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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撤离 西陵琪向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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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晟整整昏睡了两天,醒来时,只有庭弈容趴在床边熟睡。
他下意识想替她拂去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堪堪触及发梢,又猛地顿住——终究是顾忌着叔嫂名分,怕自己冒失,便缓缓收回手,借着被褥的支撑,小心翼翼地想要坐起身来。
身下的床榻微动,庭弈容身子一颤,倏地惊醒。她抬眼望见西陵晟撑着身子欲起,惊喜说道:“阿晟,你醒了。”
“容姐姐……”西陵晟只觉得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手按着额角,嗓音沙哑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天两夜。”庭弈容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靠得更稳些,柔声劝道,“能睡这么久也是好事,你心神俱损,本就该好好静养。”
“不行…”西陵晟缓缓摇头,挣扎着便要下床,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庄主令牌,此刻却空空如也。
他脸色一白,急切地抓住庭弈容的手腕:“容姐姐,庄主令牌呢?令牌不见了!”
“你别急。”庭弈容连忙按住他,温声安抚:“令牌在冷玉娘子那里,你病发得突然,事发仓促,便暂且托付她代为打理山庄事务,一切都安好,你不必挂心。”
西陵晟猛然悬起的心才缓缓落下,只不过还没等他喘息一口,一阵急迫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庭弈容匆忙起身打开门,看到满脸焦灼的势原,连声问道:“王兄出什么事情了?”
“请太后快去看看王爷,王爷突然烧热,现在人已经晕过去了,求太后快救救王爷。”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烧热?”昨日西陵琪刚恢复意识,只与庭弈容聊了半晌,就体力不支去休养了,庭弈容思索片刻,说道:“想来是昨日冷风入体,伤口溃烂感染了。”
庭弈容转头对西陵晟说道:“阿晟,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献王兄。”
“献王兄?献王兄回来了?他怎么了?”
西陵晟不顾体虚,挣扎着便要掀被下床,却被庭弈容陡然一声厉喝震在当场:“躺下休息,不许下床!”
那声音又急又沉,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惊得西陵晟一颤,不等西陵晟缓过来,庭弈容又转头瞪向势原,她眉峰紧蹙,语气凌厉:“愣着做什么?”
这架势把势原也吓了一跳,势原懵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赶紧带着庭弈容往偏院走去。
“你去把我师父也请过来。”庭弈容吩咐道。
“是,太后。”
庭弈容与势原匆忙离去,屋内霎时静了下来,西陵晟僵着半边起身的动作,愣愣地呆在床上,不敢妄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知庭弈容一向温柔娴静,从未见过她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这竟是他生平头一回,亲眼见庭弈容动了真怒。
想来是身旁人接连病重,让她心急焦虑,才忽然生出这般脾气。
但西陵晟完全体谅庭弈容的心境。
才短短数日,身边之人历经天翻地覆的变故,上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铁手,自云端探下,肆意拨弄着众生的命运轨迹。
这般接踵而至的生离死别,换作任何人,怕也难以稳住心神,从容应对这世事无常的骤然倾覆,即使庭弈容只是旁观者,也必然会因共情而深感痛苦。
总是人世太苦,每个人都备受折磨。
西陵晟胸闷不已,他缓缓躺在床上,一想到风轻尘,心中就阵阵绞痛。
忽然响起一阵轻柔的敲门声,西陵晟又强撑起身子喊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冷玉牵着风轻露的小手,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冷玉松开风轻露的手,柔声道:“轻露,去问问晟哥哥感觉好些了吗?”
风轻露小跑两步,靠在床边歪着头问西陵晟:“哥哥好了吗?”
西陵晟痛苦而冷冽的心在此刻悄悄温暖起来,他笑着抚摸着风轻露的发髻,温柔回答道:“有轻露在,我好多了。”
他欲起身向冷玉示意,冷玉却温声制止:“别乱动,容姑娘说你醒了,托我照看你,那位献王中剑刺伤,容姑娘和秃发先生正在偏院为他疗伤。”
西陵晟担忧问道:“献王兄,他…他不要紧吧?”
