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路后清冷女帝追悔莫及》兰苕春

3、刺杀 自己救了她

　　寿康宫内灯火通明，太后尚未歇息。
　　春夜寒风料峭，内侍替江梁掀起帘子，少年信步往里走，暖色的腰封衬得身姿笔挺。

　　不过百日，太后的头发便从乌黑亮丽变为两鬓斑白了。
　　内侍向旁边搬来一张圆凳，江梁坐了，拉着太后的手说了会儿闲话。

　　“瞧你，眼下淤青过重。”太后摸了摸江梁的脑袋，“自己还是个孩子，别搞得这么劳累。先帝就是……唉，你莫要步她后尘。”
　　江梁点点头：“太后也要保重身体。近来太医院还来请平安脉么？”
　　“可不是么？她们日日来的，未敢不上心。依我看，太医也该给你瞧瞧——”

　　“令仪公主至——”话音被一阵通报打断。
　　太后上一瞬还愁眉不展，这会儿便已喜上眉梢：“可巧了，素儿也来看我。”

　　姬怀素封号令仪，乃太后嫡女。不过太后生了三个，姬怀素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位。

　　姬怀素……

　　江梁不由低下头，想要看看自己的衣领乱不乱，腰封可还好好扣着……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她不觉哑然失笑。

　　实在是寿康宫太私密了，周围之人寥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凸显出来，以至于将见暗恋之人时，反而近乡情更怯。

　　是的。
　　这是她暗自倾慕姬怀素的第八个年头。

　　除却她自己，无人知晓她对姬怀素的感情，只以为她俩冤家路窄。
　　或许连姬怀素本人都这么以为。

　　江梁不是没想过告白，然而从前她很忙，与姬怀素独处的时间甚少；后来她成了摄政王，个人喜恶对朝廷的影响太大，以至于她只能将这份心意埋于心底。
　　也或许是她不够勇敢。她实在太怕被姬怀素拒绝，此后两人再无交集。

　　还是不见了吧。
　　不然，若是被太后瞧出什么端倪来就不好了。

　　江梁遂道：“既是四殿下来了，有她服侍太后臣也放心，臣便先行告退。”
　　然而太后驳回了：“你急什么？见一见再走岂不好？”

　　江梁的手腕被太后死死攥住。
　　这个不惑之人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力，堪比野林里的棕熊。

　　江梁无法，被迫留在屋内。
　　姬怀素却迟迟未现身。

　　太后等了会儿，慢慢松开江梁的手腕，转头问姑姑：“你们四殿下呢？”
　　姑姑打了个哈哈：“四殿下闻得摄政王在屋内，道太后不缺人陪，她改日再来。”

　　……如此唯恐避之不及么？
　　江梁便有些失落。

　　她没了再待下去的兴致，状若无事地起身告辞：“太后，时辰不早了，臣先行一步。”
　　“你俩呀。”太后摇摇头道，“罢了罢了，你俩真是一对小冤家。多大人了，也该学得稳重，又没弑母之仇，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了呢——梁儿你先别走。”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头向内侍道：“去将令仪请回来，今日哀家做主，你俩把话说开了，从此一笑泯恩仇，化干戈为玉帛。”
　　江梁：？

　　那场面得多尴尬？

　　江梁很想一走了之，此刻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借口——
　　明日还要上早朝，今日要早些回去……不对，明日休沐。
　　家里房子着火了……平白无故说这话不吉利。
　　家童养了条狗，她想回去看狗了……将太后撇下去看狗，显得太后不如一条狗似的。

　　嘶，不行不行，江梁啊江梁，绝顶聪明的江梁，你得仔细想想……太后让她俩相见，无非是想化解她俩紧张的关系，但倘若让太后觉得她俩已经和好如初了……
　　江梁嘴一张：“不必见了太后，我俩已将话说得很开，现在天下第一好。”

　　刚往回走到殿门口的姬怀素：？

　　太后犹疑道：“果真？梁儿，你莫要觉得我老糊涂了，特特地来蒙我。”
　　“怎么会？太后凤体康健，万年不老。”少年清朗的声音隔着帘子往外传，“臣昨儿出了道题与各位殿下，其中四殿下答得最好，令臣对她有所改观，想来她并非臣脑中呆板高傲不讲理之人，此前是臣看走眼了。”
　　姬怀素：……

　　“真有此事？”太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姑姑。
　　姑姑笑道：“此事当真，宫中人人皆知，四殿下在这道题上别出心裁。”
　　“那刚好。”太后笑道，“你俩既已冰释前嫌，见一面岂不锦上添花么——素儿还未来？你们派人去请没有，别是外头露浓霜重，她不留神跌跤了。”
　　江梁：。

　　眼见地弄巧成拙，江梁也没了主意，只想着随它去吧。
　　帘子被掀起，那个江梁口中与她“天下第一好”之人缓步迈进屋内。

　　江梁垂眸，视线落在某人鞋尖。
　　她听见了一声淡然的“母后”。

　　姬怀素的声音总会令江梁想起深林里的清溪，凉薄又汩汩。

　　她抬起头，看见了姬怀素的背影。女人身量纤长，披风在进殿时已被随行的侍婢收了去，腰肢盈盈一握。
　　她们离得近，江梁闻见了似有若无的铃兰香。

　　心脏猛烈跳动。
　　江梁屏住呼吸，试图让心情平复。

　　“我的儿，宫门都要落锁了，难为你想着我。”太后执起姬怀素的手，一下下下抚着。
　　她又转头向江梁道：“我这个女儿是极孝顺的，怕我在宫中烦闷，日日风雨无阻地跑来。”
　　江梁拱了拱手，没敢往姬怀素的方向看：“太后洪福，得三女承欢膝下。”

