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鸿》小屿亭春

3、雨虹 那目光，好

　　沈念明白自己无处可逃，此时无他法，倒不如直接面对，便自己站起来，
　　“大人，小女在找被偷走的贴身宝物。”

　　“管你什么宝物！一看就是……”一名随从还未说完，被一位身着蟒衣的男子举手示止。

　　“什么宝物？”

　　见这位大人来了兴致，沈念也不藏着掖着，“就是那贼人抢走的，那面镜子。”

　　那位大人抬手示意，旁边一名随从立马前去将覃妇的尸体翻转过来，仔细搜索。

　　过了一会儿，那名随从喊道：“大人，确有此物！”

　　沈念看着予桐镜被送到那名大人手中，闪过的光照到他的脸上，修长刚劲的双眉刀裁般英挺，散发出微微的冷气，令她心里一颤。

　　只见他眉头一蹙，逼冷的眼神杀过来看着她，沈念也不退缩，就这么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空气好似凝住了。

　　沈念虽身着素衣布衫，脸被薄薄的纱布遮着，却是露出了大半张脸，薄薄嘴唇渗着些破皮的血，点了些缀，衬得未被灰尘染上的肤色晶莹雪白，宛若枝头薄雪。

　　以及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从未移开。

　　这位薛大人的目光亦是。

　　沈念只见得那道视线从幽冷变得深邃，淡漠而又隐晦不明，仿佛在透露着某些心绪。

　　她只觉得好像应该看出来什么，但她看不出来。

　　甚至那目光，好似多了几分悲伤。

　　又或许是她的幻觉罢了。

　　静而无言。

　　对视了几秒后，那位薛大人移开了目光，转过身，这才下令说：“带走。”

　　下一秒，沈念的手脚便被束缚住。

　　“大人，这人…”一旁的下属有些迟疑。

　　“放我马上。”薛大人抬眸，夜色朦胧，依旧看不清他眼底的暖色，又或许，他眼底皆是清冷。

　　沈念被捆着手脚，行动极不自如，一旁的两位随从嫌她麻烦，本想直接抱起，却又看了眼薛大人的脸色。

　　阴沉沉的。

　　他们放下了手。

　　“大人，我这手脚都被捆着，你看我这也上不了…哎！哎哎！！”沈念话还没说完，身体就被这位薛大人一把抱起，随其稳稳落在马上。

　　沈念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浅浅抬起眼眸勾起睫毛，看向右后方他近在眼前的，轮廓清晰的下颔线。

　　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

　　熟悉？

　　哎，指不定又是夜色难捱，她又好些天没吃些粮食了，幻觉罢了。

　　“别乱动，掉下去，”他发了话，听不出情绪。
　　“我可不救你。”

　　沈念苦涩心想：这我也动不了啊！

　　他的前身隐隐前倾，靠着沈念的后背，一道无法推脱的阴影压了下来，沈念穿着本就单薄，他徽服上的铁麟触到沈念的背骨，令她猛地一颤。

　　头上传来一声笑：“哼。”

　　“驾！”

　　马蹄开跑，扬起一路灰尘。

　　她随着薛大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踏进长明殿时，已是清晨时分。北翌圣上濮柏元正坐在榻上休憩。殿内明珠点缀，幽香四溢，但庄重冷清的气氛一下子侵袭了进来的人，仿佛这里容不得半点过错。

　　“微尘给陛下请安。”薛大人行着礼。

　　“免礼。薛宁，什么事？”

　　沈念心底一颤。
　　原来他就是薛宁，那个北翌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鸿和八年岁末，关押罪臣谭北焚趁监军不备，逃出牢狱，逃至吹云楼响应暗子，试图将北翌军军密透露出朝。薛宁至位后，持诏旨捉拿谭北焚归案，听闻其将犯人剖其脏腑，挖其耳骨，并随后灭其族人。
　　也就是这份狠辣，不到一年的时间，让薛宁担任上了锦衣卫指挥使。

　　沈念不由得身子猛地一颤，差点站不稳。

　　薛宁看了一眼沈念，呈上予桐镜，“陛下，臣疑似发现了百麟普本中的宝物之一。”

　　似乎是来了兴趣，榻上的人坐了起来，“李公公。”

　　一旁的李公公连忙小碎步跑过来，接过予桐镜，呈给坐在榻上的那位。

　　薛宁不经意间回瞥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是那么清冷。

　　沈念其实有点意料之外，自己从小随身带的予桐镜竟成了北翌圣上所要寻找的宝物之一。但她生性就是不会去期待任何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属性”这个词，在她的领域存在感很强，不管任何阻挠，她至少会把属于自己的抓到手。
　　其实她懂得自己或多或少凶多吉少，但她不了解这位圣上的脾性，还是先不言为好。

　　她看向殿外的云，晕染成一团，漂了一片天，像是才下过雨一样，而自己就如同那云层之中迷乱的鸟雀，坚定又迷茫。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雨后的彩虹，那么浅却又那么美。

　　紫金香炉吐出的香萦萦绕绕，软软地飘过侧面的烟褐色沙屏，沈念这才回过神来。

　　“那眼前这人，又是谁？”濮柏元眼眉一抬。

　　“回陛下，是声称这予桐镜的主人。”薛宁也不隐瞒，却也没把他自己扯进来。

　　濮柏元眼神瞬地盯过来，沈念稍稍抬起头本在偷看，不料被抓个正着，但她生性直率，也不怕，同样打量着这位圣上。

　　只是她与这位圣上的距离太远，又有紫烟缭绕，她着实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只觉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给你审。”濮柏元埋下脸去。

　　沈念见他移开了目光，松了一口气。

　　“微臣遵命。”

　　待其言罢，李公公又悄声在濮柏元耳旁轻语。

　　“让他进来。”濮柏元微微直了些身子。

　　“宣齐肃屏——”李公公喊道。

　　沈念还未来得及退下，却见一位身着青黑相间的衣袍的男子跨入门槛，想必就是刚所说的齐肃屏了，只是，其面容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笑容后藏着刀的感觉。

　　沈念也是心里浅笑，也就自己这么好奇各般人了。

　　出了殿，沈念只觉寒冷，

　　也是，

　　寒露渐重了。

　　清风从窗棂的缝隙里轻轻划过，浮动架子床上悬着的浅青色帐幔。天色灰蒙，透过层层窗纱细细晒过洒在寝房的青砖地面上。

　　曲笑曼被窗外的青雀啼叫声吵醒，拂袖而起，坐到了梳妆镜台前。

　　微微迷乱的头发，有些憔悴的面容，她不禁浅笑：“曲儿啊，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红琳这时跑了进来，“小姐，小姐，宫里来了位女子！”曲笑曼用棕桐色的木梳缓缓地理着头发，也不转过头去，浅浅笑道：“宫里天天不都有女子来，不要大惊小怪，失了仪态。”
　　“可是小姐，这位好像要跟您共用寝房。”
　　红琳见小姐一时没说话，便补充道：“好像是被锦衣卫薛宁薛大人带回来的。”
　　“面圣了吗？”曲笑曼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从幕布后传来。
　　“见过圣上了。”
　　“听这情况，应该是故人的某位亲戚。”
　　“好像听说是荷人后代。”

　　曲笑曼停顿了一下，“荷人？”

　　红琳微微抬头，小姐却没有离开梳妆镜台，只听到一声轻轻的问候：“那也是客人，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