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再现乱流 又至青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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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后，明昼同霁尘回了沧浪山。
火琉真人长得实在高大，抓离央真人就和抓小鸡仔一样，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二者无冤无仇，他虽对自己客客气气，但明昼还是震惊于那些虎狼之词。
也不知离央真人后面怎么样了。
……大抵不会好过。
他骗了自己，虽然是无关痛痒的骗……实在太稀奇了，明昼从未见过这种互相厌恶又互相亲近的相处方式，不过他想，既然他们彼此耍心机耍得有来有回，那么自己不管才是正确的，最好不要卷入别人的因果。
霁尘见他走神，询问情况，明昼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去，随便搪塞几句就回了忘情峰。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惊悚非凡的事，深呼吸，再度打开地图，提笔。
笔尖却停在一处，半晌不动。
“……”
墨汁滴落在纸张上，洇开乌色花朵，犹豫了几天的笔尖最终落下，在那里画了个圈。
明昼如释重负。
此处名唤兰溪，沿着圈往东五十里，线条蜿蜒起伏，勾勒出山体与悬崖的轮廓，旁边三个小字，唤曰“青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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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明昼上完课后公布了要带弟子们出门的消息。
弟子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反复确认：“真的吗真的吗！？”
明昼颔首。
堂内瞬间乱成一团。
“哇！灵犀君威武！”
“我就没出去上过几回课！”
“如此好的天气，和郊游有什么区别？！”
“好想现在就去啊！”
明昼用那根长棍子敲了敲小案，提醒他们：“三日后，我们寅时一刻在翠月坪汇合，不可迟到。”
“好！”
弟子们齐声喊道。
明昼表情放松下来。
离开紫篁林，他去任情殿看过兔子。小兔崽子已经长大许多，毛茸茸的，整天只知道啃萝卜白菜，人来了也不动——明昼还是没看出它到底哪里像自己。
除了一身白以外，也没有什么相似点了罢？
他又把要出门的事同师兄说过，师兄询问此次去的时间，明昼算了一把，答：“十天以内可以回来。”
“好。”霁尘点头：“注意安全。”
“嗯。”
其实也没什么好注意的，兰溪那里很安全，偶尔有些妖魔，也都在可以根除的范围之内。
而且弟子们基本接近元婴修为，即使没有自己，也能处理得很好。
根据计划，众人会一起在兰溪待几天，用以感悟自然，随后明昼打算给他们放个小假，自由活动，而他则摸空去青萍山看看，大概两三天，再带他们回沧浪山。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到兰溪之后，他们才发现这里发生地裂已被包围，不许靠近了。
山体连接地脉，而地脉中往往有混杂不纯的灵气，平时不动还好，一旦地脉破损，这些灵气便会化作乱流窜动，轻则地表碎裂爆炸，重则四处乱窜，伤及无辜——最近动荡尤其频繁，他们也为了避免有无辜之人受伤才这样做。
计划彻底被打乱，弟子们仰头看着自己，和小猫崽子似的。
明昼：“……”
他打开自己的小册子，查看备用计划。
——遗憾的是根本没有备用计划，出来前，他没想到这里会被封禁。
册子又被合上，明昼长叹一声，只能就近将弟子们带到青萍山落脚。
虽还没到大比之时，青萍山仍旧热闹，这里聚集了很多散修，带着自己搜刮的天材地宝前来售卖，左右吆喝。
当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贵。
明昼体恤年轻人没什么积蓄，都是正花钱的时候——前两天才在路上听见有弟子说，又买了什么炼剑材料花了几百灵石好穷啊要吃观音土了云云——虽然不理解这种烦恼，但好心的灵犀君还是将住客栈的房费一并付了，顺便在客栈存了一笔灵石，供他们这段时间的用度。
而他们现在住的客栈，刚好就是十年前明昼来参加仙道大比时住的那个，其中布置自然不差，远超所有弟子预期。
