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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夜行 成昭探望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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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熹五年,一月初一。
重华宫上下安安静静,宫人们脸上围着面巾清扫院落,焚香驱邪。
西陵琅醒来,发现天已大亮。
枕边摆放着两本书,他拿起来一看,是存放在杉书阁武籍馆里的《凛日心经》与《长虹剑法》。
西陵琅有些慌张,忙起身下床,绿柳听见动静,往内殿走来,看见皇帝只穿着单薄里衣,忙拦着他说道:“圣上,让奴婢给您穿好衣服,当心着凉。”
西陵琅着急问:“祖母呢?今天怎么没人喊朕起床?”
“别急,圣上,太皇太后说今儿是大年初一,让圣上多睡一会,太皇太后就在承华殿呢,很快就出来和圣上一起用早膳。”
“齐太医什么时候进宫?”
“太皇太后已经宣召了,午前齐太医就会入宫。”
西陵琅这才平静下来往内殿里走:“姑姑,给朕更衣。”
“是,圣上。”
“祖母每天都会早起去承华殿吗?”
“是的,太皇太后每天都去。”
西陵琅知道成昭正在练功,他回头看向床上放着的两本武籍,坚定地说道:“朕也要练就一身武艺!”
绿柳笑了:“您是天子,想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西陵琅穿好御靴,站起身大步流星往殿门口走去,故作潇洒地留了一句:“如你所说。”
殿门外,独孤如愿与岁奴早已在等待,见西陵琅出来,两人齐齐下跪给他行礼问安。
“免了,来吧,来陪朕摔跤吧。”
岁奴摇头:“别了,圣上,太皇太后正在承华殿潜心礼佛,别惊扰了太皇太后。”
西陵琅往承华殿方向看去,随后有些丧气地对岁奴和独孤如愿说道:“算了,陪朕去看看奏章。”
岁奴察觉西陵琅有心事,问道:“圣上,你不开心吗?等早膳后臣陪圣上摔跤可好?”
独孤如愿说道:“圣上是为时疫的事情烦心吧。”
西陵琅点点头,“你们说,做皇帝有什么好处吗?看似什么都能掌控,实际上一场天灾就能让一切失控,朕好像没有办法解决掉时疫的问题。”
岁奴安抚道:“圣上,有太皇太后在,不必太过担心。”
西陵琅面色一凛,怒而沉声提醒道:“时疫肆虐,你们都谨慎点,若有不适,早去看太医。”
岁奴与独孤如愿面面相觑,不明白西陵琅的怒气从何而来,但是说多错多,两人不约而同噤声沉默,不再多言。
晌午之前,齐修匆忙进了皇宫,一路都是内侍们在熏香消杀,捧着铜炉往来穿梭,炉中艾草混着苍术的烟气袅袅散开。
宫人们一个个都皆敛声屏气,袖中揣着雄黄帕子,匆匆掩住口鼻,脚下踩着阶前新铺的石灰,簌簌落下细碎的白屑,连带空气里都有几分呛人的涩意。
重华宫药气更重。
齐修匆忙进入永宁殿,给成昭和西陵琅请安。
“臣齐修叩见太皇太后,叩见圣上。”
“免礼,时疫之事紧急,齐太医,你说该如何抑制时疫?”
“回太皇太后,抑制时疫,封、阻、散、治缺一不可,所谓封,是封城门、封疫区,严禁流民随意出入,城内百姓非必要不得跨坊走动,切断疫气流动的根脉;阻,是阻病源,速在城郊空旷处搭建隔离帐篷,将染疫之人尽数迁去隔离,再派禁军严守周遭,莫让一丝疠气再入京师;散,是散疫气,用石灰、艾草、苍术,遍洒街巷、熏燎屋舍,病患用过的衣物被褥尽数焚烧,不留半分藏污纳垢之地;治,是治病患,令太医院日日熬制汤药分发给百姓,轻症者就地服药,重症者由医官专人隔离看护,如此环环相扣,方能扼住时疫的咽喉。”
“你说的这些,昨夜哀家已经命尚书令安排了。”成昭无奈道,“这和哀家在书卷中看到的方法也没有区别。”
齐修解释道:“回太皇太后,方法大同小异,但散治两策皆有不同,药方各有天机。”
成昭询问:“说的也有道理,那这场冬疫熬到了夏天会不会好一些?”
