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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枕上黄粱 山中无历日 ...

  •   “太倔了。”
      “这次的伤,也就比十年前好一丢丢,不多,说不定会留病根。”
      “若想恢复得快些,最好能请一位合体圆满或者修为更高的修士替他疏导经脉。”
      “费什么劲,你直接说大乘期得了。”
      “大乘期也不是没有啊,请云蘅君出关,总归也是亲师尊……”

      帘幔之后,有人轻轻爬起,悄无声息从屋子里出去。

      今日小雪,一片素白。

      明昼绕过人多的地方,走侧山道离开,及被人发现不见时,他已至青萍山,于那日的悬崖下荡若游魂,寻觅着。

      霁尘来时,看见他正站在一颗枯树旁,衣裳单薄,也没束发,就怔怔地看向前方。
      雪落满肩头。

      霁尘停在他身后,没开口打扰。

      明昼动了,往前走。
      他想找到李香香的踪迹,无论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结果,可天不遂人愿,这下面太干净了,天道威严不可侵犯,邪祟尽退,连带着瘴气也被裂缝与乱流吞噬一空,唯独剩下霜雪与腐败的落叶,染黑衣摆。

      一个时辰后,霁尘终于忍不住:“歇会儿罢,你才刚渡了劫,修为正是不稳的时候。”

      明昼没有回头,呆呆的看着前方,直到霁尘再次喊他,他才回:“……是不是在师兄眼里,只有修为最重要。”
      他的背影孤零零的,像一根枯萎的兰草,被风一吹就开始晃晃悠悠,连带着如冰白衣也仿佛破碎。

      霁尘脸色当即苍白:“我并非见死不救,你昏迷了七天,这七天里,我每日都亲自来过,只是那缝隙谁卷入都多半是死,他只有筑基……大概已经没了。”

      明昼没说话。
      他觉得如果当时自己跳下去,香香也许还有救。

      霁尘又低声恳求:“师弟,回去罢,你的伤还未痊愈,擅自动用灵力已是禁忌,好歹先将药喝了,我再为你疗伤,总是身子养好了,才有说其他的希望。”

      “我不过是受了些伤而已,可是,香香呢?”
      明昼终于转身看他,脸色雪白如纸,喃喃:“我本与他约定,在比试后交换信物,明年春来游山踏水,夏日他上忘情峰,我为他备下冰酥酪,秋冬之时则去南境,他说,他很少去家以外的地方……”
      他垂头,手中握着仙道大比得来的子母铃,以及自己送给照沉的红发带。

      那天,香香说,仙君,红色是很吉利的颜色,仙君定会旗开得胜。

      他有些恍惚,喃喃:“……可他却不在了,师兄,他不在了。”

      “……”
      霁尘的眼黯淡下来,知道今日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一乘北风吹断白雪,山高路遥,望断天涯。

      明昼独自回了忘情峰,没有喝药,也没有见任何人,霁尘送他到峰上,大门轰然紧闭,阿丹阿碧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主人不高兴。”
      “我也不高兴。”
      “小主人不在了。”
      “好可惜呀。”
      “怎么办呀?”
      “横秋君一动不动的……他冷不冷?”
      “横秋君?”

      两个小不点走到霁尘面前,仰头唤他,他们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李香香离开了沧浪山,但不明白为什么霁尘与明昼不说话了。

      霁尘回神,还以为他们又是来要吃的,勉强扯起笑容:“……抱歉,我今天没有带糖来。”

      “我们不吃糖,我们有糖的。”阿丹在袖子里掏来掏去,掏出几个仅剩的松子糖,捧到他面前,眼巴巴地问:“横秋君吃不吃呀?”