“他剑伤不深,未伤及要害,只是伤口有些溃烂,秃发先生医术高明,想来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西陵晟看向风轻露,转而再看向冷玉,神情犹犹豫豫,眼底浮起几分迟疑,看起来欲言又止。
冷玉明白他心里想什么,不等他问,便自顾自开口道:“我知道公子想问什么,轻露还小,尚不能做决定,我这做母亲的,倒也有权为她做一次主,我想的是现在由我代任庄主,为庄内弟子传授风息十三掌,等她长大成人,再决定庄主人选,若她愿意子承父业,这庄主之位就交给她,若她不愿守在山庄,就将庄主之位交给庄内能力出众的弟子,公子以为如何?”
西陵晟思考片刻,觉得办法可行,遂也点头同意,他在袖袋中取出一枚钥匙交给冷玉,说道:“冷玉娘子,这是风息山庄密库的钥匙,密库在书房黄梨木架之后,钥匙孔藏在木架第三格后面,密库里有风息十三掌和无痕步秘籍与抄本,按轻尘哥的遗愿,这些我都要交给你,只是无痕步的抄本是轻尘哥亲笔抄录,我需要带走,有劳娘子取来无痕步的抄本给我。”
冷玉点头同意,她接过钥匙对风轻露说道:“我这就去取,轻露在此陪晟哥哥可好?”
风轻露乖巧点头。
内堂只剩下西陵晟与风轻露,西陵晟看着风轻露,怜爱地问道:“轻露从来没有见过阿爹,可会怨恨那些害死你阿爹的人?”
“嗯…阿娘说,阿爹的陪伴和阿娘的陪伴是一样的,有阿娘的陪伴,轻露无需怨恨。”
西陵晟心口骤地一窒,酸意翻涌如潮,明明是他害死了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却护她远离仇恨,自己此生对冷玉母女的罪孽,如附骨之疽,怕是穷尽余生,也再难洗刷半分。
冷玉回到内堂,将风息十三掌抄本与无痕步抄本一齐交给了西陵晟。
“冷玉娘子这是何意?”
“风息十三掌掌法精妙,并非尽是杀招,只有风无惊那等穷凶极恶之徒,才会将此视为杀人利器。这本抄本今日便由我做主,赠予公子留存,若有朝一日我未能将此掌法传承下去,还望公子代为接续,公子万勿将它当作寻常门派武功,而要视之为济世医书秘籍才好。”
西陵晟望着手中秘籍,不可思议问道:“医书秘籍?”
“晟公子有所不知,风息十三掌除了擎风掌,其余章法皆有疗愈功效,尤其是擅长调理内伤,能清淤散堵、活络气血;若再辅以对症药草,治病效果更著。”
“风息十三章竟然有这般玄妙…”
“没错,风无惊杀心太重,他参不透这秘籍多深层含义,我虽然练过这风息十三掌,只可惜…”
冷玉怅然若失地垂下头,眼睫轻颤着敛去眸光,只将那份难言的遗憾藏在躲闪的眼波里,避免与西陵晟的视线相接。
西陵晟疑惑问道:“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我削风引并没有练就第三层,所以才没有治好风轻尘…”
冷玉与风轻露被风无惊囚禁,风无极被威胁,她也没有机会学到削风引第三层。
冷玉一脸无奈,带着歉意说道:“我很抱歉…我也是刚刚在密库草草翻阅间才发现削风引一共有三层功法的…”
“嗯…所以我当年侥幸被轻尘哥救活,是因为他的削风引已经练至第三层。”
冷玉长叹一口气,“也不只是如此,对战之中,任谁中了擎风掌,或多或少都会留有防御痕迹,断无全然受击之理,可轻尘这一掌毫无防备,是他硬生生受了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擅长武功之人该有的伤势。”
回想起风轻尘的伤痕,冷玉疑惑着说:“那日我瞧他掌力入体的轨迹,直透心脉,却无半分卸力的痕迹,他若有半分警觉,以他的身手,即便避不开,也该能化去两成力道,断不至于伤得如此之重……”
顿了一顿,她沉思说道:“看起来,他是心甘情愿受下这一掌,或是在中掌的前一瞬,被什么绊住了心神,连最基本的自保反应都忘了。”
西陵晟眼睫垂下,掩去眸中翻涌的泪水,低声道:“他抱着必死的心,都是为了能一掌击中风无惊,所以他毫不躲闪。”
冷玉陷入沉默,风轻尘对风无惊的恨这般彻骨,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去杀风无惊,那么他未经查证而误杀风无极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那回春堂的人皮面具做的以假乱真,而仇人落手要杀之而后快,也是理所当然。
始作俑者,就只是风无惊,她要恨,也只能恨风无惊。
“轻尘哥说愧对你和轻露,所以托我照顾你们。”
“轻尘…有心了。”
回想起风轻尘伤重时那惨白的面容,冷玉心中突生疑问:“无极早就和我提及过风轻尘,虽然一直没见过他,但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当时他喊我三婶娘,他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这一问把西陵晟也问住了。西陵晟是在正堂门外从风轻露口中知晓她们的身份,风轻尘在内室昏迷,他是怎么知道冷玉就是三婶娘的?