齐修摇摇头:“并非如此,四时皆有疠疾,春有痟首疾,夏有痒疥疾,秋有疟寒疾,冬有嗽上气疾,这些疾病皆会皆会因疫气引发,以致疫民规模扩大,人数不断增加,疫气也不会因为到了炎炎夏日就能自我消亡。”
成昭眉头一蹙。
“几年前你曾写下一张时疫药方,昨夜哀家已命人安排下去,只是时日已经这么久了,这张药方是否还能有效针对这一场疫病?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那张药方仍然有效,不过,也确实有更为有效的药材,服用三日至五日即可痊愈,只是京师鲜有此药。”
西陵琅急切问道:“什么药?朕派人去找。”
“扶桑草。”
成昭两眼一黑,一股无名的怒气翻涌上来。
西陵琅还在追问:“哪里盛产扶桑草?朕派人去挖!”
“想必是早就被人挖光了。”成昭冷笑一声,“原来梧州的朝贸会,梧邺两州百姓争先恐后挖掘的扶桑草,竟然是治疗时疫的奇药。”
她神情阴鸷,幽然暗道,靖南王,哀家真是小瞧你了。
“即使没有扶桑草,寻常时疫药方也依然卓有成效,只是时间要久一点,效果不及扶桑草显著。”
西陵琅大叫道:“但疫病传播速度如此之快,朕的百姓等不及!”
“圣上稍安勿躁,瘟疫一旦染上,两日之内用药,便有六成可能存活,若是服用扶桑草,则有九成可能,服用扶桑草,疫病也不会再次传染。”
成昭压着怒火,正声问道:“依照你的意思,如果所有百姓每日都服药,撑过一段时间,所有人不会再传染,这场时疫就算是熬过去了?”
“太皇太后圣明,臣是这个意思。”
西陵琅说:“那就给百姓们发放药材,让他们坚持服药!”
齐修摇摇头:“回圣上,目前太医院克制时疫的药量有限,不可能给到所有人,只能优先治疗病患,扶桑草更是只有少量。”
药量不足既是事实,西陵琅也无可奈何,他气馁道:“疫气如此严重,万一朕的百姓都被时疫害死了怎么办!”
齐修安慰道:“圣上不要灰心,虽然药量不足,但让百姓呆在家中闭门不出,可以有效躲过这场疫病,当人员流动减少,疫气无法寻得宿主时,疫病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成昭问齐修:“宫里有多少扶桑草?”
“回太皇太后,御药房有七株扶桑草。”
“够几人服用?”
“仅够一人。”
成昭沉默片刻,神情变得凝重而复杂。
“宫里的扶桑草是从何而来的?”
齐修坦白回答:“回太皇太后,扶桑草是在民间医馆中偶然购得。”
成昭疑惑问:“你当真确定此药草有如此疗效。”
她还是有所顾虑:“扶桑草的药效可经过验证?”
“回太皇太后,前人已经过验证,前津七十八年爆发瘟疫,就是大量使用扶桑草入药,所以止住了那场灾难。”
宫里只有七株扶桑草,这让成昭心中隐忧,扶桑草只能给西陵琅备用,但她心底里还有放不下的人。
“除了扶桑草,其他治疗疫气的药还有什么?宫中存量可还够?”
