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直教忘情 又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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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倥偬如一梦，正清风如醉，芳菲如雨。
“往前往前，那里还没扫干净呢！”
“啊，好漂亮的花，我舍不得扫！”
“什么时候了还舍得不舍得，过几天又要来新的师弟师妹啦！”
几个衣着干练的年轻弟子站在山阶之上，他们手里都握着扫把，已经在这扫了个把时辰了，累得出了薄汗。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热气吹走，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眯着眼享受凉爽，甚至有人放下扫把冲着悬崖下大喊。
另一个人拉他：“活还没干完呢，你小心被长老们听见！”
“听见就听见，反正都快扫完了……啊！”
风更大了，将树上的碧桃花又吹落一片，山阶盖上粉白地毯，弟子们手忙脚乱，抱怨声此起彼伏，又被落下的花瓣糊了一脸，都指着彼此大笑。
更远处，一群白鹤从峰上掠过，碧空如洗，淡云随风流动，花瓣飞落山间，如梦似幻。
春和景明，又到沧浪山开山之时。
但这次没有灵犀君，山上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顺顺利利结束。
新弟子名录被送到面前，霁尘没着急看，只是坐在任情殿中慢慢品茶，赏漫山遍野的碧桃花。
道路上几个弟子你追我赶地举着剑匆匆跑过，脸上笑容洋溢，声调高昂，蹦蹦跳跳，与落花轻盈擦肩。
便跑还边喊：“等等我等等我！吃我一剑！喝！”
“你吃你吃！”
“哼哼，胆小鬼！”
“哎呀我才不胆小，是地方小打不了……”
人一出现，霁尘举着茶杯的手就停顿了，目光跟随弟子而去，无意识低笑出声。
从这条路去翠月坪很近，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每日的这个时候，任情殿外总能看见那几个弟子，久而久之霁尘就记住他们了，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觉得心里轻松许多。
可弟子们走得很快，转眼消失在山道拐角处，那一点轻松撑不了太久，茶水也放凉，再没有之前的味道好了。
他恍惚着放下杯子，无声叹气。
一天一天又一天，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他与师弟，又有十年没见了。
师门三人里，如今就留下他一人，进不得出不得，只能守着家业，什么也不能做。
角落里挂着的兔子花灯轻轻旋转，一圈一圈，晃晃悠悠。
直到黄昏。
“咚——咚——咚——”
三声钟响从远处传来，悠悠荡荡，平平无奇。
霁尘撑着脑袋看册子，本没在意那些动静，但等要翻页时忽然想到什么，慢慢抬头，紧接着立即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小菊小兰正在浇花，见他出门，放下手中东西：“主人。”
云霞如火，照耀千山万雪，天门隐匿于彩霞之中，倦鸟归巢，翅羽带动流风，漫漫划过紫红色的天幕，远处忘情峰一如往昔，看不出半分不同。
可霁尘却激动起来：“是……是他……”
是谁？
小兰小菊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除了灵犀君还能是谁。
除了灵犀君，还有谁让横秋君如此在意？
十年过去，多少事变化多少回，但他终于……还是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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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峰上。
“主人出来啦！”
“扫干净扫干净。”
“哪里都需要打扫一下。”
“加油！加油加油！”
阿丹阿碧抱着扫帚，兴高采烈嘀嘀咕咕，几个时辰后，宫殿焕然一新，殿前半片积雪也无，两个小不点溜溜达达来到明昼面前请功，眨巴眨巴眼，摇晃扫帚。
白衣仙君正在擦拭那根许久未吹奏的尺八，见他们过来，从袖子里拿出个小荷包，递给阿丹。
阿丹阿碧立马凑在一起打开，欢呼：“好多灵石呀！可以买好多糖啦！”
“主人主人！天下最好的主人！”
