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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疫疠 京师出现瘟 ...

  •   元熹四年除夕夜,又是一场暴雪。

      今夜重华宫没有新春焰火,只有永宁殿门廊前一个取暖的火盆,成昭与西陵琅并排坐在火盆后面聊天,独孤如愿、岁奴、绿柳三人躲在殿门后吃着糕点,一起守岁。

      独孤如愿拿起一块毕罗塞进口中,岁奴笑着问道:“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宫里做的更好吃一些?”

      独孤如愿边吃边说:“那当然,宫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坊间那些糕点的手艺怎比得过宫里?”

      成昭转过头问道:“如愿,你入宫几日,可还适应宫中的生活?”

      如愿点点头,“回太皇太后,微臣适应。”

      成昭本想说宫里不自由,但这话她不想在几个孩子们面前说起来,遂转过头看向院中,只静静听几个孩子们讲话。

      西陵琅突然问道:“你觉得宫里好还是宫外好?”

      成昭歪头看了一眼西陵琅,又竖起耳朵听身后独孤如愿的回应,期待着他的回答。

      “回圣上,臣觉得宫外好,虽然宫里有校场,可微臣还是愿意去城外跑马。”

      西陵琅笑道:“等你教会了朕骑射,朕就准你回家跑马去!”

      岁奴也笑道:“如愿虽然说宫外比宫里好,可他倒是适应宫里的生活,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想家。”

      独孤如愿一本正经说道:“父亲说了,为兵为将者,必须要快速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

      成昭嘴角带笑:“你父亲说的对,以后你也要成为我们大宣的将军,将来征战沙场,和皇帝一起保家卫国。”

      独孤如愿起身,跪在地上向成昭和西陵琅工工整整行了一礼:“臣一定不辜负太皇太后和圣上期望。”

      夜越来越深,几人平静地看着如鹅毛纷飞的雪花片片覆在青石板上,一层一层掩去地上的脚印与痕迹。

      这是成昭执政以来,第二个安静到寂寞的除夕夜。

      第一次是先帝驾崩那一年。

      成昭侧头看向西陵琅,眼里尽是温柔:“琅儿,你会想念你的父皇与母后吗?”

      少年初长成,清秀俊美的侧脸轮廓愈发清晰,眸深目凛,龙骨之相分明已现。

      他也转过头,对成昭真诚地说道:“皇祖母,朕真的记不清父皇的容貌了,朕还记得母后,也时常想念母后。”

      他的声音中还带有一丝稚气,神情虽然有超过常人的成熟沉稳,但看起来又是怅然中带着少许冷漠。

      成昭的心情和少年的神情一样复杂。

      对于少年帝王的成长走向,她莫名生出一种失控感。

      她自问从西陵琅登上帝位以来,自己时刻不忘给他种下一颗帝王之心。

      帝王之心,狠字当头,斩奸佞、定朝局,杀伐决断从无半分犹疑,可帝王之心亦需怀天下大爱,恤黎民、安四海,仁善为政方得万邦归心。

      西陵琅不过九岁,虽有帝王应有的成熟稳重,聪慧机警,但他似乎冷漠异常。

      这孩子的天性让成昭隐隐有些忧虑。

      从前怕西陵瑜不够心狠,如今怕西陵琅太过狠心。

      她沉默半晌,心中反问自己,哪里有做错什么吗?

      扶持西陵琅称帝,是那时最正确的选择,她没做错。

      可这对西陵琅的人生来说,是对还是错?对天下百姓是对还是错?

      因为她的选择,西陵琅成了皇帝,那把鎏金龙椅,从此以后会成就他的一生,也终将会桎梏他的一生。

      若他天性狠戾,对天下百姓亦是一种残忍。

      “当年勉王篡政,祖母在匆忙之中扶你登基称帝,祖母没得选,所以祖母从没问过你,琅儿,你喜欢做皇帝吗?”

