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路后清冷女帝追悔莫及》兰苕春

2、领政 皇位继承之

　　皇上驾崩的消息如夜雨，瞬间洒满了整个京都。
　　皇上乃明君。明君犹如天下之母，离世时太令世人悲恸。

　　公主们连夜入宫，个个面带忧容，哭成了泪人。
　　一同赶来的还有皇室宗亲与朝廷重臣。

　　江梁木头似的站在角落里。她觉得自己的面部表情不受控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流泪了，伸手摸了摸脸颊。
　　干的。

　　她木然抬眼扫过人群。

　　所有人都在哭。

　　皇上共育有九女，她们跪在皇帝的灵柩面前，披麻戴孝，垂头落泪。
　　九人都与江梁相熟，毕竟有幼时一同在东宫启蒙的经历。

　　五公主是与江梁最熟的，她们年岁相仿。她哭着哭着转过脑袋，视线与角落里的江梁碰上。
　　江梁从里边看到了明晃晃的三个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回答。

　　先帝遗诏被先皇后交予御前内侍，内侍清了清嗓子，郑重宣读：

　　“朕承天命，临御天下十有八载，夙夜忧勤，不敢稍怠。今沉疴难愈，自知天年将尽，唯念江山社稷，未敢释怀。”
　　朕即位十八载，最割舍不下的便是江山社稷。

　　“皇嗣诸子，年岁虽长，德行未备，尚不足以承宗庙之重。储位悬而未决，朕心甚忧。”
　　诸位公主虽年岁渐长，然能力尚不足以担此重任。

　　“摄政王江梁，忠贞端方，文武兼备，少有济世之志，长怀安民之心。昔年戍边平乱，功在社稷；今入朝辅政，勤勉克己。朕待之如亲女，信之如股肱。”
　　摄政王江梁，德才兼备，勤政克已。朕待之如亲女，信之如肱骨。

　　“朕身后，着摄政王江梁总摄朝纲，统领内外军国诸事。凡军国重务、官员黜陟、钱粮调度，悉由摄政王裁决。文武百官当奉其令，不得违逆。”
　　朕死后，着摄政王统领朝廷内外事务，文武百官不得违逆。

　　“皇位继承之事，着宗室诸王、公卿重臣共议，由摄政王主持，择贤德之嗣承继大统……”

　　……皇位继承之事由我主持，新君人选亦由我择定。
　　遗诏被递到了江梁面前。

　　江梁抬头，唇角的血渍还没擦干净。
　　这位少年权臣炯炯有神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她接过遗诏，冲着灵柩拜下去：

　　“臣，遵大行皇帝遗命！”

　　-

　　未立新君之时，摄政王位同新帝。
　　不少人腹诽“先皇对江梁也信任太过”。

　　百日后。

　　御书房案台前的少年眉目清俊，乌发高高束起，一袭玄色常服衬得她肤如白玉。
　　案上奏章堆叠如山，她却处理得有条不紊，极偶尔的时候会蹙起眉，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势。

　　料理完今日政务，江梁长舒一口气。
　　她揉了揉眉心，早有御前内侍上前来，端着一盏茶，恭敬道：“王君，江南织造上贡的龙井。”
　　“放那儿吧。”江梁将折子甩上案台，“又是一个催本王早立新君的。”

　　御前内侍是此前侍奉先帝的，临终前先帝将她们指给了江梁。
　　先帝未立储便驾崩，指明由摄政王代理朝纲之事，本朝前所未有。她近乎相当于传位给了江梁，江梁愿不愿意让出这个位置，全凭少年的良心。

　　御前内侍深谙这点，低眉顺眼道：“这是上奏之人不服您。先帝的意思，倘或王君择不出贤德之嗣，便是再在这个位置上坐上十年又有何妨？”
　　“坐十年？我没那么大屁股。其实我看她说得也有理，是该早日立新君。”江梁看向御前内侍，“依你之见，立哪位公主为好？”

　　御前内侍忙跪下道：“奴婢不敢妄言。”
　　“无妨。”江梁笑道，“你随意一说，我也是随意一听。”

　　“奴婢得罪了。七八九三位殿下年岁尚小。六殿下爱闹腾了些。五殿下倒还稳重，只是议政时表现并不出众。四殿下……”
　　御前内侍顿了顿，往江梁脸上瞥了一眼。

　　江梁挑眉：“四殿下怎么？你停什么？”

　　御前内侍心道“这不是想到了您俩的过节么”：“四殿下天资平平。”

　　江梁“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别跪了，你起来说。”

　　御前内侍谢了恩：“三殿下与二殿下议政时颇有独到见解，且行事能力出彩。大殿下方方面面都好，可惜身子弱些。”
　　江梁笑道：“所以依你之见，是要在二殿下与三殿下之间选了？”
　　御前内侍忙道：“奴婢愚见只作玩笑之谈，王君切莫当真。”

　　江梁想了一想：“今日河北布政司是不是来了一道折子？”
　　“是。”御前内侍道，“在最左边那一堆的最上头。”
　　“我此前看了，是河北暴雨以致水患一事。你便将这折子誊抄下来，除却七八九殿下，其余公主一人送去一份，明日收上来我瞧。”

