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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地龙翻身 成昭紧急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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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熹四年,十月五日深夜。
梧州城内早已宵禁,街巷里不见半分灯火,更无行人踪迹,千家万户俱已熄灯安寝,整座城池静得只剩风过檐角的微响。
倏然间,西北方的崇明山方向,传来一声撼天动地的闷响,似是蛰伏地底的巨兽猛然翻身,沉闷的轰鸣穿透土层,直震得各家各户窗棂簌簌发抖,床榻嗡嗡作响。
顷刻过后大地开始疯狂摇晃,尘土漫天飞扬,震到最烈时,连圆月都似被尘土遮蔽,天是昏黄的,地是翻涌的,平日里熟悉的屋舍、街巷、牌坊,尽数化作断壁残垣,鸡飞狗跳牛马嘶鸣,平日里温顺的家畜此刻挣断了缰绳,疯了似的四处冲撞,与奔逃的人群撞作一团。
老百姓们纷纷奔上街头,寻找空旷之地,街头到处都是鬼哭狼嚎:“地动了,地动了,快逃!”
声音愈演愈烈,恐慌像潮水般漫过整座梧州城。
“地龙翻身了——”
“快逃命啊——”
“救命——”
有人抱着酒肆门口柱子哭喊,柱子却跟着晃得越发厉害,木屑簌簌往下掉,轰隆一声屋顶便坍塌下来,求救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人拖着孩子往空旷的地界逃跑,脚下的土路裂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深不见底,跑慢一步的,便被裂缝吞了去,只余下半截衣裳露在外面。
就在天旋地转之间,城中房屋悉数坍塌,不过须臾之间,整座城竟成了一座废墟。
任谁也没有想到太平年岁里竟藏着这般灭顶的凶煞。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地的震颤才缓缓平息,可余波未了,断墙后又传来几声闷响,是尚未塌透的房屋终于撑不住,彻底垮了下去。
烟尘弥漫、尸横遍野的梧州城再不见往日的喧嚣,只有断壁残垣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幸存之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望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发出绝望的呜咽,一张张沾满尘土与血泪的脸上,只剩麻木与绝望。
狂风卷着呛人的尘土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碎石断瓦,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残垣间打着旋——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墙,被风一掀,轰然又塌下半截;飞溅的碎块砸在伤者裸露的皮肉上,砸在本就奄奄一息的人身上,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梧州府衙已空无一人,整个梧州乱作一团。
十月十七日深夜,重华宫。
“邺州急报——”
“邺州急报——”
“邺州急报——”
这般加急奏报,成昭执政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她匆匆起身,衣服都来不及穿好,邺州加急奏报已经传到了手边。
“禀太皇太后,梧州大地动,房屋坍塌无数,百姓死伤甚重,靖南王失踪,邺州现已紧急支援梧州,求朝廷速调援兵,救苍生于水火。邺州知州温同敬上。”
温同的奏报犹如五雷轰顶,成昭手中奏章瞬间垂落在地,只剩下一脸错愕。
绿柳第一次见成昭这般失态,心中亦是紧张不已,她手忙脚乱帮成昭系好衣扣,正准备整理裙摆时,被成昭出手阻止。
成昭急迫说道:“速传李舒行进宫!”