      西陵琅似乎看穿了她迷茫与不安的心事,他神情坚毅、无比肯定地回答道:“朕感激祖母选择了朕,朕喜欢做皇帝,朕会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身后的独孤如愿悄悄抬起头,凝视着少年帝王的背影,情不自禁在心情将他的话默默重复了一遍。

      成昭轻笑一声,似乎在嘲弄自己胡思乱想,不知在矫情些什么。

      幸好西陵琅真心愿意做皇帝,万一他说不喜欢,自己这些矫情马上就了棘手的难题,让自己困在台面上下不来台。

      西陵琅不肯思念父亲也不算冷漠,自己也从不愿意想起儿子。

      不愿意去想,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痛苦,痛苦到自己不愿意面对。

      至于他的天性,他年纪还小,许是自己想的太多。

      成昭长舒一口气,心里面畅快了许多,与其胡思乱想,不如一心一意坚定不移,辅佐他成为一个好皇帝。

      雪越下越大,成昭突发奇想,提议道:“琅儿,我们去雪中比剑,如何?”

      西陵琅兴奋点头:“好!”

      他转头看向绿柳:“绿柳姑姑去取朕的天子剑来。”

      雪越下越大,成昭与西陵琅手持利剑对立而站,独孤如愿和岁奴冲出来观战。

      成昭提高声音穿透在呼嚎的风雪中。

      “在你拔剑之前,祖母要和你说清楚,天子剑只斩奸佞,不可滥杀无辜,你一定要记住。”

      西陵琅点点头:“朕知道。”

      成昭说:“琅儿,出招吧。”

      少年拔剑而起,带起一阵疾风毫不犹豫冲向成昭,一连三剑直刺成昭,都被成昭轻易挑开。

      三剑皆被挑开,西陵琅非但不慌,眼底反燃起火光,他手腕一转,长剑挽出个凌厉的剑花,剑身破风,直取成昭心腹,成昭足尖轻点,身形如蝶般飘退半步,手中浣花顺势一勾,堪堪缠住天子剑刃。

      “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击,溅起细碎的火星。

      “好——”岁奴大声喝彩。

      西陵琅余光瞥见岁奴和独孤如愿,手上招式更加认真,即便手臂被剑震得发麻,却不肯松劲,咬牙将剑往前猛送。

      成昭看见西陵琅眼神飘忽一瞬,明白他想在独孤如愿和岁奴面前展示一番,遂也配合,速度稍微慢了下来。

      孩子就是孩子,再怎么老成,也有他稚嫩的一面,但西陵琅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皇帝,寻常孩子都要保护尊严,更何况西陵琅。

      西陵琅下盘不稳,腿法薄弱,成昭本想将其击倒,遂又改了主意,只是打算挑飞他手中的剑,让他缴械认输。

      见西陵琅攻势不减,成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手中浣花如灵蛇般绕着天子剑身游走,躲避西陵琅的攻势,又在他专注进攻之际突然,突然手腕蓄力挑向西陵琅的手,西陵琅只得匆忙闪躲——

      只听“铮”的一声,少年的长剑被带得偏了方向,脱手飞向空中而后“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西陵琅脸上闪过不悦,又很快收敛下去,他拾起天子剑,对成昭俯首行礼道:“孙儿甘拜下风。”

      成昭走上前,温柔地拍去他肩头落雪,柔声道:“练武最忌着急,琅儿,你还小,要打败祖母还早着呢。”

      西陵琅点点头:“是,祖母。”

      成昭揽着西陵琅的肩膀,一起往永宁殿走去,就在此时,重华宫门被重重叩响。

      院中所有人齐齐看向宫门。

      深夜叩门,必有急事,绿柳正准备跑去开门,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亏岁奴眼疾手快扶住了绿柳:“姑姑,我去吧。”

      岁奴大步冲向宫门口,迅速打开宫门,敲门的宫人一个躲闪不及,一把栽倒在岁奴身上,着急喊道:“杨大人,快,快禀告太皇太后,尚书令急见太皇太后!”

