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骷髅幻象 想你，仙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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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已至另一个地方。
漫天紫气涌作云彩，天低垂，空中没有太阳，如同阴天时的黄昏。好在四周皆是水池沼泽，地势很平，视野开阔，风一吹，半人高的草簌簌作浪，朝远方蔓延而去。
也吹来一股血腥味。
“咳咳咳。”
“好痛……啊，摔了个屁股墩。”
“快起来你压着我了！”
“抱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好臭啊，有股血味和土腥味……”
“这是哪啊？”
明昼在一众叽叽喳喳声中回神，胸膛剧烈起伏着，缓缓平静下来。
他叫凌越清点人数，凌越得令，立马将同门都叫至面前，按高矮排好报数。
有弟子发现不对：“啊，有虫子，这是什么啊？黏糊糊的在咬我！”
“是水蛭，快些弄下来，会吸血的！”
另外两个弟子手忙脚乱帮他处理，幸好他们才来，那只蚂蟥也没吸多久，不难弄走。
弟子心有余悸：“它吸了我的血，也不知吸了多少去……”
“吃些猪肝就补回来了。”
“猪肝？”
“你吃一斤罢，大吃一斤。”
“……”
凌越：“咳咳。”
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凌越：“禀告灵犀君，没有少人！”
“嗯。”明昼擦过灵犀剑：“这里虫子太多，各位请以灵力护体，先离开这。”
“是！”
弟子们兴奋起来。
比起为散修们做些“水利工程”，肯定还是冒险比较有意思。
可现在怎么出去又是一个问题，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若要从天上回去……弟子们很难飞到那么高。
于是只能从草里先钻出去。
明昼修为最高，又是师长，理所应当走在最前面。
他手持罗盘，带领弟子们闯过草从，从高处看，就像是水面乍然被掠出涟漪，打破平静。
远处。
“照沉，你看那是什么？”黑雾转了个圈，兴奋道：“啊，是你认识的人哦，是云蘅的那个小徒弟——他怎么会来这里？总不至于是良心发现找你来了罢？我们都能出去了他才来，究竟是何居心啊？”
“是啊是啊。”心魔也笑嘻嘻：“这道缝隙最多开五天，我们赶紧出去，把他们留在这里罢。”
灰袍人临风而立，目光落在草浪里，如钉子，死死不动。
杀意随着怂恿声生起，波涛起伏。
半晌，照沉笑了。
“现在才来。”他喃喃，语气里似有酸楚：“……现在才来。”
一阵风掠过平原，惊动了草里的兔子，惊叫阵阵，诡异的气氛弥散，埋在深深的草海里随风晃荡。
弟子们浑然不觉，还在小声地讨论着，时不时发出笑声。
明昼手中罗盘指针晃动三下，他察觉到了什么，抬头转身，目光跳跃拉开，落在远处。
远处腥风掠过高岗，迎面朝他吹来，吹晃了衣袂与长发，风里有细碎的草末，擦过鬓角，落入尘泥，苍凉的天空下老鸟飞过，鸣叫回荡在空旷的世界。
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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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前面有树林了！”凌越兴奋喊：“各位加把劲！天要黑了，我们得快些找个地方落脚！”
这里的环境谁也不清楚，就怕危机四伏无处防备，此时距离他们进来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天色更暗，必须早做打算。
好在这群弟子也算沧浪山上的精英，行动起来格外利落，很快就找到一处岩洞。
越往里走空间越小，随即就见一方深不可测的寒潭，寒潭附近有干草，很明显不该出现在此处。
见状，弟子们觉得这里大概有个原住民，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可是外面忽然电闪雷鸣，未及反应，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将后路堵住。
“哗——”
弟子们都看向师长，等候吩咐。
明昼掐指一算，雨水恐怕要下一夜，附近只有此处地势还算高，若要离开，不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道：“不必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灵犀君已经发话，众人听令，干脆就拿那些干草生火。
