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鸿》小屿亭春

4、迷影 “小女名叫

　　沈念还没准备好，便随着薛宁来到了锦衣卫审讯犯人的诏狱。此时的她被左右两个护卫钳制着手脚，行动很是不便。
　　四处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走廊里不时传来哀嚎声，血腥味直冲脑门。
　　就这样近似被拖着一样到了牢狱的最里层，身前的薛宁停下脚步，举手一挥，他的帽檐低垂，看不清脸色。接着，沈念就像是被甩出去一样倒在铁椅上，继而被拷上了链锁。

　　近乎是一瞬间的事，沈念看着自己被抓紫的手腕，抬头看向这个冷血的男人。

　　“今日就在这儿把你给审了，你…”薛宁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被分散，似在打量着身旁。
　　继而又拾起那双冷峻的目色，“最好不要给我撒谎。”薛宁一点点逼近着她，身上的冷气却丝毫未减。

　　果然是传闻中的狠蝎子，沈念心想。

　　“薛大人，予桐镜是小女随身携带的物品，这你也知道。”沈念就这么聚焦着眼神，对上那狠狠的目光。
　　“这百麟普本，小女倒是听过一些传闻。”沈念见眼前的男人眼色有变，蔑笑一声，“但这么对待你的恩人，怕是不太好吧。”

　　沈念看着薛宁用沉黑手衣抹了一下嘴角，他的眼神再次与她失焦。
　　“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呢…”薛宁转过身去，猛然袖底抽出绣春刀，“斯——”，对准了她的脖颈。
　　沈念盯着他。
　　他也盯着她，眼里满是血丝。

　　此刻沈念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丝毫不怕，是不可能的。

　　“唰—”

　　剑起刀落，青丝神散落地。

　　沈念脖颈间的头发被刀了一半，脖上的莲花印记自然而然地露了出来。

　　沈念猛地缓过气来，深深吐出一口气，却看见薛宁眼神飘忽，似乎，在盯着她的脖颈。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念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或许没那么多好赌的，当名将漆惝惨死，安荷国成为众矢之的之后，她就一直随着众流逃跑，在这样的世界上，她要身世没身世，要权力没权力，被荷人领养到现在，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世，这样的贱命一条，丢了也没有谁会去关心。而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卷了进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大人，”沈念睁开了双眼，平稳好自己的呼吸，眼前是胡乱的碎发迷蒙着汗水沾湿在脸上，看不真切。
　　“若是怀疑我是荷人的话，你早就杀我了。至于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拿这个来威胁我，无意只是吓吓我罢了。”

　　薛宁停住脚步。

　　“小女名叫沈念。”

　　空气寂静了好一瞬，静得能听清血随着墙檐滴到墙角的声音。沈念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的是那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趋近。

　　薛宁拾起一张早已被鲜血沾湿的硬纸片，甩到沈念的脚锁身旁，靠近她的耳旁说道：“有些事，小心嘴巴。”语气却是稍稍柔和了些。

　　沈念自然明白，她现在的目的很明确，拿回予桐镜，然后返回逃亡的队伍，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一点。

　　“哐当——”

　　沈念低头，自己的铐链已被刀剑砍断，她下意识看向薛宁，不明白为何就放了自己，而不巧撞上他微冷的眉眼，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像浸了墨，对而凝视看不到底，那么的隐晦不明。
　　好像隐藏着什么，但让人琢磨不透。

　　从诏狱被放出来之后，沈念就被安排来到了思柔殿，听带路的侍女说，这就是齐肃屏方才上的奏疏的要求的内容，其女儿齐芝芝与曲笑曼曾为知音之交，后来不知为何互不来往，一别两宽相绝了。

　　“真是够奇怪了。这齐肃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也许这个予桐镜，真没那么简单，能让这么多人对其感到兴趣……”沈念心里想着，却也清楚地知道，齐相，估计也是想好好看看她和曲笑曼的好戏，坐等收竿呢。想罢，她看向前面步行缓缓的侍女。

　　沈念随着侍女，移步到思柔殿，迎面便是正厅，卧室里简单摆着床榻、衣柜、桌椅，还摆着一架绣着锦绣山水的屏风。窗前木束腰灵芝纹禅香案上摆了个莲寿玻扇炉，淡淡的香气逸散在空气中。