在一众弟子的欢呼声里，龙州听闻消息上门拜访，明昼请他进来，拢着袖子盘腿坐在榻上，神情从容，反倒是此处主人恭恭敬敬，唯恐招待不周。
弟子们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灵犀君应酬，眼中有崇拜之色。
——什么时候才可以像灵犀君一样厉害啊！
这才是他们想成为的剑修！有钱有名声还受人尊重的好剑修！
龙州走时，门口弟子如浪涌，朝旁你挤我我挤你的小幅度移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昼：“……进来罢。”
小猫崽子们蹑手蹑脚进来，还怪羞涩的。
明昼让他们找地方坐，但地方显然不够，于是，一部分弟子干脆豪迈地席地而坐，都围着灵犀君看。
他们总觉得，跟着这位蝉联几届仙道大比榜首、血洗过鬼池、以剑劈散雷劫的仙道前辈肯定有大事要做，因此十分期待信任于他，但不知明昼原本的计划已经落空——他现在也不知道要带这群猫猫头去干什么。
想了又想，明昼翻开册子，找到人名，念出：“凌越。”
地上一个人立马站起，举手：“在！”
蓝衣青年清俊非凡，意气风发，倾身拱手：“灵犀君有何吩咐？”
凌越是这群人里修为最高的，也聪明，明昼决定让他担任队长，暂时领导同门，正好省些自己的事。
闻言，众人都露出羡慕的表情，齐刷刷看着他，恨不得立马夺舍，自己成为凌越才好呢。
而凌越本人也很意外，因为在此之前，明昼曾多次打击他——虽然是无意的。
他还以为灵犀君不记得自己。
青年露出洁白的牙，笑得灿烂：“定不负灵犀君期待！”
明昼点头。
青鸟从窗外飞来，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招手，鸟跳到身侧的案上，主动伸出右腿。
明昼拆开鸟脚上的书信，看过。
刚去那会儿，兰溪的修士不知他是们是沧浪山的人，后来知道了，本地的麻烦又实在靠自己解决不了，于是壮着胆子去信一封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把灵犀君再请来试试。
左右无事，明昼回信一封，答应。
他对面前这十三个弟子说：“明天我们再去兰溪。”
翌日清晨，兰溪修士很热情地欢迎了他们。
地裂不仅影响百姓生存，也十分影响他们修炼，但此地修士多为散修，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问题，故而才求助来自大门派的灵犀君。
说实话，明昼没处理过类似的事，不过因为平日修炼学习还算刻苦，触类旁通，也能看懂些许。
他掏出一个罗盘，根据指针方向寻找着，这里的气息太乱了，如穿行的细线，彼此碰撞、缠绕，地下灵气仍然溢散，但这种灵气无法直接拿来修炼，反倒徒增麻烦。
按理来说若想解决这事倒也简单，只需划一道沟壑将灵气从附近引开，随着时间推移，灵气摆脱杂质，自然会回归天地之间，可问题就在于——兰溪的修士没有那样能够随意改变地势的法宝。
明昼觉得灵犀倒也行，于是要了份详细的地势图，选址。
兰溪虽然叫兰溪，但却并不是溪流，而是两岸高山夹出来的一条河，地裂从河岸与岩层开始蔓延，延续了三十多里路。
附近的灵泉只有两个小的，归散修们共同使用，通常来说，灵泉的形成时间十分漫长，到目前他们看见的所有灵泉都已形成健全的灵气溢散渠道，若将这边的灵气引至那边，倒也勉强能解决问题。
明昼将这个办法同兰溪的散修说过，得到同意就开始行动。
他带着弟子们寻找落脚点，招来灵犀，以剑气在地面切开豁口。
浑浊的灵气咕嘟咕嘟往上冒，顺着地势往下流，成功进入豁口之中，弟子们起初看得聚精会神，但这是个大工程，明昼从清晨站到次日清晨才勉强收尾，而到此时，弟子们已经倒得七七八八了。
灵犀剑回归带起剑风，将众人惊醒，再睁眼时，平原中已经多出一条小河，河面雾气蒸腾——是灵气。
他们摸到悬崖边沿眺望，灵气已经变得乱中有序，想必不出三天，地裂就会逐渐愈合，这里的人也能继续正常生活。
望舒揉了揉眼睛，惊叹于炼虚修士的实力，一边想去拉祁州来看底下的景色，但拉了个空，他转过头找好兄弟的身影，却意外看见那个叫凌越的师兄，正在给灵犀君献殷勤。
凌越彬彬有礼：“灵犀君，这都过去一天了，您肯定累了罢？弟子这里有帕子，可以擦汗……”
灵犀君拒绝了他，并从怀里掏出一张素帕：“不用，我有。”
凌越又说：“那灵犀君热不热？弟子给您扇风？”
说着“啪”的一声打开他那把骚包折扇。
灵犀君疑惑：“现在是卯时，你觉得热？”
凌越顿住。
灵犀君打了个响指，一阵大风迎面吹来，凌越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瞬间被吹成鸡窝。
他身后，其余弟子兴奋得吱哇乱叫：“好好好好好大的风哇哇哇哇哇！”
“娘呀！我好像要飞起来了！”
“呜乎！嗷嗷嗷嗷嗷嗷嗷！”
