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法制史进修直播间》卷个卷心饼

7、法律的起源（7） 礼始于祀（

　　刚刚被副本折磨过的温初辞语气疲惫，这点疲惫感却恰到好处地将他的声音装点得清冷疏离。

　　跪在泥地上的男人身形微颤，哪怕肩膀还残留着奇怪的钝痛，也丝毫没有犹豫，乖顺地抬起头。
　　“祭司大人……”

　　那依旧是充满敬畏与狂热的双眸。

　　温初辞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祭司特有的牙齿装饰物在男人的脸颊上投射下阴影。
　　他想找到刚刚污染出现过的证据，以此证明一切并非他的幻觉。

　　但是，什么都没有。

　　刚刚那个已经超过人类可以做到的咧嘴笑，最终只是污染侵蚀宿主的时候产生的幻觉。

　　温初辞大概明白，他不能在副本里表现出任何恐惧和慌乱的情绪。
　　一旦这些情绪被副本捕捉，他就会看到恐怖的幻觉，顺着这些恐惧的情绪将他拽入深渊。

　　温初辞将握着阿北的手抬得更高一些，迫使对方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拉伸，像一只将致命部/位献祭给主人的猎犬。

　　没有看到被过度拉扯而撕裂的血口，没有外翻的皮肉，甚至连一丝细微的血迹和伤口都没有。

　　温初辞想用手指试探一下那个刚刚让他脊背发凉的嘴角。
　　刚伸出手指，身后冷不丁的声音吓得温初辞一个激灵：

　　“危机解除，很出色的诡辩，宿主。”

　　温初辞猛地收回手，回头看了一样不知道何时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侧的法渊。

　　“继续仪式吧，宿主。”
　　那张人机一般永远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不知为何呈现出一种严厉和寒霜，比面无表情看起来更可怕一些。
　　“还是说，对一团劣质代码的挑/逗，也是宿主祭祀仪式的一部分？”

　　温初辞被法渊莫名其妙的毒舌搞得很懵，他好像几乎没有从系统哥嘴里听到这么恶毒的话。
　　比如劣质，比如挑/逗。
　　“我只是……”

　　“仪式，继续吧。”
　　法渊打断了温初辞试图解释的话，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的咬牙切齿。
　　“关卡的时间无限制拖下去，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发生什么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刚刚发生了什么？主播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我就看到好多人在刷“不要慌张”，我的弹幕都被刷下去了。」
　　「主播这段解释真的好机智！」
　　「好少看到系统哥这么严厉哦……」

　　弹幕恢复正常，温初辞也松了口气。
　　他忍耐着对副本再次出现未知阻碍的恐惧，继续用木杖指引着完成了这场荒诞、嘈杂，并且毫无作用的祭祀。

　　副本的时间推进，毒辣的阳光依旧炙烤着大地。
　　太阳似乎将大地上最后一点水分炸干，让部落旁的河流断流，只剩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毫无逻辑的祭祀对于温初辞来说并非考验，后续才是。
　　他必须充当一个“江湖骗子”继续招摇撞骗，顶着罕见的干旱说着“若是神明聆听到你们的虔诚，自会降下甘霖”。

　　即使他知道这并不可能。

　　高考结束一学期的大一学生温初辞还能记得一点零星的地理知识。
　　他大致判断出这里是副热带高压控制下的极端气候，无论祭台上的仪式多么虔诚，都不可能凭空变出雨水。

　　法渊告诉温初辞要自己去触发核心关卡，但他除了等待下雨之外，想不出任何办法。

　　温初辞不知道第多少次接见部落的首领。

　　炙热的洞穴里，温初辞坐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手中紧紧攥着象征着祭司身份的木棍。

　　“祭司大人……”
　　这人的声音沙哑得过分，说话时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献给神明的事物，就连树皮和草根都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没有雨？”
　　他重重地用额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了一下。
　　“神明还没有原谅我们吗？神明……抛弃了我们吗？”

　　温初辞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绝望、饥饿，以及濒临崩溃的情绪，像一张巨大而窒息的网，死死地勒在温初辞的脖子上。

　　他垂眸，修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洞穴外万里无云，连人工降雨的基础条件都不具备。
　　而他这个大祭司，副本的“玩家”，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而非造物者。

　　“神明没有抛弃你们。”
　　温初辞强行稳住声线，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只是你们还不够虔诚，还需要再努力一些。”
　　他已经分外麻木，这些骗人的话重复了太多遍之后，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不够？”
　　首领猛地抬起头，饿得发绿的眼睛里爆发出可怕的狂热。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还不够，是的，还不够，完全不够！”