“那我们走啦！”
“主人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
两只丹顶鹤顺着寒风飘摇而下，周遭安静。
明昼抚摸尺八冰凉的竹身，灰眸沉沉，纤长的睫毛盖住情绪，落下一片阴影。
风吹动衣摆，浓墨似的发与洁白的羽衣晃荡，不远处的松树下，灵犀剑仍然立于雪坟前，红色的发带胡乱飞舞。
然而当时悸动已不在，雪是雪，风是风，人是人，再次看见熟悉之景，明昼心中已不会如以前一样掀起任何波澜了。
清晨。
沧浪山上钟声响，天门大开，万顷云海奔腾涌下，万山如岛，浮于云海之上，曦光如金，遍撒九州。
明昼前去拜访霁尘时，人正在外，一刻钟后匆匆而至。
听说师弟来了，他喜不自禁，一见面就询问：“你……你可还好？十年不见，我实在记挂你……”
明昼抬眼，一双灰眸澄澈如湖水：“我无事，劳师兄挂怀。”
霁尘忙拉着他坐下，又叫人请来还在山上的医修长老——刚好就是十年前为他看过的那个。
见面，明昼颔首，毫不躲避，医修长老心中称奇，但也没有多言，看过后道：“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已没有再服药的必要。”
“那可真是太好了，有劳长老跑一趟。”
长老摆摆手。
送别长老，霁尘又坐回来，明昼正在看他桌上放着的册子，听到声音后停下，他的眼神确实变了，变得很坦然，与记忆相比有很大差别。
一时之间，他不知说什么好——想提起从前，又怕从前之事伤了二人感情，想说起现在，又不知有什么好说的，想说以后，可以后太过虚无缥缈，也不值得去说。
就这样怔怔地不发一言，许久，明昼忽然开口：“沧浪山选拔弟子的事宜，已结束了么？”
霁尘回神：“是……昨天刚结束，今日按理来说应当要正式拜师，怎么？你想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明昼恍若没有发现异常，翻动册子：“我不去。这次的人少了许多。”
霁尘勉强一笑：“上次，许多人为你而来，这次他们不知你何时出关，因此……算了。”
“我有一事，打算问问师兄可行与否。”
“你说。”
“我想开一门剑术心法课，招容三十名弟子，同样十日一课，不知方不方便？”
青衣人愣了：“开一门新课？”
“若已安排妥当，不能再加，那便算了……”
“不，可以。”霁尘立即从旁边又拿了一本册子过来，打开：“今年的课业还未排好，你想要哪天都可以，地方也随便你选。”
明昼：“师兄安排就好，不必特殊对待。”
“那就早上罢，早上凉快，弟子们寅时练剑，至卯时三刻停歇，辰时你来，既有日头，也不至于太热，我令人收拾西山竹林里那件屋子，地方虽偏，但安静，人少经过。日子定在每旬的第三日如何？三日，十三日，二十三日。”霁尘翻动册子，又掐指一算：“嗯，极好，也无大风大雨。”
明昼：“师兄觉得合适就行，只不要占用其他长老的时间。”
霁尘舒眉一笑：“自然不会，而且大家……大家都很高兴你来。”
明昼没什么反应：“好。教什么由我定，弟子们可来听一堂课，听完的若有意向，当场报名。”
霁尘：“需不需要师兄叫几个人帮你？”
“那便劳烦师兄了。”明昼起身：“我先告辞。”
霁尘微微蹙眉：“……这么快？”
明昼问：“师兄还有事么？”
霁尘摇头。
于是明昼离开。
“……等等。”
他又回头。
霁尘几番犹豫，还是没忍住，问：“你……以前的事……你还怪我么？”
明昼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
“你以前那个道侣……”霁尘叹气：“我知道你在意他，虽然没结契，总归相识一场，李香香的尸骨我已运回北境李家祖坟，他的，我设了个衣冠冢埋在东边山脚下，若你还想他，便去看看罢。”
“……”
明昼没有立即说话，好像在思考。
霁尘等他回答。
清晨阳光明媚，金色的光辉落在白衣之上，绚烂若霓虹，也勾勒出他的侧脸，长长的睫羽垂着，像倦鸟扇不动的翅膀。
半晌，他道：“我忘了。”
霁尘一愣：“……什么？”
“我忘记有这回事了。”明昼摇头：“既然已经过去，便不看了罢。”
旧梦前尘一朝清醒，如衣袂拂花，花瓣随水而去，当时之事，当时之人，皆成过往，不值一提。
明昼已经忘记有人会叫他仙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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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我说，咱们都在这待了十年了，你还不能老实听我一句劝么？别惦记他们沧浪山的剑修了，你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上面的无情道，他肯定不要你了，要不然怎么会十年过去都不来找你？换了别人，十年，都够重新找道侣再生两个娃了。”