      霁尘摇头。

      “好罢。”阿丹顿了顿,又把糖往前递,眨眼:“很好吃的。”

      霁尘还是摇头。

      阿丹和阿碧倍感遗憾,只能你一个我一个地分食了。

      风雪从眼前飘过,拭去天地污垢,他知道这几日明昼大概没心情见人,也不想步步紧逼,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离去。

      一步一蹒跚。

      直到走至任情殿,终于撑不住,踉跄几步半跪在地。

      门口小兰小菊大惊失色,一个立马上前扶他,一个立马去请医修长老,长老来后诊断他的伤势——霁尘总共替明昼挡了三道雷劫,虽有合体修为在身,却也委实伤得不轻,再加上伤势一直强撑着不处理,此时爆发,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你们师兄弟二人,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倔!”

      医修长老骂骂咧咧叫小弟子去拿药,早上明昼才跑了出去,回来就拒绝换药,下午,做师兄的也倒下,竟一直瞒了伤情不报……沧浪山的未来真是一眼看到头了!

      无人反驳,一通发泄之后,长老的火气勉强消散,药上得很快,他也没必要继续在此停留,收拾起了东西。
      霁尘坐在床头看他动作,不知想到什么,叹气。

      “怎么,你师弟给你吃闭门羹了?不舒坦?”长老听见声音抬头,乜斜他一眼:“哼……倒也正常,我瞧他平日里实在爱护那个小子,你不让他救人,他难免有些怨恨。”
      “……怨恨?”
      “若是你师弟掉下去了,有人拦着你不让救,你恨不恨?”
      “……”

      霁尘深深呼吸:“我不过从心而已,他是我的师弟,我总不能看着他涉险。”

      “可你师弟心里,李香香也毕竟是他的道侣。”医修长老已经收拾完,准备离开,临走前最后道:“恕我直言,横秋君。他的心,丝毫不逊色你心半点。”

      霁尘微怔。

      又是黄昏灯花融。

      他心中念着长老的话,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霁尘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亲疏有别,他总不能放着师弟不管,去管一个外人,也不可能看着师弟为了一个外人放弃大好前程……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师兄弟二人相识百载,明昼从幼年时孤僻冷漠,至今日依赖信任自己,无人知晓霁尘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然而,李香香才与明昼认识不到一年,就能获得他的亲昵与爱护,甚至还来同自己说要与其住一处——霁尘怎能甘心?
      不过他也断然没想要害李香香,只是在二者的性命摆在一处时,霁尘毫不犹豫选择了明昼罢了。

      他怅然,背上伤口灼痛,不得安眠,心中仿佛点了一丝火苗,时刻煎烤着心肺。

      怨恨?
      师弟怎会怨恨自己?

      月色入户,树影嘈杂。

      “恭喜啊恭喜,终于结束了,他死了,你师弟可以专心修炼了……你瞪我作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者大马金刀往凳上一跨,意气风发,一扫前段时间的不快,眯着眼道:“啊,我知道了,吵架了,你吃了鳖,看谁都不舒坦……横秋君,很少见你这样啊。不过别急,我是来帮你的。”

      床上人冷冷开口:“有什么好帮的?”
      他以为黑衣剑修来不过是嘲笑,而沧浪山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即使自己身受重伤亦是如此。

      但黑衣剑修并不在乎他的语气有多差,眼中反倒如燃火簇,兴致冲冲:“眼下你二人闹到这种境地,只不过是因为一个李香香——但要是我找到了他根本就不是‘李香香’的证据呢?”

      霁尘终于正眼看他。

      黑衣剑修从怀里掏出个册子,十分得意晃了晃:“李香香幼年多病,极少外出,直至十岁时才被选中,按照送往沧浪山的标准培养。北境李家虽已灭族,可他幼年时有个教习的嬷嬷,因为年长而早早出了李家,如今虽然年迈,但意识还算清醒。我托人弄到一副李香香的画像,以及废弃老祠堂里他的魂灯——早就灭了。”

      霁尘接过,打开一看,上面画着的人相貌平平,皮肤白皙,神态安静谦和,与“李香香”张扬跋扈的美貌毫无相似之处。
      而魂灯即灭,就说明人已亡故,这是万不可能被他者操控替代的。

