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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祯祥 任世奉上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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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成昭悄悄回到重华宫。
绿柳守在永宁殿门口,看见成昭从暗夜中轻功飞回,站落在庭院,赶紧迎了上去。
“你怎么不去睡,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里等哀家做什么?”
“太皇太后,圣上发现您不在,他不肯睡,现在正在殿里看奏章。”
成昭眉头一皱,看向永宁殿,殿内灯火通明。
“你去睡吧。”
成昭步入永宁殿,刚关上殿门,西陵琅就冲过来跪地叩首:“祖母,夜深天寒,您去哪里了?”
他抬起头,自下而上打量了成昭的穿着,她一身单薄的夜行衣,虽然没配浣花剑,但那束腰宽袖中定有玄机。
他与祖母共同坐在那把龙椅上已有五年,他的祖母永远袖藏利刃,那把利刃,他已经暗中触摸过无数次了。
成昭弯腰虚扶西陵琅,随后往内殿走去:“哀家去京郊看了看隔离营。”
西陵琅问:“祖母瞧出了什么?”
“太医院召集了一些民间大夫,他们深夜都在忙碌,还有官差士兵们,忙着焚烧病尸,他们都很辛苦。”成昭边走边说,衣袖却突然被西陵琅抓住,他的手在袖中摸索,似乎是在摸索她的匕首,又似乎是想要牵她的手。
“朕会好好赏赐他们的。”
成昭反手握住西陵琅,询问道:“你今天怎么了?还在担心时疫之事?”
西陵琅摇摇头:“有祖母在,朕不担心了,朕会做一个沉稳的皇帝,不会再惹祖母生气了。”
成昭嘴角一弯,勉强勾出一个笑容:“乖,琅儿,该睡了。”
西陵琅乖巧点头,往内殿走去。
成昭望着西陵琅的背影,少年英姿挺拔,看起来又长高了不少,恍惚之间,成昭似乎看到了西陵瑜的影子。
西陵琅藏在心底的脆弱还是很像西陵瑜,父子终究是父子。
成昭不愿去想,她长叹一口气,神色黯然坐在桌案前,对望着古铜镜渐渐陷入了沉思。
自从十月末旬她派庭弈钧前往北境调兵,假如一切顺利,再有二十天庭弈钧就该回来了,这样算起来,应州任世也很快到京师了。
当时成昭命庭弈钧调兵驻扎在京郊龙云镇,就是打算将这批北境军交由任世,由任世带兵前往梧州,一是防止梧州因为疫情发生暴乱,而是接机接管梧州,治靖南王一个失职之罪。
所以成昭算准了时间召任世入京。
没想到歪打正着,让任世带领三千北境军前往梧州,正好用来对付靖南王与西陵琪。
成昭心中喃喃,任世,该带来些好消息了。
赶巧,到了晌午,绿柳进殿对成昭说道:“任世大人递了折子,说他已到京师,傍晚就可入宫,不过他要先去建章宫隔离几日,算起来,正好在下一次朝议时觐见太皇太后。”
“其他大臣们也都到建章宫了吗?”
“回太皇太后,都到了。”
成昭看着御案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奏章上有点点水痕,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拿起其中一本翻阅,脑海里却都是隔离营的画面。
惜文站在永宁殿门口伸头探脑,绿柳走出永宁殿问道:“怎么了?”
惜文回答:“有一份密信到了。”
绿柳往门口走去,不多时就取回了密信。
惜文还站在门口。
绿柳说了一句:“你去忙吧。”她头也不回匆忙进殿上交密信。
成昭看了一眼绿柳手上的信筒,是李其真单独使用的信筒制式。
她接过信筒,仔细打量了一眼蜡封,并无任何拆封过的痕迹。
“去把门关上。”
绿柳走到门口,见惜文还呆站在永宁殿门外,不免有些不解:“还站在这做什么?去忙你的事情。”
惜文唯唯诺诺走了。
成昭指尖挑开封口的火漆,展开那卷染着风沙气息的密信,目光扫过字迹时,呼吸蓦地一滞。
“…铁勒西谒已破,铁勒王战死,西谒王率残部仓皇窜逃…”
“太好了!”