      不等岁奴传话,就听成昭大喝一声:“传他进宫。”

      众人皆惊她的听力,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她竟然听得如此清楚。

      李舒行匆忙进宫,一定是出事了,并且是出大事了。

      原本轻松自在的心情瞬间阴沉,成昭面如死灰,揽着西陵琅往永宁殿内走去。

      绿柳赶紧带独孤如愿收走了门口的火盆和椅凳。

      刚过一刻钟的功夫,李舒行就冲到了永宁殿门口,但他不肯进殿,只肯跪在殿门口,又以白巾覆面,成昭瞬间就明白了。

      出大事了。

      “启禀太皇太后,启禀圣上,温同急奏,梧州爆发瘟疫,已经蔓延至附近州府,连带附近州府都是尸横遍野,白骨满地,疫民四处流窜,现已传至京师,城中染疾者已经陆续出现,现下已是人心惶惶,还请太皇太后示下。”

      每遭天灾,必成人祸,大动必有大疫,黎民百姓难逃此劫,梧州地动之后,成昭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过已经担忧了那么久,此时此刻成昭反而丝毫不慌,大疫临头,上天会带走谁还不一定,尽人事听天命,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要是把她带走,她倒也解脱了。

      “绿柳,把齐修的药方拿给李卿。”

      “是。”

      绿柳取来一封信笺,信笺上的墨迹早已褪色,看得出来已经尘封许久了。

      成昭淡淡说道:“这药方是齐修几年前写的,你今夜先拿去用,明日哀家再传齐修入宫,由太医院研配最新的药方。”

      李舒行心中暗道,此刻不立即召见齐修,还等明天,太皇太后倒是真沉得住气。

      “传旨,所有州府全部关闭,不许流民、疫民进城。梧州籍所有百姓不得离开梧州,违令者就地处死,恶意传播疫病者就地处死,趁机作乱者就地处死。”

      成昭平静的语气中一连说出三个就地处死,李舒行已然清楚,她狠下心了,也害怕了。

      不过李舒行心底还是莫名生出一种酸涩感。

      从前有季延压他一头,他凡事小心谨慎,想要位极人臣难于登天,后来季延倒台,他又深得成昭信任,他以为新帝年幼,他掌控朝政大权的机会来了。

      可台上这个女人,雷厉风行只手遮天,她对权力的掌控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有她在,他不可能成为权倾朝野的执棋之人,终究只能是她棋盘上一枚任其摆布的棋子。

      他跪在地上,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膝盖抵着冰冷的地砖,心口那股酸涩却渐渐发酵成了灼人的戾气——成昭太皇太后一日不退,他李舒行便一日不得出头。

      “传旨。”

      李舒行竖起耳朵仔细听。

      “命太医院院使齐修领众太医核验京师疫情,编纂防疫汤方,誊抄百份发往各城,由御药房及民间药房调配药方发放给京师百姓,严命百姓每日煎服,预防疫病。”

      “命各州府在城外空旷处搭建粥棚与隔离营,接纳疫民,凡有发热咳喘者,一律送入隔离营中诊治,不得推诿,若有官员敢私放疫民入城,立斩不赦。”

      “命工部勘探地况,避开河流井水,寻找合适地点深挖沟渠,规划冢田,由京兆府收敛无主的疫病死者,统一安置在冢田焚化掩埋,以免尸体污染水源土壤。”

      “命礼部择吉日,于京师九门各设祈福坛,发放辟邪福袋,焚香驱邪以安民心。”

      “命户部预计所需赈灾银粮,即可上报,哀家亲自批复。”

      “布告各州府百姓,凡疫区,皆免明年赋税,非疫区税收减半,各州府需安抚疫区灾民,听候朝廷安排,凡至亲病故,均由州府出钱安葬,州府须严格统计病亡人数,如实上报。”

      李舒行还在仔细听,大殿之上已然安静,他抬起头看向成昭和皇帝,成昭也在看向他。

      “李卿可还有异议?”