      “我还找到了李香香等人的尸骨,在西境,已被我就地埋葬。”黑衣剑修抱胸抬下巴:“西境是个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那些人被一只虎妖围堵截杀,而虎妖又被另外的东西杀害,令牌与婚契如何得来,想必横秋君也有判断了。”
      “再加上前些时日我假死……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妖孽,修为竟完全不输于我,幸亏早有防备,他将我的幻身拖进水中勒死,手段很干脆,一看就是时常残杀修士的。这妖孽接近你师弟,说不定就是为了在沧浪山上兴风作浪,如今他死了,难道还不该恭喜么?”
      “只要把我今日拿来的都给你师弟看过,让他知道自己被骗了,就总该收心,好好修炼了罢?”

      “……”

      确实如此。
      只要他不是真正的李香香,那接触明昼的目的便有待商榷了,这样的人即使意外身亡,也算不得多可惜。

      希望的微茫火星于心中燃起,霁尘的眸色被垂下的睫毛盖住,没反驳。

      黑袍剑修等他开口。

      果然如他所想,霁尘敲着床沿,道:“……把李香香尸骨埋葬的地方告诉我。”

      -

      明昼连着几天都去青萍山打转,伤情加重,终于倒下,再也出去不得。
      沧浪山上多个长老连番劝过,好说歹说他才肯接下伤药,且还要不经其他人手,直接由青鸟送至忘情峰。
      又是七天,他终于能下山了,却是打算前往“李香香”昔日住处,收殓他剩下的遗物。

      多日恍惚,明昼总是仿佛听见未婚夫说话的声音,他站在山道上,忽然就想起照沉第一次想跟自己上忘情峰时的场景。
      那时由于太过内敛,自己拒绝了他。

      ……其实,明昼到现在都记得他失望的眼,湿漉漉的,很乖,很可怜,弄得好像自己做了什么极残忍的事一样。

      就不该拒绝的。

      那时,沧浪山上还有盛开的碧桃花,香香很喜欢花,也很喜欢送自己花,前往忘情峰的栈道上有些许碎雪,粉白的花、碧蓝的天、松散的雪……像瓷器一样,景色很漂亮。
      后来香香虽然也上去过,却总也没看见这么好的景色了,春天只有几个月,过去就要等明年,但明年,他也看不见了。

      ……怎么就这样短促呢?

      明昼有些喘不上气,在山道上站了很久,他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很难受,很茫然。
      他在心中想,许是因为前不久渡劫,伤势太重了,医修长老也告诉他,到大后年立冬之前,自己都不能再用灵力。

      及至缓和些许,他才慢步来到小竹林,弟子们都去上课了,这里很安静,照沉的屋子许久无人居住,推开门时,灰尘簌簌掉落,幽暗不明。

      明昼点了灯,站在屋子里原地环视一圈。

      上次一同去青萍山前叠好的被子还放在床上,整整齐齐,桌上水壶已经干了,柜子里藏着衣箱,里面没几件衣裳,桌旁的抽屉里胡乱塞着各种折叠亦或者揉做一团的纸张,上面字迹潦草,多数写着师长的批评之语……明昼早就知道照沉在长老们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了,他不戳穿,就是因为他看出照沉不爱学习,不欲强求。

      他把纸一张一张捋平,叠好,放置在自己带过来的箱子里,准备等下塞进储物袋。
      可越是整理,那种发噎的感觉便越是剧烈,他怔怔地坐在凳子上,缩了缩,忽然想吐。