“其他医治时疫的药材也是有的,疗效虽不及扶桑草,但仍然有效,所以请太皇太后和圣上不必太过担忧,臣对此疫尚有信心。”
成昭悬起的心稍微落下。
“你把加入扶桑草的药方也写下来,命人誊抄发至各州府,至于扶桑草,哀家再想办法。”
“是。”
她冷声道:“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好这七株扶桑草。”
“臣明白。”
“这些时日,宫里宫外就有劳齐大夫多用心了,熬过这场时疫,哀家重重有赏。”
齐修叩首:“职责所在,臣一定尽心尽力。”
待齐修离去,成昭神情严肃,对西陵琅说道:“你是皇帝,遇事不要慌。”
西陵琅小声辩解:“祖母,朕害怕时疫,害怕时疫让所有人都死了…”
成昭厉声道:“你坐在龙椅上,就要坐稳了,不许说害怕两个字,你的怯懦和慌张会让你的臣子们不自信,会让他们也感到恐惧和畏缩。”
西陵琅眼眶红红,哽咽说道:“朕…朕知错了…”
成昭却不安抚他,她站起身,往殿外走去,空旷的永宁殿只回荡着一句话——
“死多少人都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但天意也不足惧。”
剩下西陵琅呆呆地坐在龙椅上面,委屈地直掉眼泪。
绿柳跟上成昭,成昭摆了摆手,只独自一人往东南方向走去,直到太医院门前,她才驻足。
她抬头凝视着太医院匾牌,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深夜,成昭悄悄离宫,潜入元府,她没有靠近正堂,只弹射两枚飞石敲在了门上。
正堂内没有亮灯,门后的田千雪依然警惕,手持利刃小心翼翼打开房门,看见成昭远远站在庭院里。
难怪府上暗卫们没有动静,原来是太皇太后来了。
她连忙收起利刃,就要走出房门跪拜太皇太后。
成昭低声制止:“不要过来。”
田千雪只好站在三丈开外,对成昭叩头行礼。
“外面到处都是疫气,你要小心。”成昭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包裹,对田千雪嘱咐道:“包裹里有两种药方和一些药材,你对照药方每日煎药与珣儿一起服下。另外还有一种特殊药材,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好,万一珣儿染上时疫,按照药方熬制那种特殊药材,给珣儿服下。”
成昭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扶桑草留给公主西陵珣,宫中有医术最好的太医,有各式各样的名药,总能应对疫气。
万一皇帝不幸染病,还有她亲自照料。
但宫外的西陵珣只有田千雪在陪伴,万一她身体有恙,只能看民间大夫,桓影又不在,消息不能及时传回宫中,要是耽搁了病情,她有个三长两短,成昭一样会痛不欲生,没法向死去的宸妃交代。
“太皇太后,您…”
“哀家在宫内,照顾不了你们,请务必照顾好珣儿。”成昭小声问,“珣儿最近好吗?”
“请太皇太后放心,珣儿很好,只是…只是时常思念您与夫人。”
成昭心中酸涩,有些后悔把桓影派出去寻找庭弈容,她更加后悔,没有让桓影早些带西陵珣回到桃花村。
白雪镇桃花村,那是真正的世外桃源,躲在那儿,就能避开朝野纷争与天灾人祸了,也能躲开这害人不浅的瘟疫。
成昭神情怅然:“千雪,这些时日,你也不要出门,你告诉珣儿,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等时疫过后,我也一定会来看她。”
“是,太皇太后。”
趁着月色深沉,成昭飞身离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已悄无声息地落于城门口的暗影里。
城门守卫闻声掣刀上前,厉声喝止:“私闯城门者死!”