望舒在一片混乱中成功找到了跟着吱哇乱叫的祁州，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看凌越。
祁州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个发型我以前从没见过！”
望舒恨铁不成钢：“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凌越是个断袖！”
祁州反应过来，震惊：“我去，他什么意思？！”
不过看样子，凌越的殷勤献失败了，灵犀君对弟子们没什么意思，就算有些累，也只想自己待会儿。
凌越像个开屏失败还被泼了一身水的花孔雀，悻悻而归，结果转头就看见祁州和望舒又在嘀嘀咕咕。
他走过去稀奇道：“你们嘀咕什么呢？”
说人闲话再次被抓个正着，望舒与祁州对他避之不及，却无路可退，讪讪道：“我们，我们没说你……”
“骗人也得用心点罢！”凌越长叹气：“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每次我靠近灵犀君二位都这样？”
两人头晃得和拨浪鼓似的，不肯承认。
“不说？那我就告诉灵犀君你们在议论他……”
他转身就要往明昼那走。
祁州连忙拉住他的衣袂：“诶诶诶我们真没说你坏话，我们就是聊会儿天，你怎生如此敏感多疑——你这样是讨好不了灵犀君的！”
“哦？”凌越回头。
祁州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压低声音说：“灵犀君不喜欢你这样的！他喜欢那种会撒娇会示弱嘴巴甜的！你一条都没做到！”
“……会撒娇会示弱嘴巴甜？”凌越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灵犀君……喜欢这种！？”
祁州无比肯定地点头：“嗯！”
凌越觉得其余两条倒也还好，就是这“会撒娇”……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祁州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做不到”的表情，长叹：“唉！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个瓷器活！唉！！”
凌越：“……”
他若有所思地回去了。
事情解决，兰溪的修士分外高兴，邀请沧浪山众人赴宴庆功。
散修们本身更加重欲，宴上好酒好菜一应俱全。
因为不在山上，明昼也不想管的太严，默认弟子们放纵一日，但他自己未曾饮酒，只以清水代为饮之。
含蓄的灵犀君与一众散修格格不入，兰溪的修士很尊重他，只认为大门派冰清玉洁的仙君都是这样的，也没多想。
及至傍晚，散修们又邀请他去高岗之上看云霞。
火烧云蔓延几千里，天空的冷色与云层的暖色对冲，爆发出强悍的生命力，远处长河雾气蒸腾，夕阳穿过白雾，如火焰燃烧于旷野。
弟子们发出惊叹声，领他们过来的修士道：“早闻沧浪山有仙道六景之一，天门倾泻时，灵气如潮汐奔涌而去，万山如海山仙岛，只露一角。不知兰溪之景，可比得上沧浪山十分之一？”
明昼：“天生万物，各自平等，沧浪山与兰溪不能拿来比较，也实在谈不上何处不如何处。”
修士叹气：“灵犀君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明昼眺目望去。
此处的问题已经解决，明日想来可以按照之前的计划带弟子们行动。
半夜里，他趁着众人未醒，先行过去探点，避免出现意外。
虽还有些乱流随着地缝溢出，但已经逐渐稀少了，造不成危害。
看着地图，明昼的目光不自主移到旁边的青萍山上，久久不动。
“……”
他终于收起地图，心中却想——若他还在，是不是就和这些弟子一样大了？
想着，抬头，四周植被茂密，树林划出一片深色的阴影，环境十分陌生。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明昼只能继续往前走。
环境就逐渐熟悉起来。
明昼觉得不对，回头望，又打开地图——发现自己竟已到了青萍山的地界。
他站住不动，半晌之后，往悬崖上去。
这里的植被稀疏，但已有新发的灌木与松树，灰炭的颜色被浓绿掩盖，依稀可见当时天雷落下的痕迹。
他孤零零站在崖头，瞭望原野，然后慢慢坐下。
风灌满单薄的衣袖，白衣如烟，缥缈的尺八声回荡于天地之间，很低，并不婉转，月色如明珠泣露，草木摇曳拭去泪珠，静默无言，空气中仿佛又闻见焦味，当年之事早已化作灰飞，不复再现了。
一曲终了，叹息融入风中，月下白衣人垂眸，指尖摩挲竹尺八，许久不曾言语。
身后忽然传来突兀的抽泣声，有人呜哇一声哭出来：“呜……我想我娘了……”
明昼被吓了一跳，立即回头，发现不远处竟坐着一堆弟子，他们和抽风似的嗷呜嗷呜嚎成一片，此起彼伏，嘤嘤成韵。
明昼：“……”