      这次的伤真的太严重,明昼掏出丹药服下。
      他继续收拾东西,心中却仍总好似绷了一根弦,令人手忙脚乱,到最后,只能胡乱将屋子里的东西都塞入储物袋。

      离开前,明昼还看见门后还挂了一个小布包,他见过,是照沉平日上课装东西用的。

      里面的书还在。明昼也都见过。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小布包出门去。

      风雪变大,崖角青铜钟敲响三下,声音远远回荡开来,化作浩渺天地间的余波。
      弟子们欢欢喜喜下课,一窝蜂地冲到了翠月坪上,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喧闹声也并从上面传来。

      白衣人从竹林前穿过,恍若幽魂。
      忽然,他顿住脚步。

      面前有人执伞而立,满目忧色。
      ——是霁尘。

      时隔多日,师兄弟二人终于再次见面。

      明昼一身素衣,未曾束冠,只做平常打扮,眼也垂着看不出情绪。
      霁尘亦是一身素衣,脸色苍白,怔怔地看着他,恍惚失神。

      他们的呼吸都很轻,热气化作冷雾,消散在半空中,雪落在油纸伞上,噼噼啪啪,如针尖刺在耳中。
      真奇怪,也就几日未见,怎生比几十年未见还要疏离。

      霁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师弟。”

      明昼点头致意:“师兄。”

      “下雪了,你没带伞,同我一起走罢罢。”
      “不必了。”
      “我有话要同你说。”
      “……”

      任情殿里点了熏香,很是温暖,明昼握着茶杯,指尖发烫,目光未曾离开他带来的那个布包。

      霁尘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他只当没看见,轻轻问:“你的伤还好么?”
      “尚可。”明昼答:“不会死。”

      真让人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又是一番沉默,唯独听见风雪声,檐角的铃铛轻轻晃动着,茶水将要冷却。

      明昼刚起身要说告辞,就听见霁尘再度开口。

      “你……怪我么?我拦住你,不让你救他,你还在怪我罢?”

      明昼垂眸,与他对视,霁尘的目光中竟有几分紧张。
      他重新坐下,缓慢摇头。

      霁尘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又说:“那时若我能救,定会将他也救下,只是……只是你的安危我不得不顾,若可以,我亦想回到那日,为你求一个圆满,事情如今已然发生,就再无回旋余地。”
      “……”
      “而且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是关于他的。”
      “…………”

      霁尘见他不说话,扯出个勉强的笑,将黑衣剑修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子上。
      画像、婚书、令牌、魂灯、一块小骨头……他首先把画像推到明昼面前,等明昼打开画像后,才接着小心翼翼道:“李香香大概在李家被灭前不久就于西境遇害了,那人与你,并无婚契,实乃鸠占鹊巢之辈……”

      “啪”的一声,画像掉在桌上。

      “……他接近你或许别有目的。”

      霁尘终于把这件事吐露出来,心中大石头随之落地,浑身轻松,他想,自“李香香”上山之后,师弟就一直很爱护他,但那种爱护不过是因为二者有一道婚契,师弟从小就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会因为契约而认真对别人很正常。
      如今真相大白,他与师弟并无婚约,甚至还蒙上一层欺骗的外纱,辜负了师弟的感情,一个骗子而已,他的死并不值得可惜。

      这样的话,师弟就不会因此难过了。

      他满怀希冀望着明昼,明昼良久无言,目光移动到其他东西上面:“这些是什么?”

      他指的是骨头和魂灯。

      “是李香香的部分尸骨,以及他的魂灯。”霁尘柔声说:“你既在乎这门婚事,我也不会替你敷衍,尸骨由我亲自收殓好运回北境李家,葬于李家祖坟之中,若你想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可在沧浪山寻一处风水宝地。总之,绝不会失了礼数。”
      “至于那人……他费尽心思讨好你,你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兜兜转转,情劫也还是过了,从此以后,大道无碍,只需你想开些,以后就不会再难过,师兄也会尽全力帮你……”

      “这么说,我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霁尘的笑容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昼低着脑袋缩着身体,喃喃:“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真正的家在何方,不知他想干什么……他的所有事,我都不知道,也没来得及问他。”

      “……师弟。”