还不等绿柳冲出永宁殿,就听成昭又喝令道:“传所有二品以上官员即刻到中政殿议政。”
“是,太皇太后。”绿柳顾不上半分仪态,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成昭匆忙走出殿外,对身旁跟随侍立的惜文说道:“让弈钧把皇帝带到中政殿。”
三个时辰过后,朝中二品以上的官员终于聚齐,等待的这段时间,成昭渐渐由焦急转向冷静。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着急也没用,不如平静下来,想想怎么解决。
此刻天已经大亮,成昭坐在中政殿龙椅上,一夜不眠,小皇帝西陵琅强撑着困意,坐在成昭身旁,小身板早已经摇摇晃晃。
“叩见太皇太后,叩见皇上。”
小皇帝端正身体,认真道:“平身。”
百官刚刚站定,就听成昭阴沉声说道:“梧州发生地动,当下死伤惨重,靖南王失踪,梧州现在无人管理,只有邺州知州温同发现了梧州的情况,主动过去支援,哀家今日急召众卿家,就是要跟众卿家商议解决之策,哀家只说一点,不得放任梧州不管,必须倾尽全力解救百姓,重振梧州。”
站在身旁的绿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难怪太皇太后如此着急。
一听地动,百官们神色凝重,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不过就是大宣建朝百余年,从未发生过地动,如今地龙翻滚肆虐人间,此乃不祥之兆,一定是天降惩罚。
成昭猜得到他们的想法,却也不屑。
“说说吧。”成昭目光淡淡掠向李舒行。
李舒行感觉到一阵灼烧感,他不用抬头也猜到成昭正在盯着他,他心里很清楚,每当有大事发生,与朝臣议政时,只要太皇太后不说话,他李舒行就得站出来挡刀子。
好处是每次他都能顺利揣测圣意,和太皇太后站在一边,坏处是私下里百官又要对他抱怨不断。
李舒行敛了敛朝服的广袖,躬身出列,声线沉稳如磐:“启禀太后,以臣所见,当务之急有五。其一,速调曲备仓、宁德仓、四胡仓三仓半数存粮兼程运往梧州,以解梧州饥馑之危;其二,速传圣旨,除邺州之外其他邻近州府,征调医工药草星夜驰援,救治伤患、防范疫疠;其三,靖南王既已失踪,当即刻擢升温同为梧州巡府,暂理梧州军政要务,授其临机决断之权,免得地方官吏瞻前顾后、延误时机。其四,朝廷应立即调拨银两就近购粮救灾,以解震后饥荒。其五,兵部应指派地方兵源前往梧州维护秩序,防止灾民暴乱。”
他话音未落,殿中已有朝臣面露难色,窃窃之声更甚,李舒行却恍若未闻,垂眸静待成昭示下。
成昭刚想下旨,殿中便响起一声沉咳,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户部尚书尉迟云霆手持玉笏出列,反驳道:“太皇太后,近几年曲备仓、宁德仓、四胡仓三仓存粮本就不足,又以战备为主,供养京师禁军、赈济京郊也全赖于此,若贸然调拨半数,恐怕对京师和西南战事不利。”
成昭冷声反问了一句:“三仓为何存粮不足?邺州可有拖欠奉粮?”
尉迟云霆解释道:“近五年,邺州每年以五成奉粮和五成税银上缴国库,未曾拖欠。”
成昭眉头紧锁,哑口无言。
当初收到西陵昡的密折,说梧州朝贸会高价回收扶桑草,吸引了许多邺州百姓上山挖草,以致农田荒废,原本产粮丰富的邺州开始收成不佳。
但邺州以税银抵粮食,也没有亏欠过国库,想着老百姓们因扶桑草富裕起来,也是一件好事,成昭也没有深究,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国库有钱无粮,顺年倒不觉得有什么,灾年隐患却是极大,可能无数人家财万贯也要面临饿死街头的绝境。
现在看来,重农则百姓皆穷,营商则天下大乱,平衡农商与钱粮收入是治国理政的难题,这个程度很难把控。
大臣们还在窃窃私语,西陵琅见此情景,稚嫩的脸上也禁不住皱起眉头,见成昭沉默不语,他便轻轻拽了拽成昭的手,小声唤了一句:“祖母…”
成昭悄然抬手,轻轻覆在西陵琅的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示意他镇定。
随后成昭起身,站在玉阶之上,左右环视着殿下百官,平静地说道:“传哀家懿旨,各部即刻按李卿所言着手去办,另外,梧邺及附近州府必须严厉控制粮价,蓄意哄抬粮价,一倍者处死,三倍者满门抄斩。”
此等酷刑令百官神色皆变,礼部侍郎马希仁当即站出来说道:“臣以为,地动过后便已平息,赈灾可缓缓图之,地龙翻身乃上天示警,当务之急应该是择吉日率百官祭天,祈求上苍息怒,减少杀伐,方能保大宣国泰民安!”