成昭自袖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指尖轻旋,令牌便在朦胧月色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守门将军闻讯而来,竖起火把看清令牌上的字——
昭明乾坤。
守门将军立刻跪地拂手,众守卫也纷纷下跪。
“末将有眼无珠,请太皇太后恕罪。”
虽然成昭黑巾覆面,但她身上的金绣暗纹龙袍和她那双锐利冷冽的眼睛,守门将军丝毫不怀疑她的身份。
“给哀家找一匹快马。”
“是,太皇太后。”守城将领示意手下士兵去牵马,士兵很快牵出一匹骏马。
成昭飞身上马,对将领说道:“哀家一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不许对外声张。”
“末将遵旨。”
城门缓缓打开半扇,成昭驾马疾驰而出。
京郊隔离营与京师城池相隔不过十里路,成昭一路跑马上山,站在半山腰远远望着山脚下的隔离营。
已是丑时三刻,隔离营还是灯火通明,搭起的简易帐篷在冷风中摇摇欲坠,惨白的灯笼在朔风里吱呀摇曳,将医者们匆忙穿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药箱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压抑的咳嗽,在夜雾里散不开。
士兵们抬着简陋的担舆,脚步沉滞地将一具具覆着草席的尸体运往冢田焚烧,不远处早已火光冲天,跳跃的焰舌舔舐着暗沉的天幕,浓烟裹挟着焦糊的气息,飘向沉沉夜空。
七十八具。
成昭默默暗数,只是驻足一刻,就见士兵们抬走了七十八具尸体,距离李舒行上奏疫病,不过才一天!
成昭喉咙滚动,心中隐隐抽痛,双手无意识攥紧了缰绳,马儿被用力牵扯着,不停地发出沉闷的嘶鸣。
她心中默念,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必须振作起来。
成昭驾马掉头连夜赶回了城里。
厚重的城门吱呀作响,缓缓向内敞开,守城将领带着侍卫跪在城门两侧,成昭一路不停疾驰而过,马蹄带起一股凌厉的风,扫过两侧的将士,掀起满地尘土。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关闭城门——”
街巷四下无人,夜静得诡异,连风都敛了声息,偏生那杀人不见血的疫气,正无声无息地在这死寂里弥漫、游走。
成昭的耳旁,唯有马蹄笃笃,一下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她紧绷的心上。
她的脑海中,一刻不停地思索着。
她想天想地,她忆古忆今,她将读过的书卷与奏章一一舒展,重新翻阅,将这四十年的人生在脑海里串了一遍又一遍,将所有经历过的困难一幕幕重演。
她能坐稳如今的位置,从不是什么幸事,而是天赋打底,是兵权傍身,是金钱铺路,更是多年寒来暑往的淬骨练武,才为自己铺出了一条生路。
但这条生路,却又危机重重。
此刻横亘在她面前的瘟疫,不是敌人胜似敌人,正在张牙舞爪地扑向她的子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只有扶桑草能救他们,可这克制瘟疫的奇草,想必早已被有心之人利用。
靖南王。
冯石行。
该死的藩王!
梧州往来京师,就算是跑死快马,最短也要两旬才能抵达,消息传递越慢,越会状况百出,她除了等待,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此刻她恨不得亲自去一趟梧州探查究竟,早点揭开靖南王的阴谋诡计。
但她离不开皇宫,离不开京师。
四方宫墙连绵如铸,层层叠叠围出一座华美囚笼,将她困在这方寸天地间动弹不得,堆积如山的奏章,便是锁缚她的铁链,一册册压在御案上,也沉甸甸压在她的肩头,容不得她有半分喘息。
成昭咬牙切齿,一鞭子狠狠抽下去,□□俊马吃痛嘶鸣,疾驰速度越来越快。
好想直接杀了靖南王。
可现在靖南王的秘密太多,直觉告诉她梧州一定还有阴谋诡计,贸然杀了他绝非上策,反而可能会留下一堆麻烦。
杀他不像杀西陵琪那样容易,西陵琪近在眼前,又没有根基,找个借口处死他易如反掌。
嗯,西陵琪。
突然之间,成昭勒马急停,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落,溅起一地飞扬的尘土,而后停在原地,闷声低鸣。
西陵琪!他也在梧州!
只怕是西陵琪与冯石行联手,才有了这一出出精彩好戏。
成昭面色沉如寒潭,眼底浮起一抹碎魂裂魄的杀意,淬起彻骨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