      “他不叫李香香,难怪一开始我唤他,他是那种反应。他应当也没想到自己顶替了这样一个身份,见到我之后,才改变主意,一错再错起来……都是我的错。”

      “……”

      “他不爱上课,不爱修炼,人却很聪明,或许他的家境也不好,只是想混入沧浪山得口饭吃,可最后却被我拖累,若是平平常常的生活下去,也一定能过得很好。”

      “师弟。”霁尘忍不住:“是他骗了你。”

      明昼:“骗了就骗了。他什么都没有,若不讨我喜欢,怎么在山上活下去?他甚至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人祭拜他。”

      “可一切都是假的,他那样谄媚讨好,或许只是想利用你,如今身亡,也不过咎由自取,不值得怜惜,你何必执着??他甚至可能都不是——”

      “……喜欢又不是假的,他喜欢我难道就是谄媚讨好么?”明昼望着他,轻声道:“原来师兄是这样想他的,所以那时才拦着我,不让我救他,是么?”

      霁尘愣住,立即:“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若李香香还活着,本就没有那人的事了,他就是个骗子,你无需再为他伤心,我们好好安葬真正的李香香,也算不负师尊的嘱托……”

      明昼再次打断霁尘的话:“即使他骗了我,我也认他。”

      霁尘更愣了:“……师弟。”

      明昼置若罔闻,喃喃:“……我才不觉得他欺骗我,若他真能做什么,就不会轻易掉进乱流之中。李家人又不是他杀的……就算李香香与他同时上山,我也选他。”

      霁尘震惊地看着他,想开口,可喉咙就好像被鱼胶黏住,死也张不开。

      事情竟完全不像他想的那样发展。
      完全失控了。

      在霁尘的设想里,只要将真相告诉明昼,他就能不再为此多废心绪,二人也不会离心,他们还可以如以前一样,他好好地做师兄,明昼好好地做师弟,中间再也不会有第三者插足。
      可是,明昼说,即使被骗,他也只认他——甚至连原来的李香香也不要。

      为什么?
      究竟哪里出了错?

      他挣扎:“你不能如此想……你修的是无情道,命中注定有这一劫,若不遵循天意,迟早有一日会被反噬,届时师兄也帮不了你,我都是为你好,忘记他罢,师弟,以后就好了,以后……”

      “天意?”明昼听见这两个字,反问:“师兄,这天意就非听不可么?我的大道,就非得用他的命来铺路才能坦荡么?”

      寒意从脚底涌上头顶。
      霁尘花了几十年来接近明昼,他曾以为自己是师弟最亲近的人,可如今再看,好像已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很多人都不喜欢他。”明昼的声音很轻:“可他那么好,究竟哪里招惹了别人,还是说,是因为我你们才这样想他——如此,我倒宁愿掉进乱流的是我,死了的也是我,换他他平平安安地活。”

      那种令人作呕的难受再度涌上心头,逼得人呼吸不畅,心肺剧痛。
      在霁尘不可思议的目光下,他站起身,抱着小布包往外走。

      直至走入雪夜之中,身后传来瓷器破碎声与急促的脚步声,霁尘追了出来:“师弟!”

      “呼——”
      一阵大风从二人之间刮过,皴擦了黑与白。

      明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三寸。
      大雪压竹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其下疏影晃动,亲昵地落在他身上。

      身后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还是怪我了,是不是?你觉得师兄做错了?是么?”