一声抑制不住的低呼脱口而出,成昭猛地拍案起身,案上的青铜镇纸被带得哐当一响。
绿柳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太皇太后舒展的眉眼上,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许久不见太皇太后这般畅快淋漓的笑模样了,那些深宫长夜的蹙眉不语,那些朝堂波谲时的沉凝端坐,仿佛都被这一纸密信吹散,只余下此刻眉眼间的鲜活暖意。
————
一月初十,元熹五年第一次朝议。
此次朝议,仅有朝廷一品大员和少数二品文官参议,殿外广场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平日里群臣列队、冠带肃然的景象全然不见,此刻只剩风从广场的青石板上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西陵琅道:“众卿平身。”
成昭看了一眼殿下的大臣们,一个个都白巾遮面,在人群的角落里,她瞧见了一双有些陌生的眼睛。
成昭盯着那双眼睛,正声问道:“应州知州任世何在?”
众臣纷纷侧目,眼神往角落里汇集而去,那角落里的人非但没有闪躲,反而抬眸迎上众人的视线,不卑不亢地站了出来。
“应州知州任世,参见太皇太后,参见圣上。”
任世那一双眼睛,锋利如出鞘的寒刃,带着未被尘俗磨平的锐气。
成昭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那双眼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声线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任卿,你紧急调任应州,处理应州水患,一切可还适应?”
任世不紧不慢地回答:“回太皇太后,臣赴任应州知州,不敢有丝毫怠慢,目前应州已安置灾民八千九百二十三户,清理淤田六万亩,溃决堤坝皆已抢修加固完毕,征调民夫共计十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一人,赈灾银两共计七百四十五万五千三百二十九两,所有账目明细,臣已誊录成册递交户部,请太皇太后与圣上查验。”
竟然用了十一万民夫,花费七百多万两赈灾银,七百万两白银抵得上四个州府一年的税收,十一万民夫更不用说,这和十一万大军仅有战斗力的差别。
李舒行在心中悄悄嘀咕,任世,这靠着救过太后和皇帝的恩情,差点当上应州王啊?
他小心抬头看了一眼成昭,成昭好像对此事并无异议,看起来她和任世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明面上那么陌生疏离,她对任世似乎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信任。
成昭点点头,赞许道:“做得不错,其他还有什么要上奏?”
“回太皇太后,臣确实还有一事上奏,臣辖下渚清县海岸,一月前突现一块白玉石碑和无数渔获,臣以为此乃祥瑞之兆,特派人将白玉石碑挖掘出来,谨献给太皇太后。”
祥瑞之兆?官员们窃窃私语。
侍卫们将一块巨大的白玉石碑抬入永宁殿,此碑高五尺,宽二尺六寸,厚六寸有余,碑身沉厚,通体晶莹如玉,石面莹白如霜,连一丝杂色纹路都没有。
众人目光齐刷刷凝在那方莹白石碑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任世揭开石碑上的绸缎,石碑上赫然出现八个大字——
天予成事,白日昭只。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舒行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即下跪叩首,大声喊道:“此乃天意昭彰!太皇太后圣德昭显,保我大宣国运昌隆,万载不衰!”
其他官员们也立即随声附和:
“圣德昭显,国运昌隆!”
“圣德昭显,国运昌隆!”
“圣德昭显,国运昌隆!”
西陵琅满脸兴奋,起身阔步走下玉阶到白玉石碑前,他手掌抚上碑身,指尖触到那片清冷的莹白,眼中满是灼亮的光。
随后他转身,朝着御座方向深深叩拜,朗声道:“皇祖母得上天庇佑,泽被万民,我大宣百姓有救了。”
成昭只是淡淡一笑。
朝臣们仍然在纷纷祝贺。
她站起身,悠然问道:“任卿,这当真是天降祥瑞?不是你哄哀家开心的?”
任世正色道:“千真万确,微臣绝不敢对太皇太后有半分欺瞒,当时海边紫光弥漫一整夜,附近之渔民都是亲眼所见,第二天天亮就发现岸边沙滩上出现这块白玉石碑和大量渔获,引得附近渔民纷纷捡拾,都在感谢上天和太皇太后的仁德。”
他拱手再拜,“臣这几日在建章宫之时,听几位同僚也曾提起过,民间早有流传,街头巷尾还有孩童传唱歌谣以赞誉太皇太后,臣以为,天兆启示,臣民皆从,才是顺应天意。”
成昭说道:“哦?民间还传唱歌谣?都是怎么唱的?”
