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39、第 39 章 她姐姐是

　　待那马车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在道路尽头，青莲才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丁泠的肩膀。

　　丁泠忽觉鼻尖发痒，侧头打了个喷嚏，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了两下。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折白，折白周身那股紧绷的戒备气息，此刻明显松懈了下来。

　　“没事了，”丁泠温声安抚道，“箱子里装的都是菊花，没瞧见什么草。那草……不是黄色的吧？”

　　折白摇摇头，沉默地凝视了她片刻，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谢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转剑鞘在空中滑出优美的弧度，身形便如雾气般消散在空中。

　　人既已离去，这临时的热闹场子也就散了。
　　丁泠挽起青莲的手臂，两人复又汇入街上的人流，闲逛起来。

　　青莲摇着团扇，忍不住低声吐槽：“你结契的这位，瞧着来历不凡，指不定是哪位大人物麾下的，你就一点不担心，这么放心？”

　　“担心有什么用，”丁泠坦然道，随即举起右手，腕间那根红绳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恣意与骄傲，“莲娘你也知道，我灵力低微，也就烂命一条。她所求，无论是我这点至纯灵力。终究不是什么坏人，只不过，对灵者有些偏见罢了。”

　　“倒也是。”青莲眼波流转，顺着话头道，“单看她如此看重那荆棘草，便让人想起前阵子通灵域闹出的那桩事，说不定就是她在暗中护下的。”

　　“什么事？”丁泠好奇追问。

　　青莲便将听来的传闻细细道来：“说是通灵域有几位灵者途经荆棘崖，本只想寻些寻常的荆棘草，却意外发现了崖上孕育出的、已能幻化人形的人参妖。一时贪念起，便出手抢夺，后来，那些灵者为谁缔结挣得头破血流，又组队复往，竟全军覆没，无一归还。传闻是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煞冥妖怪，出手灭了那整队灵者。”

　　丁泠听得心中蓦然一惊，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原来如此……也难怪折白对灵者这么大成见。换作是我在那种环境中长大，又怎能毫无芥蒂呢？”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间踏入一家专卖砾石的铺子。

　　芜茜此地盛产各色砾石，丁泠不知这些石头从何处采来，只见它们琳琅满目，有晶莹剔透的，有质地温润的。
　　颜色更是纷呈，素白、绯红、黛青、鹅黄……形态各异，煞是好看。

　　丁泠从小就喜欢捡拾鹅卵石，收集各式珠子，天生抵抗不住这东西的诱惑。

　　青莲虽不理解她这份喜好，但见她挑得眉开眼笑，也便在一旁摇着扇子，含笑看着。

　　最终，丁泠与老板一番讨价还价，几个回合下来，心满意足地买下了一小箩筐。

　　出了店门，丁泠美滋滋地拈起一颗剔透如水滴的珠子，对着阳光端详，问青莲：“你看，这石子做得这般通透，简直像真水珠似的。”

　　青莲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么喜欢像水的，你怎么不直接找块冰？”

　　丁泠“嘁”了一声，摆出一副“你懂什么”的神情。
　　她将珠子举得更高些，阳光穿透石体，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些天然的石头是如何形成的。若是将它们打磨成玻璃弹珠般的圆润模样，中间再封存些细小的花瓣，该有多别致。

　　正想着，余光被一抹熟悉的色彩吸引，街角处，一簇簇洁白的曲迎花开得正盛。

　　对呀，丁泠眼睛一亮，可以封存些曲迎花，那花朵小巧精致，嵌在里面定然好看。

　　除了这些石头，丁泠又在附近采买了些蜜饯果脯之类的零嘴，两人这才溜溜达达地回了客栈歇息。

　　丁泠说干就干，将买来的几块石头打磨成弹珠模样，还嵌入几朵随手采摘的花，将莹光发亮的珠子递给莲娘炫耀。
　　青莲把玩着夸丁泠心灵手巧，无意瞥到桌子上，一排小小的透明的嵌着曲迎花散乱地放着，莫名熟悉，道：“你这珠子，和深白之渊的渊钥珠有些相像。”

　　丁泠还在打磨手里的石头，构思着形状，敷衍地应和：“是嘛，没想那么多。”
　　两人并未放在心上。

　　翌日一早，众人便启程了。
　　歇了一夜的飞鹿精神抖擞，不到半日功夫，便已抵达万明神殿地界。

　　这万明神殿虽隶属别天神府之下，规模却比丁泠想象中更为恢弘气派。
　　殿宇通体由莹白如玉的巨石砌成，气势庄严。
　　四面八方皆有服饰各异、气度不凡的人士汇聚而来，徐步走向那高大的殿门。