成昭眼中倏然闪过一丝不悦,大殿中登时陷入沉寂。
见此情形,李舒行无奈站出来道:“梧州数万生民埋于瓦砾,死伤惨重,尸骨未寒之际,若是不思拯溺救焚,反倒空谈祭天祈福,实在是舍本逐末,断不可行…”
他的语气愈发舒缓,眼神悄悄飞向马希仁,希望马希仁能读懂他的示意,别再忤逆圣心,太皇太后沉着一张脸已是不悦,再说下去怕是要拿他祭天了。
奈何马希仁没有领悟李舒行的暗示,仍然反驳道:“此为天下苍生所谋,李大人怎可说是空谈?”
听了马希仁的质问,李舒行不再回应,只沉默等候成昭对马希仁的审判。
他心想,马希仁,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
少年帝王西陵琅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安静地打量着朝臣们的反应,耐心地等待成昭的安排。
成昭刻意冷落百官片刻,随后才缓缓开口,意味深长问道:“既然地龙翻身是上天示警,马卿以为,上天要示警什么?”
马希仁有些心虚,但一想到幽州战事未决,大举救灾必然两头吃力,遂一横心,继续说道:“臣以为,上天在警示太皇太后,切勿大动兵戈,不如与恒王议和,以免生灵涂炭、两败俱伤,再者,停战可缓粮草之急,也有利于朝廷解决梧州灾情。”
“对啊,是啊”
“马大人言之有理。”
“的确如此。”
朝臣们交头接耳,纷纷表态附和。
成昭面无表情,心底早已气得发狂。
她气,气马希仁所言字字在理,让她无从辩驳,还杀之不得;
她气,气以马希仁为代表的官员,目光短浅只看眼前,罔顾长远安危,一味怯战求和;
她气,气自己苦心孤诣筹谋的削藩大计,竟得不到满朝文武半分理解;
她更生气,气天地不仁,任凭灾祸肆虐横行,掠财夺命,将万千苍生百姓推入苦海。
成昭背身百官,向龙椅一步一步走去,百官无人察觉她的怒火,只有坐在龙椅上的西陵琅看到了她面色铁青却极力掩饰愤怒的脸。
百官尽皆缄默,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成昭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座雕龙嵌宝、极尽奢华的龙椅,眸底翻涌的愤恨几乎要破眶而出。
李舒行抬起头,望向大殿之上女人的背影,除了看见她挺拔而又威严的身姿之外,他一无所获。
看不见她的眼睛,就猜不透她的想法,李舒行还在揣摩之际,突然听见成昭开口:
“传旨,马希仁直言进谏,加封谏议大夫,秩正二品,赏银一百两。”
李舒行立即垂下头,以免她突然转身看到自己翘首远望的模样,心中暗道马希仁走运,又悄然推测成昭是否真的起了退兵之念。
此刻只有西陵琅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成昭,少年帝王感受到了成昭的无可奈何。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无力感,他幼小的心灵还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只是在那一瞬间明白,就算他是皇帝,也还是不能为所欲为。
半晌,殿上的背影微微颤动,一瞬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毫无波澜的声音传至整座中政殿:“朝廷的利剑一旦出鞘,若不见血,朝廷的颜面何在?那无辜死在恒王刀下的三千冤魂,你们又要如何面对?”