他们围着火堆席地而坐，把高一些的大石头擦干净，留给师长。
明昼也不推脱，在上面盘腿而坐。
弟子们聊起天来。
火焰噼啪声混合着雨声与说话声，环绕在洞穴里，温暖又宜人。
自来到此处之后，明昼就总有些走神，此时闲下来，他又掏出那个罗盘，细而长的指针只是指向前方——没别的动静。
他伸出手拨了一下。
指针颤颤巍巍晃来晃去，但未几又恢复原状。
他微微皱眉，似乎不满意于现状，无声叹息，收起东西闭目养神。
“轰——”
电闪雷鸣，照亮洞穴。
再睁眼时，四周寂静，明昼下意识看向弟子们的方向，发现他们几个正靠在一起，挤着呼呼大睡，像一群小鸡仔似的，还发出乱七八糟的梦呓。
浑身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下来，他起身，小心翼翼走到洞口。
法器摆在角落，方圆十里若有异动，上面的铃铛就会作响。雨比起刚开始小了很多，此时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如丝线落在草丛与沼泽里，为本就灰霾的天地蒙上阴影。
明昼立于洞口，外面风雨交加，打湿衣袖，宽大的外袍被吹得胡乱翻飞。
不知过去多久，他又掏出那个罗盘，左右都探了探。
没反应。
看来这里没有自己想找的东西。
他垂眼，转身，打算替弟子们守完下半夜，可就在转身之际，却忽而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仙君。”
明昼脚步顿住，立即回头，瞳孔微微放大。
雨中，一道黑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雨幕，幽怨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分明没有开口，可明昼又听到他的声音：“仙君，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接我？”
“轰——！”
雷霆击于高树，刹那间，郁郁青青的树就被击做火团，弟子们纷纷跑到洞口：“好大的雨，好大的雷啊！烧起来了！”
明昼惊醒，下意识看向左右——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起来，没有去洞口，更没有看见那个黑影……他就在原地，不曾动过，刚才的所有皆是梦境与错觉。
……都是假的。
竟然都是假的。
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待心跳平复后，又不抱期望地掏出罗盘，打算彻底死心。
谁知与梦境不同，上面的指针突然疯狂晃动起来，如蜜蜂振翅，嗡嗡嗡嗡响个不停。
明昼再次睁大了眼，站起身，血液从脚底涌到头顶，仿佛雷霆落在心中，远比方才吵醒他的那道更大。
心海波涛汹涌。
白影如风拨开众人往外掠去，直奔那颗被雷电击中的树木，弟子们诧异，大喊：“灵犀君，你去哪！？”
没有回答。
等他们跟上已经停下脚步的明昼，看见他看见的东西之后，俱露出震惊的表情。
罗盘已经落在泥里，明昼缓缓蹲下身，没有捡起它，反而伸手拨开一旁被泥水裹湿的腐朽布料。
一层、两层、三层……
他的手在抖。
布料下白骨散乱，透着森森寒意，骷髅空洞的眼眶凝视着他，委屈与责怪不言而表，梦里那人那句回响于耳边，反反复复问明昼。
你怎么才来？
为什么不早些来？
我好害怕……好疼，好黑……
仙君，仙君。
我讨厌你，恨你。
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我那么信任你，你却抛弃了我，仙君，是你害了我。
是你，是因为你，我才会死。
都怪你。
都怪你。
都怪你。
……
“轰隆隆——”
乌云聚集于头顶，电光一闪一闪试探着，蠢蠢欲动。
弟子们劝说明昼快些回去，雨越下越大，就怕此处再被雷劈，可他此刻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再也听不进其他的声音了。
雪白羽衣在泥水里摊开，自己送给“李香香”的早已腐朽的法衣也被剥离，他将骨头一点一点收进自己的外袍里，完全不顾那些东西有多脏、上面有多少虫爬上了灵犀君的衣角，僭越冒犯。
天雷终于按捺不住落在三丈外，弟子们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他，却被他甩开。
天雷又欲落下。
“谁，敢，拦，我？”
天雷顿住不再翻涌，警惕起来。
明昼没有看它，自顾自将骨头收好，倔强地抱在自己怀里往回走。