不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他连忙站起身，看着眼前一幕手足无措，谁知一个弟子还对他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灵犀君……你一个人出来，是不是也想你娘亲了呀……呜呜呜呜……”
“……”明昼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抱歉，我没有娘亲。”
“那你爹爹呢？”
“也没有爹爹。我是师兄在河边捡的。”
弟子“嗷”得更加大声了，好像要连带着明昼那份“双亲不在”一并痛哭：“没想到灵犀君这么可怜……呜呜呜呜……难怪你一个人在这里……吹曲子……”
明昼茫然——到底怎么回事？
等他们哭完他才知道，这群小弟子居然以为他是出门办大事不带他们，所以刻意装睡，你想个办法我想个办法，就这样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地瞒住了他，跟了上来。
谁能想到灵犀君非但没有大事要做，反而孤零零的跑到悬崖边上独奏，出都出来了，总不能无功而返，所以他们就坐下来听，越听越伤感，最终忍不住哭了出来。
明昼语塞，尺八轻轻敲在掌心里，点人：“凌越。”
没人应。
明昼：“我看见你了。”
凌越这才磨磨唧唧站起身，为自己辩解：“灵犀君，这个，不是我，我想，我本来……”
太苍白了。
灵犀君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闭嘴，抱头懊恼忏悔，内心羞愧万分。
忽然有人起身，啜泪大声喊：“我就知道灵犀君不是那种冷血无情之人，也绝不会行杀夫证道之事，当年一定是出了意外，才会导致您的未婚夫离世，根本就不是您的错！”
是祁州。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纷纷询问究竟怎么回事，祁州与望舒拿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气势，踩在石头上手舞足蹈为大家答疑解惑，感情充沛如江水绵绵不绝波涛汹涌。
听罢，诸君哀叹，捶胸顿足，感同身受。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有第二关。
明昼摇摇晃晃晕晕乎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呼吸不畅，无法在此继续待下去——这群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弟子们甚至围过来安慰他：“灵犀君，若那位师弟泉下有知，定不会怪你的。”
“……”
其实无所谓了，外面怎样传自己都无所谓，事情已经过去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他摇摇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回沧浪山……”
“灵犀君，这下面好像有东西！”
一个弟子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边看，一边招呼别人也过来看，很快就围了一堆猫猫头。
明昼立即走过去，看清是什么后顿住。
幽暗的悬崖之下，黑雾缭绕着从不知何时出现的缝隙里溢出，但那缝隙并非出现在崖壁亦或者崖底，而是出现在半空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裂缝，是一道空间裂缝。
一道……足够吞噬人命的裂缝。
“轰——”
“这是什么！？”
“乌漆嘛黑的！”
“不会有毒罢？！”
“诸位快退后！”
瘴气破壳而出，直冲众人而来，乱影纷飞如虫蝇，沧浪山弟子均拔剑运气抵挡，唯独明昼盯着黑暗深处看，一动不动。
风吹乱了白衣剑修的鬓发，衣裳乱飞，电闪雷鸣倒映在灰眸里。枯枝碎石盘旋而上，雷霆声忽远忽近，缥缈不定。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时这里也是如此，雷暴声里，有人唤他仙君，有人被黑暗吞没。
混乱充耳不闻，埋藏了十年的种子终于找到机会萌芽。
它发出声音，说：
没人拦我了。
——这回再也没人拦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再现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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