　　随喻不愿她再耗费精神多言，只简短应道：“嗯。”

　　一时之间，洞里只剩摇曳的烛火，和洞外隐约的风鸣。

　　半晌，丁泠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带着柔软的试探：
　　“圣主……我们结个契吧。结完……再解开，好不好？”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结契的事。随喻好气又无奈。

　　他不再接她的话，只低声哄道：“你该睡了。”

　　丁泠倒是很听话，真闭上了眼。
　　许是方才那几句言语，已耗尽了所剩无几的气力。

　　随喻不再听见她的动静，这才缓缓侧过头来，凝视怀中之人。
　　她呼吸渐匀，似是沉入了睡梦。
　　他极轻地将她安置在铺好的软褥上，又为她掖好披风。

　　她总是这样，独自一人时绝不委屈自己，可若与放在心上的人在一处，却又从不忍叫对方为难。

　　随喻背靠石壁，静静望着丁泠恬静的睡颜。

　　已经很久了……很久未曾有过这般宁谧却揪心的感受。

　　若他体内没有那株不断汲取生机的红株，或许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可这世上从无如果。
　　所以，丁泠遗忘了关于他的一切，他不必深究，亦或该暗自庆幸。

　　只是……他在月凝的梧桐宫中，寻回了那根灵蕴护心绳，那根再简单不过的红绳。

　　随喻将它从怀中取出。

　　跃动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了几晃，明明灭灭。

　　他凝视掌中红绳片刻，目光又落向丁泠微露的手腕。

　　山洞里寂然无声，唯有他的低语，浸着些许遥远的回忆，轻轻散在空气里：
　　“原来我们还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