      明昼仍然摇头。
      “我不怪师兄。”

      他说的是心里话,霁尘为他扛了三道雷劫,等同于自己渡劫时的九道,伤势定然不轻,若没有他,自己现在只会更虚弱,而且平日里霁尘很关爱他,沧浪山上众人有目共睹,明昼也一直铭记在心。
      他要救自己的道侣,正如师兄要救自己的师弟——他们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罢了。

      要怪,就怪自己没用,偏突然在那时渡劫。

      雪花轻盈,洁白无垢,透过茫茫雪幕,明昼的呼吸化作白雾消散在夜里,轻声说:“师兄,早些歇息罢。”

      他离去,背影融化在雪夜里,一步一步踩着漫漫无边的山道,脚印逐渐被飞尘覆盖,渐行渐远。

      直至经过栈桥,来到台阶之上,明昼顿住,回望。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山间细冰落入眼眸,很凉,这一眼从风雪中穿过,回望了明昼自失忆之后的几月光阴,从春日落于寒冬,经历了最热烈的时候,最终化作梦幻泡影,消散无踪。

      他忽然间就懂了什么叫兰因絮果、一枕黄粱。

      喜欢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不再喜欢一个人却过分困难,师兄对他说,天意是这样的,这就是情劫,对无情道来说十分正常,叫他释怀,可他不觉得。

      谁来决定这些正不正常?
      又是谁来决定,谁成为谁的牺牲品、谁是谁的附庸?

      咳嗽声随风而去,他用道旁积雪上擦去手心红渍,回到忘情峰,在殿前松柏树下挖了个小坑,将铃铛埋葬在其中,用积雪覆盖,做了个小坟包,又取来灵犀,插在坟包之前,将红发带绕在剑柄上,打了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

      其实明昼好像也没有特别难过,毕竟难过的人都会哭,他没有,甚至一滴泪也未曾落下,只是看着雪坟时,总容易走神发呆。

      他对不起所有人,可是又没有办法。

      深夜里他环顾四周,忽然切身感觉到了孤独——没有人安慰他,当然也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办,这一方琉璃冰雪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人罢了。

      多吃点丹药罢。
      上次离霖受了重伤,也是这样好起来的。

      他像幼兽舔舐伤口那样,一把一把地服用万金难买的丹药,然而瓶子撒了一地,他吃得发噎,仍觉得疼痛、喘不上气、想吐,毫无作用,就好像药是假的一般,最后只能抱着膝盖,安慰自己,或许只要闭关就好了。
      太疼了,根本没办法等它自己好起来。十年前自己也硬抗过雷劫,也受过很严重的伤,但只是闭关一段时间,就完完全全好了,一点事都没有。

      他想,或许只要一个人待会儿,就什么都好起来了。

      “咚——咚——咚——”

      任情殿中,霁尘坐在棋盘前与自己对弈,半天未曾落子,不知心在何处。
      听见外面传来钟声,他惊醒,叫来小菊小兰:“那是什么声音?”

      小菊小兰躬身,只道:“是灵犀君闭关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莫约一刻钟前。”

      手上捻着的那颗棋子掉落在棋盘最密集处,敲碎了摆放好的阵形,方格中乱子如人心。
      自回来后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连带着身躯失去控制,松懈下来。

      完了。

      霁尘怅然若失,喃喃声弱不可闻:“……他还是……还是怪我了。”

      黑暗中的沧浪山因这三声钟响而躁动,人人猜测灵犀君闭关的原因,可谁都没得到确切结果。
      他们只知一刻钟前鹤童敲了三次钟,又下了场鹅毛大雪,去往忘情峰的道路被大雪阻断,自此不可靠近。

      山中花开花落、弟子来来去去,周而复始,天门倾泻百余回,传闻淹没于时间的洪流之中,随漫漫远波逐渐消散。
      恰有烂柯人醉于世外桃源,不知身处何处,唯见山脚流水潺潺、细雨如油、蓑衣河边,耕牛长唤传遍海角天涯,春去秋来春又回。

      山中无历日。
      寒尽不知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枕上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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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虽独身,在此也住多年,常言道,寡夫门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所以只能身居茅屋,眼观全球,脚踩污泥,胸怀天下,我说的对吗? 哦,是老公回来了呀,那没事了>< 推推下本预收《葬白骨》 管天管地爹系攻×美貌哑巴小寡夫受,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