泥水溅落水坑，绽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倒映微弱天光与白色浅影，仿佛九曲回折的姻缘线。
天道终于反应过来，又开始雷声不停。
区区一个人族修士，居然敢轻易冒犯……它不由得恼羞成怒，令乌云追着明昼的脚步移动。
可这已不是明昼首次冒犯天道，自然不怕威胁。
他将骨头上的雨水烤干，用储物袋里的干净衣裳擦干净泥灰，动作细致入微，就仿佛尸骨主人还存活于世。
众人不敢说话，但或多或少猜到了尸骨主人的身份，眼前之景触目惊心，谁都没想到，只是意外来到陌生之地，就能亲眼看见灵犀君的“未婚夫”——虽然早已化作骸骨。
想来、想来是当年进入此处之后不久便殒命了，他的修为毕竟不高，总不可能在此长活。
雷光照亮白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下他颌紧绷，坚硬锋利不输电光，这时所有人才反应过来，明昼虽平日温和好说话，但明骨子里比谁都要倔强。
——毕竟，天下再也没有另一个敢硬刚天道的人了。
他将尸骨一点一点装好，打结，纤长的睫毛低垂颤动如残老蝴蝶，半跪在地。
也不知过去多久，终是祁州忍不住开口：“灵、灵犀君，您节哀……”
“……”明昼深吸一口气：“无事。想办法出去罢。”
脚步移到洞口，炼虚期修士充沛的灵力瞬间铺展开来，雨水的速度变缓，凝滞，不敢沾染此片区域。
天雷再度开始试探，隐隐绰绰，明昼抬头看了一眼：“我最不怕的就是雷劫。”
不知是不是这句威胁的原因，雷声虽大，却一直未曾落下。
风穿过丛林，发出尖锐鸣叫，如厉鬼怒吼，雨夜里，有人按住身侧枯木，身躯似紧绷而蓄势待发的弓，脊背弯成流利的弧度，指尖颤抖几不可见，目光落在洞穴口发着微光的白影身上。
黑雾感觉不妙：“你不会这就信了他的鬼话罢？我告诉你，当年我和云蘅搞在一起的时候，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给我，后来还不是被一剑捅穿心脉，封印了近百年，我到乌漆嘛黑的地方待着，他转头修为大增——你给我清醒点，照沉，照沉！”
心魔：“啊，又舍不得了，你真是一条仁德的蛇。若让他知道怀里抱着的不过是蛇皮一件，不知会不会恼羞成怒用剑戳死你？”
“闭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照沉的喉咙里发出，雨水顺着下颌汇聚至下巴，他靠紧绷的脸部肌肉遏制着情绪：“……我有我的判断，无需你们指手画脚，死远点，滚！”
心魔嗯哼一声，耸肩：“行罢，你是条好蛇、乖宝宝蛇，就算被人打几巴掌，也只用给颗枣就能和好。早让我知道啊，我辅佐你呗，血海里就需要你这样仁德的君主……真好欺负。”
黑雾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见，搓搓自己的黑胳膊，嘀咕：“我们？到底哪来的我们？老是这样，明明这里就你和我……你发烧了？犯病了？相思成疾了？出幻觉了？”
照沉的手自然垂落，握紧。
雨水模糊视线，仿佛雾气蒸腾的水晶窗，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的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否则早在看见明昼的第一眼时，就会冲上去，告诉那人自己在这。
黑雾与心魔挑拨离间的话在耳边回响十年，照沉忐忑，怀疑，谨慎……他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影，总觉得明昼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且就是因此才抛弃他。
这是横跨在二人面前难以磨灭的鸿沟，早在相识之初就埋下的隐患，然而知道了也无可奈何，毕竟照沉生来就是妖，永远无法改变。
但他不知当初明昼被霁尘拦下，不知明昼亦身受重伤，闭关十年，不知所有人都同明昼说他已经死了，不知明昼在忘情峰上大松树下为他立过空坟，将约好的定情信物放了进去……
那年冬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多到梳理不清，各自自顾不暇，人疲倦如干草，被风吹跑，被火燎化，平白生死离别。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骷髅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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