文臣们敛声屏气,一个一个皆无言以对,谁要是对这三千亡魂有所指摘,前脚迈出中政殿,后脚就可能被武将们乱刀砍死。
“眼下西南战事吃紧,梧州地动突然,眼下朝廷困难重重,哀家希望众卿家与哀家齐心协力,度过眼前难关。”
成昭转身回眸,目光如寒刃扫过殿下百官,带着不容反对的决然,厉声说道:“但议和之事不可再提,恒王必须以死谢罪,谁再替恒王说话,哀家要定替大宣三千亡魂向你们讨个说法。”
李舒行听明白了,这也是太皇太后给朝臣们下达的最后通牒,她已经将刀悬在百官头顶之上,再对峙下去,天上就要下刀子了。
尽管朝中很多官员反对与恒王开战,但恒王也的确罪无可恕,不安抚三千将士的亡魂,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再言休战,只怕伤了军中将士的心。
事已至此,李舒行立即表态:“谨遵太皇太后懿旨。”
朝臣们也纷纷附和:“谨遵太皇太后懿旨。”
见百官们都没有异议,成昭顿时松懈下来,随即有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自心头蔓延开来。
“梧州地动,今年哀家寿宴取消,不必朝贺送礼,都退下吧。”
礼部尚书项雨卿还想站出来说点什么,但看到成昭阴沉的脸色,遂也不好再说。
百官们一一领命退去,中政殿真正安静起来。
听完这场朝议,绿柳满眼心疼地看向成昭,她与西陵琅坐在龙椅上发呆,早已是神情倦怠,疲惫不堪。
她知道成昭十分痛苦,自己想象一下梧州当下情形,也会觉得苦不堪言。
逝者长眠于泥土,生者困厄于饥寒,这个天象怪异、寒冷异常的冬天,梧州百姓还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
成昭心如裂帛,直觉自己无用,纵使她权倾天下,在天灾面前仍然是这般渺小,任由灾难倾轧她的子民,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痛恨自己不是话本里有资格与神佛对话的君王,无法祈求上天爱惜她的百姓。
她将西陵琅拥在怀里,脸颊轻贴在少年帝王的发髻之上,喉间漫上来的几句哀怨,终究还是在那点龙纹冠缨的微凉触感里,咽成了无声的叹息。
梧州此番地动灾情汹汹,赈济之事刻不容缓,幽州战事烽烟未绝,也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死战,她想解释与西陵琅听,却怕自己情绪失控将愤恨与恐惧一股脑宣泄出来。
成昭只能拼命提醒自己,天命如此,担忧无益,越是危难的时刻,她越是要平复情绪、冷静下来,绝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与软弱。
否则朝臣们会像洪水猛兽一般将她吞没。
她低头问向西陵琅:“琅儿,你会害怕吗?”
少年帝王眨着灵动的眼眸,似是安抚般认真回应道:“有祖母在,朕不会害怕。”
他的小手反握向成昭冰冷的指尖,仰起脸看向成昭,字字清晰问道:“祖母会害怕吗?”
成昭满是怜爱地看着西陵琅眼底凝着细碎的光,那一丝不苟的神情将她逗笑,满心的苦闷烦忧就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每逢遇到大事,成昭总会问西陵琅会不会害怕,或许是少年帝王心性勇猛,西陵琅从未说过一句害怕。
这让成昭感到踏实与心安。
她温柔地摩挲着少年帝王稚嫩的脸颊,软语呢喃道:“祖母也不怕,琅儿,有祖母在,祖母会为你挡住世间一切艰难万险。”
一旁的绿柳鼻尖一酸,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揪着,簌簌发颤,眼眶瞬间就漫上了一层湿意。
她不得不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不敢哭出眼泪,只敢心底喃喃,发出无声的喟叹——要管好这天下,好难,太皇太后好难。
成昭将西陵琅往怀里又揽紧了些,宽大的衣袍将那单薄的身影尽数裹住,此刻她不知道西陵琅心中是如何理解天灾与人祸,也不知道一旁的绿柳将她的苦闷尽收眼底,心疼不已,她只是在安静思考,思考接下来朝堂上可能会出现的狂风暴雨,她要如何应对。
突然之间,成昭心口骤然一沉,像被重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滞了半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下一刻直冲头顶又疯狂倒流,令她五脏六腑皆惊悸翻涌瞬间绞痛。
她不得不捂住胸口,神情难掩慌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颤得不成样子,唇瓣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海里全是那孩子的影子。
糟了,容儿还在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