任世回答说:“歌谣大抵如下,天垂瑞,地呈祥,圣母临朝恩四方,减徭役,抚民殇,百姓齐歌寿未央,臣唱的不好听,让太皇太后见笑了。”
李舒行见状,顺势引领百官下跪齐呼:“圣母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昭听得喜笑颜开:“既如此,哀家当承天之命,以仁治国,传哀家旨意,大赦天下,凡死罪者,皆免除死刑,重罪者□□放之苦,轻罪者无罪释放。”
“太皇太后仁怀天下,乃万民之福!”
李舒行带领众官再叩首。
站在大殿之上的成昭笑的开心:“众卿家可还有本要奏?”
田广站出来:“启禀太皇太后,宣抚令有本要奏。”
“哦?呼赫延步连?所奏为何?”
“弹劾兵部代理尚书李其真。”
成昭面中笑意缓缓退去,如粼粼湖面掠过一阵疾风,霎时归于沉寂,只余眼底深不见底的冷光。
就算是天降祥瑞,她也得不到片刻安宁,真是恼人。
“说吧。”
“呼赫延大人状告李大人无视政令,擅自行动,一意孤行。”
成昭不屑问:“怎么个一意孤行?”
“李大人私自带兵千里奔袭,不顾时局不顾战况,执意追捕西谒残部…”
成昭语气依旧淡淡:“田卿,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西陵琅疑惑地看向成昭。
李舒行眼神一凛,太皇太后如此淡定,看来李其真有单独奏事之权,太皇太后必然已经得到了李其真的密奏,知道了铁勒西谒的战况。
“呃…呼赫延大人奏报,李大人带兵突袭铁勒和西谒两部,铁勒王兵败身死,西谒王率残部溃逃…”
成昭反问:“有这等好事,为何不奏报?”
“这…这李大人未经兵部规划,擅自袭击外族,会引发蛮族诸部的联手攻伐!他这是一己之勇,陷边疆数万将士与黎民于水火,太皇太后,此事不可姑息,不值得禀陈赞叹…”
文官们纷纷附和,礼部尤其激愤,礼部尚书项雨卿越众而出,忿忿道:“李大人此举,既违兵部调遣之制,又悖礼部邦交之策,像他这样擅启边衅之人,若不严惩,日后边关将领皆效仿之,我大宣国本危矣!”
另一言官站出来声讨:“铁勒素来忠于朝廷,西谒虽有反复之举,但近几年也相对安分,李其真奇袭两部驻地,捣毁王庭,有违君子之约。”
成昭冷哼一声:“安静些,话都让你们说了,兵部还说什么?金文华,你们兵部有什么意见?”
金文华站出来说道:“臣以为,虽然铁勒和西谒都是弹丸小国,但李大人此举的确有损两国邦交,不过…”
金文华有所犹豫,成昭催促道:“说下去。”
“此为战时,铁勒和西谒与幽州素有边贸往来,如果他们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有意寻衅,与恒王勾结,只怕也会是征西军的麻烦。”
成昭满意他的回答,神情才有所缓和,她瞧了一眼李舒行,李舒行低头不语。
“尚书令。”
“臣在。”
“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臣…”
李舒行犹豫一瞬,还是决定站队表态:“臣以为李大人此举应严惩不贷,否则边疆将领都莽撞行事,边境只怕是要大乱。”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李大人违反政令,私自动兵,当革去兵部尚书协理之责,罚俸三年,降为五品侍卫。”
呵,原来李舒行对李其真也有些意见,为了给李其真治罪,今日竟然不再揣测她的心意,与她意见达成一致了。
成昭嘴角微勾,笑而不语。
“李其真攻占铁勒西谒有功,违背政令有过,功过相抵,此事不再商议,另外,告知呼赫延步连,让他专心劝降恒王,不必再管李其真的动向。”
李舒行垂下头去无话可说。
“今日哀家高兴,所奏之事都不予追究,皇帝,退朝吧。”
西陵琅点点头:“退朝。”
内侍官拉长的声音响彻整座中政殿:“退朝——”
朝臣们一一走出中政殿。
“任大人。”
一清脆女声在任世身后响起,任世回头,绿柳站在身后。