　　几乎每位来访者身侧，都跟随着一位缔结契约的伙伴。

　　有些灵兽尚不能完全化为人形，仍保持着部分本体特征，因而能见到乖顺伏行的灵狮、神态威猛的玄虎、羽翼未收的碧鸾，亦有水流萦绕的泽精……

　　丁泠正看得入神，忽觉脚边一道青影“嗖”地滑过，定睛一看，竟是条通体碧翠的小蛇，吓得她顿时四肢僵硬，倒抽一口凉气。

　　万明神殿之外，是洁白石砖铺就的广阔广场，四周山脉环抱，流水潺潺，云烟缭绕，远山如黛。

　　怎么说呢？

　　对丁泠而言，此地莫名有种身处象牙塔顶尖学府的氛围。
　　人人都朝气蓬勃，目光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踏入神殿内部，眼前是一个极为空旷的巨大空间，四周已站立了许多人。

　　丁泠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心中充满好奇。她正转着圈打量神殿四周，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

　　就在对上视线的瞬间，丁泠肩膀一沉，被一股力量拉到了折白身侧。

　　是那个少女。

　　少女依旧一身淡青色衣裙，耳畔的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看向丁泠时，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探究，又掺杂着一丝好奇。

　　丁泠率先打招呼：“好巧啊。”

　　“好巧——”少女拖长了语调，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丁泠总觉得对方在自己身上探寻着什么，那眼神算不上友善，却又说不清具体意图。

　　少女忽然嫣然一笑，俯身道：“灵女还请多加小心，我等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身后跟随的一群灵者，那群人中间，押着一名少年。
　　那少年沉默寡言，眉宇间却透着叛逆，挣扎间，嫩白的皮肤上露出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

　　这应该就是她的缔约兽了。

　　既然结了契，还如此对待……
　　丁泠看着颇感不适，但很快收回目光，跟上青莲的步伐，继续向万明神殿深处走去。

　　没走两步，遇到个熟悉的影儿。

　　对上视线，丁泠后知后觉，这人不知道盯她多久了。

　　折白戒备心拉满，贴在丁泠一侧，丁泠拍了她一下，示意放松。

　　玲珑便摇着步子来了，未走近行了个端庄的礼。
　　“灵女也来参加选拔。”

　　丁泠回了个不太像模像样的：“是啊，此番又遇玲珑灵女，真是巧啊。”

　　玲珑没在意她的姿态，只瞧着远去的方向道：“那人是天行宗的凌烟，灵女同她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

　　玲珑继续说：“前些日子她姐姐死了，如今出入在万明神殿，也是将私心昭然若揭了。”

　　“她姐姐？”丁泠也扭过头看向那人流中挺拔的少女身姿，那侧脸确实有些熟悉。
　　猝然肩膀被青竹碰了下。

　　丁泠对上青竹眼神时，头皮一阵发麻，迫切问玲珑：“她姐姐是，凌尘仙子？”

　　“不错，”玲珑疑惑看向丁泠略有反常的语气，“你认得？”

　　何止认得啊……

　　丁泠至今不知道凌尘死在谁的手里。

　　只听到那句“万圣山的妖”。
　　万圣山那么大，会有什么妖替她报仇啊。

　　等等——

　　缔契约者啊。

　　她的红契在守护她。

　　“念得灵女上次救命之恩，此番有需要，玲珑愿帮上一程。”
　　说完，玲珑作礼，离开了。

　　丁泠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不知不觉仪式已经开始了。

　　此处是万明神殿的外围区域，专用于迎纳各方参与试炼之人。

　　几人在一处角落站定，此时，万明神殿的长老已开始宣布试炼规则。

　　规则大致是：
　　离开神殿，进入外部神府所辖的试炼区域，并顺利通关。
　　该区域地形复杂，包含泥沼、寒潭、峡谷、密林等多种领域，既有天然险阻，亦有人为设置的考验。
　　率先抵达终点者即为胜出。

　　但有一条重要规则：须“随日而行”。
　　即日出之时，众灵者方可开始行进，日落之际，则必须找到安全的栖息处休整。

　　万明神府领域存在先天制约，入夜后，天地灵力会变得躁动不稳，加之自然环境演化，会滋生诸多危险毒物。
　　因此夜间严禁妄动，须静待天明，方可继续前行。

　　整个过程将由神殿使者通过“天空之镜”进行观测。

　　中途若有人放弃，亦会有使者将其送离万明神府，但此人将永久失去再次踏入神府的资格，且灵力会被削降，以防存有异心者。

　　试炼期间，万明神殿使者不提供任何外部援助。
　　所有参与者，皆需各凭本事。

　　丁泠听着长老激昂的宣讲，竟生出一丝熟悉的热血感。

　　仿佛回到了当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重要时刻。

　　什么都能放弃，但是不能耽误高考啊。

　　规则宣读完毕，长老挥袖抬手，一扇巨大的白色石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打开。

　　门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潭水，波光凛冽。

　　青莲走近解释道：“这是水镜波，水底至寒，非寻常可渡，且对灵者灵力有反射干扰之效。”

　　她话音未落，丁泠便看见一名灵者指挥自己的缔约兽跃入湖中。
　　那是一只灵鱼，浮出水面后，灵者稳稳立于其背上，缓缓向对岸游去。

　　“有水系灵兽虽然便捷，”青莲补充道，“但这湖水奇寒，一旦沾湿身躯，便如堕冰窟，寒意彻骨。因此，最稳妥的法子，是寻得可依托的悬浮之物渡水。”