      李舒行脑子转来转去,思前想后也找不出值得异议的理由,只有州府出钱安葬百姓一事小有异议:“太皇太后思虑周全,只是臣担心州由州府出钱安葬疫民,会有人会贪污银两,谎报病亡人数。”

      “贪吧,哀家给他们机会贪,疫病不同于其他,这么危险的事情,不给他们贪财的机会,谁还肯为哀家尽力?再说了,有命贪可能也没命花,李卿就不必计较这些了。”

      西陵琅一脸不可思议看向成昭。

      跪在门外的李舒行,白巾遮面,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要笑了,他不是笑成昭,他是在笑自己,笑自己远不如成昭更懂官场,更懂人性。

      这笔安葬款放出去,合情合理。

      “臣无异议。”

      “速去拟旨,即刻下发。李卿,告诉京兆府,事情急不来,稳妥着干,等疫情平稳,哀家重重有赏,若有谁心生惶恐贻误灾情,皆按大宣律问罪下狱。”

      “臣遵旨。”

      李舒行退下,绿柳拿来了艾草在殿内熏烧,洒扫门廊,西陵琅看着绿柳和宫女们白巾遮面,忍不住问道:“祖母,疫病会死很多人吗?”

      “是的,时疫会平等地杀死每个人,哪怕你是天潢贵胄,也无可避免染病死亡。”

      “所以祖母才允许官员从中贪钱,是吗?”

      “是,他们是豁出命为朝廷做事,若有贪墨,祖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疫病结束后,还有人手脚不干净的话,就要一并清算。”

      西陵琅皱着眉头问:“万一疫病永远不会结束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那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任由天地毁灭。

      成昭揉了揉西陵琅的眉心,无奈干笑道:“那…祖母也守着你。”

      夜已深,祖孙二人往内殿走去,正殿内烛火一一熄灭。

      成昭坐在西陵琅床边,为他掖好被角。

      西陵琅看着成昭,突然问道:“祖母,朕的剑法如何,祖母还没有说。”

      成昭温柔笑问:“琅儿剑法精进了许多,祖母为你高兴,不过也有一些问题,琅儿现在想听祖母说吗?”

      西陵琅乖巧点头:“想听。”

      “嗯……琅儿,祖母想想怎么同你讲。”

      “祖母直说就好,朕什么都愿意听。”

      “好,那祖母就直说,琅儿,你年纪还小,不必一心进取。”

      “祖母说过,朕要勇敢,天子剑既已出鞘,朕岂能一味防守畏缩?”

      “要有防守意识,防守是一种智取,在你根基不稳的时候,你的攻力不足,不能一击制胜,反而会带来危险。”

      “意思就是说,朕打不过祖母,所以朕不能取进攻之势,防守才是上策,对吗?”

      “琅儿真聪明。”

      “可是朕不喜欢防守,像个缩头乌龟一样。”

      “其实祖母也不喜欢,但道理就是如此,攻守易形,只待时机,若时机没到,不得贸然进攻。”

      “那时疫之事,朕要如何处置,也是防守为上吗,朕好像防不住,进攻也进攻不了。”

      “琅儿,不必太心急了,祖母今天已经替你解决掉一部分问题,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解决方法,有时候拖着也是一种办法。疫病同其他政务不同,同其他天灾也不同,只有尽人事,听天命,看运气了,如果明天祖母染上时疫死了,你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别想太多,咱们祖孙俩尽力而为,剩下交给命了。”

      西陵琅突然嚎叫起来,扑进成昭怀里大哭:“祖母,我害怕!呜呜…我不要祖母死!我怕…呜呜…”

      成昭眼睛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搂紧西陵琅,温声安抚道:“琅儿不怕,明天祖母传齐修进宫,咱们问问齐太医有没有好方子,齐太医医术高明,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西陵琅眼角挂泪,呜咽着点点头:“齐太医救过朕,朕相信他。”

      这一夜,成昭辗转不眠,最后悄然起身,往杉书阁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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