浓重的瘴气充斥溶洞，昏暗一片，巨大的钟乳石连接天地，白蛇轻松爬行于地面，他的动作很懒很慢，浑身鳞片如蝶贝般耀眼，散发着淡淡的彩辉。
而他身边，一团黑雾正在左右横跳，蛇的脑袋往左偏，雾就跳到左边，脑袋往右，雾就跳到右边……蛇不厌其烦，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整个吞入腹中，但很快，雾气就在外面重新凝聚：“得了罢，你杀不了我，就算真的杀了我，那这里可就只剩下你一个有灵智的东西了，唉，到时候多孤单啊……”
“闭嘴！”蛇恶狠狠道：“我的事不要你管，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个没人要的贱人……”
“我是没人要的贱人，那你是什么？”黑雾哂笑：“你就有人要了么？”
白蛇猛然加快速度，砸进前方的河流之中，用力甩动尾巴，激起大片水花。
黑雾猝不及防被打湿：“喂！戳到你痛处了？！搞什么？报复我！？”
“杀了他呗。这里不是还有我在么？”有另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里，怂恿：“他死了，我还能陪你聊天，你干嘛总放过他啊？”
“你也闭嘴！”
照沉怒声大叫。
黑雾被吓了一跳，噤声，左看右看，过了会才小声问：“……你又在发什么疯？什么叫也？还有谁也在这？！”
照沉懒得跟他解释，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游去。
河流湍急，水浪冲刷鳞片，随着身躯翻滚，每一处缝隙都被清理干净，蛇身更加光彩夺目。
耳边，两道声音源源不断传来。
黑雾：“真是吓我一跳，你老这样咋咋呼呼的，难怪他不喜欢你。”
脑海里：“叫我闭嘴？叫我闭嘴就能改变现状么？”
黑雾：“我可是过来魔，和无情道谈情说爱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沧浪山的人，我见一次杀一次。”
脑海里：“其实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你的仙君不喜欢你了，你还想着他做什么？”
黑雾：“刚进来的第一年，你就说他很快会来接你，第二年，说他马上就会来了，第三年还没来，你给他找借口说肯定有事耽搁了，第四年，又说肯定是进来的路太复杂，仙君找不到……眼下都第十年了，他还没来，总不能是我让他不来的罢？”
脑海里：“就是就是，他要是真在意你，怎么会不来救你？说不定已经发现你骗了他，发现你是一只妖……毕竟，他可没说能接受一只妖做自己的道侣啊。”
黑雾：“他不来找你，那就是不喜欢你了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出去，而不是斗嘴——唉，早知道你是个死性不改的犟种，我说什么也不招惹你。”
脑海里：“别着急否认我的话啊，我可是你的心魔，若你自己没这样想过，我怎会如此说？承认罢，其实你也发现了，他已经不喜欢你了，他就是个负心汉。”
黑雾：“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都是骗小孩的话，你都一百多岁了，总不能还信罢？他不要你了，有那么难接受么？”
“……”
两道声音交融在一块，回环反复，不断刺激耳膜。
照沉化作人形走上岸，太阳穴处青筋直跳。
那些虚构的幻想在他脑海里连接成片，真真假假已然分不清，恍惚之间，照沉好像真的看见了明昼，看见他厌恶的脸，听见他对自己说：“你不过是一只肮脏的妖，也配与我结为道侣么？”
“连人都不是，还敢痴心妄想。”
“就在这待一辈子罢。”
“若你还敢出来，我必定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用你血祭李香香的亡魂。”
“……”
心碎成无数瓣。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在这里待了十年，他在外面逍遥快活？
凭什么他能忘记自己，自己却记了他整整十年？？
照沉一拳砸碎旁边的钟乳石，二人高的石柱轰然倒塌。
说话声消失了。
他咬牙切齿：“他若真的忘了我，抛弃我……那我就杀了他，杀了沧浪山所有人，我要让他比我痛苦百倍！”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直教忘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