西陵晟百思不得其解。
他唯一能想明白的事情,就是风轻尘在伤重时认出冷玉母女,所以才断了求生的意念。
西陵晟双目涩然,流不出一滴眼泪,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连呼吸都颤抖。
他心中哀泣,风无极的命,终究还是轻尘哥抵了。
冷玉见西陵晟情绪低落,遂也沉默,不再多说什么。
门外弟子突然敲门喊道:“庄主,那名伤者的护卫和秃发大夫吵起来了?”
冷玉疑惑问道:“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
冷玉说:“我去看看,晟公子先休息片刻,让轻露在这陪你。”
西陵晟点点头:“好。”
偏院门前,势原揪着秃发别厉的衣领,逼迫道:“速速救下我家公子!我们需要撤离!”
奈何他身形不及秃发别厉高大,画面看起来倒有些许滑稽。
庭弈容在一旁拉架:“到底为什么撤离,你要说清楚!”
“这里危险!我们赶紧撤离梧州!”
“怎么了?靖南王发现你们的踪迹了?你们不是说躲了一夜,已经逃脱了靖南王追捕了吗?”
冷玉点点头,附声道:“山下哨卫们也没有传回有兵马上山的消息,你别担心,靖南王应该还没有发现你们的踪迹,先让公子在山庄好好养伤。”
冷玉的话虽然是好心,但却让势原语塞,没有靖南王府兵来袭,他更找不到理由劝庭弈容离开梧州,而府兵们也不会假意来袭了,因为他刚刚得到消息,梧州为数不多的府兵和少量驻军全部撤离了。
原本西陵琪和势原的计划是西陵琪自伤一剑,行苦肉计骗庭弈容的信任,再劝庭弈容离开梧州,晚归本来是为了拖延时间,他们一得到风轻尘死亡的消息,就往山庄赶回。
没想到一路折腾,西陵琪伤口溃烂感染,突然陷入昏迷,而势原刚刚收到神律卬暗中传来的消息,大动日期已经算定,他们必须即刻离开梧州,否则将会遭遇难以估量的危险。
现在势原急的像是无头苍蝇,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要劝说庭弈容离开,却找不出任何理由。
实在是没办法了,势原只好编了个谎言:“我们在梧州府密库发现一枚龟甲,上面说‘十月初五,梧州地动’,我们还是速速撤离为好。”
“地动?”庭弈容不可置信,“大宣多年不见地动,这龟甲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冷玉也说道:“晟公子和这位王爷病着,贸然撤离会加重他们的病情,这地动传言,是不是有些子虚乌有?”