　　太后很高兴，然而上了年纪的人一高兴就喜欢瞎指挥。
　　她灵光一闪，温声说：“我记得梁儿歌喉最好，素儿琴艺最佳，今日你俩既已冰释前嫌，不若浅浅合上一曲，也好叫我放心。”
　　江梁：？

　　江梁和姬怀素对视一眼，见此人比她还懵。匆匆收回视线，江梁忙道：“太后，恕臣不能领命，出来时喝了点玫瑰甜酒，嗓子辣辣的。再者公主与臣尚在孝期，臣在此高歌不合时宜。”

　　“你呀，你呀。”太后摇摇头，“你俩没和好便没和好，在我面前装什么。也是我的不是，早年间疏忽了，未曾在意你俩的龃龉，以致其发展至今。你俩都是好孩子，怎么就互相看不顺眼呢？”
　　江梁瞎说道：“许是气场不合。”
　　“气场？梁儿，你成摄政王了，面对文武百官，难道与每一人气场都相合么？哪有为这个挑理的？素儿，你既为公主，理当入朝辅政，替梁儿分担一些，岂有见了面就跑的呢？”太后大手一挥，“今日哀家做主，你两个握一握手，抱一抱，此事就算了了，今后见面要和和睦睦的，断不能再使小性子了。”
　　江梁：……

　　江梁呼吸一滞。
　　她状似不经意地抬眼望向姬怀素，只见女人仍旧面无表情，只是脸比往日里僵硬一些。

　　太后之令，公主不得不从。

　　视线中，姬怀素僵持片刻后朝她走来，在她跟前停下。
　　女人停顿几息，终于还是张开双臂，虚虚环了一下她的腰。

　　原本清浅的铃兰香从层叠的衣衫间翻涌出来，骤然变得浓郁。

　　江梁在香气里轻轻阖了阖眼，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漫山遍野的铃兰花抱了一下。
　　她不敢睁眼，只能故作矜持地抱回去。

　　她感觉自己恍若一只缩头乌龟。

　　-

　　太后遣人送她俩出宫。

　　腰上的触感一直残存，导致江梁一路上都很不自在。偏生太后的贴身姑姑一直走在前头，倘或她俩分头而行，传入太后耳朵里，怕是她老人家又要将她俩唤过去教育一通了。
　　江梁按捺住飞檐走壁离开此地的念头。

　　寿康宫在僻静之地，离宫门有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两人都不曾说话，气氛尴尬到有些诡异。

　　江梁不知晓姬怀素对她是什么看法，大约还是讨厌着的吧。

　　细究来，她们幼时的过节源于一场比试。

　　太傅给她俩单独出了题，让带回去细瞧，第二日交卷。江梁好胜心强，思索了整整一夜，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将答卷交到了太傅手中，太傅一一细审后，说姬怀素答得更为得体。

　　江梁原本愿赌服输，过后听别人议论时才知，姬怀素的题是幕僚帮衬着答的。
　　她回去找太傅，太傅却道“能将有能力者纳于麾下也算是她的本事”。

　　现在的江梁能理解这句话了，任人唯贤确实是一种本事。但彼时的小屁孩儿江梁很不爽，认为这不公平。
　　“——殿下之卷由旁人作答，这不公平。”江梁向姬怀素道。
　　姬怀素淡淡地说：“分明是我自己答的。”
　　“不信，除非您拿出证明。”
　　“本殿管你信不信，啧，爱信不信。”

　　梁子自此结下，两人越看对方越不顺眼。后来情不知何起，却成了江梁的单相思，姬怀素对江梁仍旧冷淡异常。

　　然而大概是这条路太长了，氛围尴尬到姬怀素也受不了，这位冷淡的四公主忽然开了口：“闻得摄政王欲将我遣往河北？”
　　江梁有些讶异。她并未下旨，不知此事是谁走漏的风声。
　　她故作漫不经心：“去不去全看殿下的意思，殿下若不愿意，难不成我还能将殿下绑了去？”

　　姬怀素在月光下眯起眼，淡声道：“摄政王说话不必夹枪带棒的，我不欲与王君争辩，只想着知会王君一声，紧一紧御前之人的嘴。今日这话能传到我耳朵里，明日传出去的不知又是什么。”
　　江梁挑眉：“如此么？”

　　话音落下时，她们已并肩出宫。

　　姬怀素睨她一眼，没回这话，扶着侍婢的手，径直走向马车。
　　背影摇摇如仙鹤。

　　夜色沉寂，江梁盯着她的背影出了会儿神，敛了眸光，正欲打道回府——
　　“簌——”东面倏然响起一阵破空之声！

　　手比脑子快，少年来不及反应，早已纵身一跃，刀剑出鞘。
　　她举手挥剑，劲瘦的胳膊滑出袖口，三两下斩断了飞来的箭矢，落地后才发现自己挡在了姬怀素面前。

　　——有人暗害姬怀素。
　　自己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