　　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沙哑的声音拼尽全力呐喊。
　　“我明白神的旨意了，祭司大人！我完全明白了！我们需要给神明献上最珍贵的血肉，献上纯净的灵魂，以及，生命！！”

　　“等等，你什么意思……”
　　一股不祥的预感用上心头，还没等温初辞询问，那人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法渊往前走了一步，冰冷的声音如同机械合成后的提示音一般：
　　“核心关卡已触发，请宿主完成献祭仪式。”

　　“献祭？”

　　法渊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刚刚踏入这个世界的提示：
　　“宿主，请勿试图用文明和理性审判法制的野蛮和残忍。”

　　没有办法改变什么，这一切都是副本既定的程序，只是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才可以触发。

　　“我一定要选择几个生命死于这种没有意义的仪式吗……”
　　温初辞惆怅地看向洞口，喃喃自语道。

　　在部落弹尽粮绝，干旱夺走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水源时，这些尚未完全踏入文明的人类，又怎么会不走到自相残杀的地步呢？
　　如果不是他这个祭司守在这里，禁止同族自相残杀，这个部落的人早就变成撕咬同伴的怪物了。

　　傍晚，祭坛中间架起了一座高高的柴堆。
　　部落的首领准备着占卜活动，将部落吃剩的干净兽骨捡起来。

　　温初辞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像是有一块大石头无法落地。
　　无论是将一切交给运气，还是有意指定，都令他难安。

　　又有谁有资格决定谁是这个部落里应该死掉的人呢？
　　他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又凭什么决定人的生死？

　　温初辞知道自己又在用现代法治分析古代法制的野蛮了。
　　但他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理性的人，没有办法摒弃现代思维去过关卡。

　　“就这么下不去手吗？”
　　法渊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道德和法感情都不支持我这么做……”
　　温初辞看着系统哥一脸淡漠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出来，抬起没有拿木棍的手狠狠地敲了几下法渊的肩膀。
　　“这个关卡真的很过分！”

　　现在居然让他凭空挑几个人献祭。

　　法渊没有制止温初辞没有什么实质伤害性的动作，只是不解道：
　　“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呢？”

　　温初辞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们是人啊！”

　　“我说过可以把他们当作代码，你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他们的死亡不会带来雨水，不会带来食物，什么都不会带来！他们的死亡无辜又无意义……”

　　法渊还想辩解，想将“宿主完全没有必要把代码当作真正的生命”这个借口说出口。

　　他的手腕亮了一下，显示的“宿主污染值”从1%突然变成了0%。
　　辩解的借口也因此被咽了回去。

　　他有过很多任宿主，但从来没有出现过污染值倒退的情况。
　　即使他并不能明白温初辞的话触发了什么关键机关。

　　隐约间，法渊觉得，这一次，他或许会离成功近一点。

　　「救救主播吧，我感觉他快碎了……」
　　「脆皮大学生勇闯无限流，他的血条是不是已经在我的面前蹦迪很久了？」
　　「好牛……副本是不是警报好几次了？」

　　法渊没有吭声，在被温初辞气愤来上几拳撒气的间隙里，在自己的控制面板上敲了几下。

　　正打闹着，洞穴外突然出现了两个陌生的人影。
　　一男一女，年纪不大，但骨瘦如柴，身上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他们颤巍巍地走进来，眼神里还带着对上位者的敬畏和胆怯。

　　“祭司大人。”
　　他们纷纷跪下，声音虚弱得不成样子。

　　洞穴外忙碌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两个瘦弱的身影，也没有人要求两个病入膏肓的年轻人劳作。

　　温初辞握紧手中的木棍，哑声道：“什么事？”

　　“我……我和哥哥，想请求祭司大人……向神明请求，献祭我们的生命……”

　　温初辞微怔，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陌生的兄妹俩。

　　那两张脸瘦得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不知名疾病而溃烂的红斑。
　　他们的呼吸很重，伴随着痛苦的杂音。
　　瘦成皮包骨的身体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几乎看不到肌肉的痕迹。

　　男孩接过妹妹的话，低下头说道：
　　“是的……我们病了很久，好痛，每天都好痛……我们没有狩猎的能力，甚至连多走几步都做不到。除了吃阿木哥哥好不容易分到的食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女孩点点头，“我们……好像离神明更近了……阿木哥哥看向您的眼神很奇怪，我和哥哥很担心他因为我们被恶魔蛊惑……如果那样的话，神明要惩罚的人一定会是阿木哥哥……”
　　她弯下腰，无力地匍匐在地上，做出恳求作揖的动作。
　　“祭司大人，求求您……”

　　男孩拿出几块有打磨痕迹的绿色小石头。
　　“除了生命，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献给神明的了……这几块石头是阿木哥哥外出打猎带回来，然后很用心地制作的，请您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