　　果然，没过多一会儿，那些驾驭灵兽飞行的灵者，身形便开始有些不稳了。

　　灵兽被冻得浑身打颤，牙齿咯咯作响，哪里还顾得背上的主人，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水域，拼命挣扎着想要飞高。一些灵者猝不及防，一个不慎就被甩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顿时惨叫声迭起。

　　水波剧烈震荡，叫喊声此起彼伏。

　　大多数灵者都和丁泠她们一样，暂时选择在岸边观望，分析情况。

　　这片水镜波水域宽阔无比，一眼望不到对岸，即便全程飞行，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与灵力。
　　单是第一关，便已劝退了不少人。

　　丁泠回头望向那座巍峨洁白的万明神殿拱门，确实已有一些身影颓然放弃，转身离去。唯有在这第一关放弃，才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丁泠暗自思忖，若是依靠飞行灵兽或法器，从此处直接飞越，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青莲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适时开口道：“飞行确有便利，但这湖面诡异，能够反射并放大内心的恐惧，形成‘幽胆’干扰。自然也有意志坚定者能驾驭飞禽强行渡湖，可此湖辽阔，没有大半日绝飞不出去。若没有深厚的灵力支撑，单凭意志，很难坚持到最后。”

　　如此看来，飞行之路难行。

　　丁泠环顾四周，目光所及，除了茫茫水面，再无他物。

　　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了，自己造个能渡湖的家伙。

　　她心中有了计较，迅速用树枝在沙地上勾勒起来。
　　不一会儿，一张简易却结构清晰的图纸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按这个来。”丁泠将图纸递给同伴们。

　　论野外生存经验，丁泠是没有的，但说造船经验，她可不算外行。
　　想当年大学里参加野外生存社团，其中一项设计比赛，她所在的团队凭借一艘结构扎实、防水性极佳的小筏，还拿过创新设计的第一名。

　　材料很快备齐，青竹用肆意生长之术，弄了不少竹子。

　　而卖力的事，就交给了青莲、青团和折白。

　　不多时，一个像模像样的结实竹筏便制作完成了。

　　他们将竹筏推入水中，试了试浮力，相当稳妥。

　　他们这一番动静，自然吸引了其他灵者的注意。
　　有人开始模仿他们寻找材料，也有人目光闪烁，不怀好意地盯上了他们已完工的竹筏。

　　为分散重量与增加稳定性，他们一共造了两只竹筏。

　　正当几人准备登筏时，一道凌厉的灵光自侧面袭来，直取丁泠后心。

　　折白反应极快，身影一闪，手中未出鞘的长剑已然格挡，将偷袭化解于无形。
　　紧接着，更多灵光从不同方向亮起，显然是有人想趁乱抢夺。

　　折白与青莲迅速迎战，灵光碰撞，激起水波阵阵。
　　丁泠正觉得灵力提升，正愁无处施展，当即运转灵力，挥手打出一道气劲，加入了战团。

　　几股力量对撞，掀起更大的浪涛。
　　水波剧烈晃动间，折射出的光线诡异变幻，竟让岸上不少正盯着湖面看的灵者感到一阵心悸与眩晕，甚至有人直接呕吐起来。

　　“闭眼！勿看水面！”折白在战斗间隙，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

　　丁泠连忙移开视线。她方才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便觉那看似不深的湖水，仿佛瞬间化作了无底的深渊，自己孤零零飘荡其上，一种源于心底的恐惧油然而生，让她手脚发软。

　　原来这水镜波的厉害之处在此。
　　若真是单人驭器飞行于湖上，被这种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笼罩，灵力再强也难免心神失守，坠落水中。

　　趁折白和青莲击退又一波偷袭者，几人迅速登上竹筏，驶离岸边。

　　折白立于筏首，催动灵力，竹筏如箭般破开水面，快速向前滑去，追上前面青莲驾驭的另一只竹筏。

　　丁泠站在竹筏边沿，感受着疾行带来的凉风扑面，还觉得几分惬意。

　　放眼望去，湖面上已然热闹起来。除了少数坚持飞行的灵者与飞禽，更多的是各式各样仓促造就的渡湖工具。

　　模仿他们的简陋木筏、掏空的巨木，甚至有人从储物袋中拿出巨大的铁锅、木盆，试图靠这些物件漂浮过去……

　　万明神殿选拔弟子百年一轮，每次规则皆有不一样，自然没人预料到这水镜波的存在。

　　就在这疾行之中，丁泠忽觉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黑了一片，喉头腥甜上涌。

　　“哇——”她一口鲜血喷出，星星点点染红了前襟与竹筏。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触感瞬间吞噬了她。

　　冰冷的湖水呛入口鼻，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岸上的喧嚣、同伴的惊呼，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厚重的屏障。

　　在意识彻底沉入混沌之前，她只看到水面上扭曲摇曳的光影，离自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