　　御前内侍心知这是在考核公主们的理政能力，领命去了。

　　第二日，折子收了回来。

　　几位公主的回答倒是有理有据，想来也有幕僚的功劳。江梁一一翻阅，视线却在四公主的答卷上停留许久。

　　[河北连日暴雨，河水决堤，百姓流离失所。当务之急乃开仓放粮，遣官赈济，令受灾州县逐户清点人口，妥善安置流民。次之，暂缓受灾州县今岁赋税，令地方官府查明田亩损毁之数，待水退之后，再议减免之事。三则，命工部遣员勘察河堤，查明溃决缘由，择要处先行修筑，以防秋汛再至。]
　　河北暴雨，百姓没地儿住。当务之急是要开仓放粮，清点人口，安置流民。之后要减免赋税。最后要派人勘察河堤，查缺补漏。

　　折子上的字迹清清爽爽，内容也条理清晰，不失为一份好答卷。
　　不过令江梁侧目的，是下边一段——

　　[河北布政司所呈奏疏，详陈河堤溃毁之处、田亩被淹之数、官仓存粮之多寡，独于百姓伤亡、流离失所之事，未着一字。然水患之祸，非独在田亩之损、钱粮之失，更在黎民之困。若地方官吏只知计较钱粮，而不问百姓死生，纵朝廷赈银千万，亦恐苍生难济。是故应遣忠贞可靠之徒赴河北，详察灾情，清点流民，稽核赈粮，以杜绝欺瞒蒙蔽之弊。]
　　河北布政司的折子里只说了河堤被冲垮了，田被淹了许多，存粮还剩多少，却完全没提及百姓惨状，可是最最受苦的就是当地百姓了。倘或地方官吏只计较钱粮，不管百姓生死，那她八成不是一个好官。故而要派信得过的人去现场勘察监督，以防官员欺瞒贪污。

　　是的，一个清廉正直的官员在面对百姓之失时会如何痛心疾首，在上奏时定然不可能全然不表。
　　那么，朝廷发下去的赈灾银两……能如数到达百姓手里么？

　　江梁将手中的宣纸折起来，递给御前内侍：“你瞅瞅，这便是你此前说的天资平平之人。”
　　御前内侍：……

　　她想了一想道：“许是四殿下近来有所开悟。”
　　少年的声音从案台后传来，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是么？”

　　内侍不知晓这个疑问句是什么意思，据她猜测应该是反问句，意思是：她有这个脑子？
　　她暗叹了一口气，心道江梁和四公主的梁子结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幼时在东宫，两人就不对付。

　　不知龃龉是什么时候起的，只记得某年夏天，两人忽然就谁都不理谁了。太傅让两人一组做功课，姬怀素和江梁刚好分到了一块儿，最终两人交上来的作业破烂不堪，像是刚从猪圈捞出来。
　　太傅道心胸不得如此狭隘，让两人握手言欢。姬怀素却道江梁粗鲁无礼，江梁也道姬怀素蠢笨傲慢，她不爱同蠢人玩。

　　御前内侍想到这儿，脑袋忽然被敲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案台后的少年权臣若有所思，缓声开口：“想什么呢？问你一事。你说，她既提了此事，我便遣她去河北监看，如何？若她做得好，倒是能积攒不少声望。”

　　内侍：？真的吗？您真的不是在针对四殿下吗？

　　……这个节骨眼上，有哪个皇子想往京城外跑？累个半死不说，到时候好不容易把事情办完，蓬头垢面地回京一瞧，嘿，新君已经上任了！
　　内侍腹诽，看来以后惹谁都不能惹这位摄政王，不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

　　江梁在上书房待至晚间。明日休沐，她并不打算宿于宫内，遂打道回府。
　　她拖着乏累的身子上了马车，一路昏昏欲睡。

　　马车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王君，到了。”马夫敲了敲车壁，小心翼翼道。
　　江梁还未睁眼，倒先听见一阵喧嚷。

　　“什么声音？”她问。
　　“似是……”马夫张望了会儿，“二殿下在呢，不知何事——她朝您走来了。”

　　江梁揉了揉太阳穴。

　　她和二公主也还算熟。二公主年长她四五岁，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孩子。
　　幼时二公主对她有些颐指气使，江梁也明白这是众星捧月的孩童心性，不与她多计较。自打成为摄政王后，二公主便对江梁客气了起来，二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平日里相见了还能愉快闲聊一番。
　　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她前脚刚批完几位公主的策文……想也知道二公主是为什么而来。

　　江梁遂道：“你跑。”
　　马夫：？
　　“你同二殿下行个礼，然后驾车跑罢，本王现在任何人都不想见。”

　　于是二公主眼睁睁看见马夫跳下车架，冲自己行了一礼。二公主脸上堆上笑，正欲上前，却见车上那人不曾下来，反而马夫又翻身上车，扯着缰绳疾驰而去。
　　二公主：？

　　撒丫子跑的马夫驾了一会儿车，方问：“王君想去哪儿？”
　　“天色已晚，这会子还能去哪儿？”江梁叹了口气，“回宫吧，我去瞧瞧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