　　“这可比那锦衣卫的牢狱好多了。”沈念想到这儿，停了一下，随手折下一旁桂树的树枝，藏在袖子中。

　　这时，一位身着浅素色绸衣的女子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沈念抬头，四眸相对。

　　眼前这人亭亭玉立，姿态曼妙，眉目如画，一张妩媚的脸庞上，两只狐眼好似清水般明澈，又杂糅了几分娇柔，柳眉弯弯，朱唇皓齿，人如其名，笑起来真是一番曼妙。

　　“姑娘就是沈念吧。”曲笑曼浅浅一笑，小嘴涂了唇脂，娇嫩欲滴，煞是好看。

　　“见过柔妃。”沈念稍稍一愣，手足无措，胡乱行了个很粗暴的礼。

　　“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曲姐姐就好。”
　　曲笑曼侧身一让，拂起袖子，“沈姑娘请。”

　　沈念微微低头，还是再行了个礼，走进思柔殿。曲笑曼为她沏了茶，茶味很淡，但回味无穷。

　　“沈姑娘，是薛大人带你入宫的？”

　　沈念听出来这是试探，微泯一笑，“柔妃见笑了，小女只是个贱民。”

　　曲笑曼不紧不慢，吹火眉子点香，白洁的手指在透析过窗隙的阳光下近乎透明。
　　“沈姑娘若是不信任我，我也不介意，我也理解。”
　　“喝茶吧，等会儿带你去春涧轩看看风景。”

　　沈念见她没有问下去，也不多说什么。

　　其实吧，
　　她也没弄明白这北翌皇上濮柏元的意图。

　　只是觉得，他好像格外器重这…予桐镜。

　　“沈姑娘，这前面便是春涧轩了。”曲笑曼的轻声打断了沈念的思绪，沈念看过来，只见她手持着把扇子抿嘴微笑，柔风拂过她清秀而线条又那么柔和的面孔，阳光映在她的唇上显得朱赤色的唇脂格外明艳。

　　“也是个美人呢…”沈念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向前走去。
　　如果眼前的这位柔妃曾是皇上的宠妃，那么她或许也了解一些宫里的事情，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沈念心里想着，偷偷丢掉袖子里的树枝。

　　“沈姑娘，初来宫里，也许会有一些疑惑吧。”曲笑曼回眸一笑，看向沈念。

　　沈念一怔，却未意料到曲笑曼竟猜到了她的心思，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她初到宫中，还有刚刚行的礼……总之，很多礼节尚不熟稔。

　　“不瞒柔妃，小女也是初来乍到，如有做得不妥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无妨，我身边这位丫鬟名为红琳，日后如有礼教之处有疑，你问她即可。”曲笑曼轻轻侧身，让出一旁的红琳，红琳便给沈念回了下礼。

　　沈念谢下曲笑曼后，只听闻曲笑曼执扇轻指远处，“这间春涧轩最有名的景色便是这远处的丹凤桥，与‘单凤桥’同音，所以，有情的人踏上去，也许最后就是一个人的结局了…”话音落下来，轻飘飘的，沈念看向她，那本清凉的眸子微微黯淡下来，就像是夜空中最寂寥的星辰，默默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

　　夜色渐深。

　　浓重的幽暗笼罩着幽深的庭院，四下里一片漆黑，树木掩映的房舍间，忽然亮起一点灯火，烛台上的蜡烛悠悠燃烧起来，烛光跃动，四壁被照得一片明亮。

　　“主子，我去为你寻些粮食。”浦万点完蜡烛起身，放上抱在肋下的头盔，执剑冲向门外。

　　倏然，风烟四起，惊动了角落的野鼠，逃进草丛里避险，发出沙沙的声响。

　　“谁？！”

　　浦万腾空而起，按剑在手，出手快又狠，刷地挥洒出一道刺眼的剑芒射向远处的身影，剑锋凌厉，呼呼作响。

　　不料对方早有预料，身影敏捷一躲，刹时杀出一道残影，破了浦万的凌芒阵。他出剑疾速，迅如闪电，掀起阵阵狂风，地上的残枝落叶跟着飞舞到天空中迷乱成一团，却加强了来者的气势。那人双足一顿，身子轻盈如飞，腾空一起，飞入一旁的房舍。

　　“不好！主子！”浦万连忙腾跃赶去，却只见房舍内刀光剑影闪闪，待他赶到之时，那人从房舍穹顶一破而出，不见踪影。

　　“主子！是属下疏忽大意，办事不利。”浦万“砰”的一声下跪致歉。

　　“无妨，只不过，我们要被人找到了。”那迷蒙身影收起剑，眸中厉色一闪而过，似笑非笑。
　　“告诉于皓梁，破天军和粮食给我备快点。”

　　“是，主子。”

　　夜色依旧朦胧，仿佛没有什么动静发生过一样，只有几只无处落脚的乌鸦，用着漆黑宽阔的翅膀扑拉地扇动着四周的气流，发出瘆人的叫声，在黑幕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