一旁沉默半天不说话的秃发别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当下虽然冷风阵阵,但蓝天澄澈如洗,流云似被裁碎的素锦,悠悠悬在高空之上,连风里都裹着几分清透的天光,一点也不像是地动前阴霾密布的预示。
他狐疑地看了看势原,对势原的话产生了猜忌,又想起西陵琪右胸上的伤口。
那伤口内侧偏斜,不是直刺进去的,分明是左手持刃刺向右胸的,西陵琪这般自残,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确实带回了墨灵蛇胆,再自伤一刀实在是没有必要。
这主仆二人神秘兮兮的,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秃发别厉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份猜疑深埋进心底。
屋内突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势原顾不上争论,抬腿就往内堂冲去。
庭弈容和秃发别厉紧随其后,到了内堂就发现西陵琪已经苏醒,床边的药箱被他推到了地上。
“你你你,我好心救你,你还弄坏了我的药箱!”秃发别厉大叫着冲到床边,收起药箱和掉落一地的药品。
“对…不起,我想起身,一抬手不小心碰掉了先生的药箱。”
秃发别厉心中暗骂,药箱明明没放在他手边,这个西陵琪简直是满口说瞎话。
庭弈容关切说:“王兄,你烧热还没退,先躺着休息。”
西陵琪烧的面红耳赤,迷迷糊糊说道:“我听你们在外面争吵...是势原无礼,还不快给先生道歉。”
势原神色焦虑,一脸悻悻,拱手致歉道:“请先生恕我无礼。”
秃发别厉淡淡回应道:“无妨,你也是心急。”他转而看向西陵琪,继续说道:“你的伤势无碍,继续用药,过两天烧热就会退了。”
“多谢先生。”西陵琪虚弱说道:“容儿,让势原在这里照顾我就好,你和秃发先生照顾我辛苦,好好休息休息。”
庭弈容听出话中劝退之意,遂也不在多说,点点头准备离去。
起身后从势原身边经过,她还是忍不住盯紧势原的脸,这张面孔,她愈发确信他在哪里见过。
势原跟在庭弈容身后,待将她们送出门外,赶紧关上房门冲到西陵琪床边,从衣襟内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西陵琪,低声道:“王爷,神公刚刚传信,说地动就在十月初五,要我们赶紧撤离梧州,前往乐岭避难现在他还在州府,今夜就会撤离,我们回去还来得及!”
西陵琪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这么快?确定吗?”
势原一愣,有点迟疑道:“这是神公算定的日期,应该是准确的吧?毕竟神公测算了很久,不可能告诉我们一个虚假的日子。”
西陵琪犹豫了。
眼下他身体虚弱,贸然提出离开,想必庭弈容也不会同意,还会引起她的怀疑,苦肉计也没有作用了。
“你,你你先撤离梧州,与舅公汇合。”
“王爷,梧州危险,你还病着,我不能丢下你,我带你走!”
西陵琪心道:如果带不走容儿,那我也不能走。
但势原必须走。
见势原固执,西陵琪忍不住低声怒喝一声:“你糊涂,不要妇人之仁,误我大事。”他因说话用力过猛而咳嗽起来,势原赶紧为他拍了拍后背,连声道歉:“属下知错,王爷你别着急,伤身体……”
西陵琪知道势原担心,也自知自己过于严厉,待他咳嗽平复下来,声音也有所缓和:“有容儿在,她不会让我有事的,你赶紧离开。”
势原满脸担忧,虽然没有经历过地动,但一想到史书曾经记载过的那些天翻地覆、死伤无数的大地动,他心中也害怕不已:“王爷,地动祸及天下众人,无人可以抵挡,她又不是仙人,她又怎么保得了你?”
提到庭弈容,西陵琪有些恍惚,也顾不上害怕,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念头——要死也要和庭弈容一起死在这里。
看西陵琪有些失神,势原心里来气,却必须强忍怒火,柔下声音轻声说道:“王爷,你清醒一点,现在梧州很危险!”
西陵琪回过神来,却并不理会势原的提示,只自顾自说道:“你别管这些,你现在撤离梧州,替本王办一件要事,这件事非同小可,办不成的话,本王不用再起兵,干脆死在这里算了。”
既然是这样,势原无奈咬牙,应声道:“王爷,你尽管吩咐,属下一定为你办好。”
“你到北境去找鹿夷所部,告诉鹿夷王木迩朵氐,他复仇的机会来了。”
西陵琪在枕头边摸出献王令牌,将献王令牌递给势原,“你先赶往乐岭,与舅公汇合,随后带足黄金银两,拿着我的令牌,去边外找木迩朵氐借兵,你带领鹿夷骑兵绕过西川防线后,从西谒和铁勒所部杀进西南边境,支援恒王。”
势原不放心问:“只凭令牌和黄金,就能让木迩朵氐借兵给我们吗?”
回想起当年木迩朵氐在涼州慌忙逃窜的样子,西陵琪双眸寒光毕现,忍不住嘲笑说道:“他对大宣恨之入骨,现在大宣内乱迭起,他不会错过这次良机,我早已给神公留了一封密信,你把密信带给木迩朵氐,凭这封密信,他一定会借兵给你。”
(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