绿柳说道:“任大人留步,太皇太后召见,请任大人随我前来。”
任世拱手:“是。”
任世跟着绿柳往内宫走去,身后刚走出中政殿的李舒行看到两人的身影,神情复杂。
重华宫永宁殿,任世站在殿门外,心中暗然感慨,这近一年来他收到的所有密旨,皆自此殿门发出。
“任大人,太皇太后有请。”
任世随绿柳步入永宁殿。
“微臣应州知州任世叩见太皇太后。”
“平身赐座。”成昭笑意盎然,“舟车劳顿,还要在建章宫隔离数日,任卿辛苦了。”
“多谢太皇太后体恤。”任世叩首起身,规规矩矩入座一旁。
成昭悠然开口:“祥瑞之事做得不错,选用玉石也确是上品。”
任世恭敬回答:“是太皇太后圣明天纵,才有福祉降临人间,让臣寻到了这块白玉。”
御座旁的鎏金鹤纹香炉,青烟袅袅,将成昭眼底的笑意晕得有些模糊。
“任卿,哀家召你前来,是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请太皇太后示下。”
“梧州有一个惊天阴谋,此阴谋涉及靖南王与西陵琪,哀家要你不惜任何代价,查清真相,粉碎阴谋,处死靖南王与西陵琪。”
任世疑惑问道:“献王…西陵琪?”
“西陵琪。”
成昭脸上的笑容已全然消失,只剩一片阴沉:“他已被革名,废除王号,谱牒之上没有此人。”
“臣斗胆…”任世想问成昭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决绝处置西陵琪,但他犹豫片刻,还是不敢问出口,只好一转话头,主动表态道:“臣会暗中处死此人,不给太皇太后留下麻烦。”
成昭知道他想问什么,倒也不再隐瞒。
“此人是谋害先帝的罪魁祸首。”
任世大惊:“谋害先帝的人不是西陵玦吗?”
勉王西陵玦,还是他的旧主…
成昭冷笑:“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当年害先帝一病不起的人,是西陵琪,西陵琪勾结太医陈岳,给先帝药中下毒,又教唆西陵玦夜袭皇宫,害死了先帝。”
“微臣在勉王府数年,都不曾发现勉王与献…与西陵琪有勾结…”
成昭眼神示意绿柳,绿柳递给任世一幅卷轴,任世打开卷轴,是一幅男子肖像。
“可认识画中之人?”
任世紧盯画中男子眉眼,思索片刻说道:“有些眼熟,似乎见过。”
“他常穿粉色衣袍。”
任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是他!我在勉王府见过他!他总穿粉色衣袍或者粉白色衣袍!”
“他叫势原,是西陵琪的心腹,若此人还活着,见到他格杀勿论。”
“微臣遵旨,太皇太后可还有其他线索告知微臣?”
成昭将与梧州相关的一切都告知于任世,包括扶桑草、朝贸会、回春堂、□□来源、失踪的靖南王以及试图造反的江湖武林…
她曾经一遍又一遍思索这些线索中的细节,就在这一次叙述中,她突然发现,所有线索涉及的地点,都还没有确认。
而趁着梧州地动,正是混乱之际,这或许是查找地点线索的最好机会。
“哀家命你为护军将军,并调三千北境军给你,你先去京郊龙云镇等候,过几日就会有人与你交接,之后你立即率军到梧州,解决梧州问题。”
“北境军?”任世一脸不可置信试问道。
成昭平静而笃定:“北境军。”
任世心道,北境军训练有素,战斗力可堪大宣之最,太皇太后会调动北境军,看来梧州的情况,比任世所了解到的要复杂得多。
成昭嘱咐道:“势原有武艺傍身,你行事必须小心,另外借此机会,将起兵造反的镇岳堂尽数歼灭。”
“微臣听说,太皇太后用银钱收买他们?”
“不过是博个先礼后兵的好名声,做给其他门派看一看,让其他门派早日归顺罢了,哀家并没有打算放过镇岳堂,待你抓到他们,全部就地正法,不必下狱问罪。”
“是,微臣遵旨。”
“你记住,手段必须严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