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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疲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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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芙叹口气,站起身,把电脑关上。觉得很是疲累。她工作后就很少回家了,连电话都少打,父母都不善于言辞,在电话里除了问寒问暖外却真的没有什么话题好聊,所以最后就懒得打电话。小弟更不用说了,除非有事他绝对不会浪费一分钟时间跟她这个姐姐打电话。说起来是不是有点悲哀呢?她和小弟都是如此凉薄的人。
只是如今,她觉得有点冷。朵芙钻进被窝,微微蜷起身子,呵,大概这个城市的寒流又来了。
朵芙下了公车,走了一段路后,终于走到自己原来工作的地方。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朵芙觉得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但这里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天地了。朵芙看了一眼自己原先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头发染成酒红色的年轻女孩,大约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这个社会永远不缺人。正是上午的繁忙时间,同事都埋头工作,朵芙叹口气,即使他们现在休息,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跟他们交谈的。走过这间工作室,走廊最后面的就是小赵的地方了。敲门进去,小赵正在接电话,看见是她进来,用眼神示意她先坐下。朵芙点了下头,把文件放到茶几上,静默着等待。
大约十来分钟的样子,小赵终于放下电话,坐到她对面来。朵芙笑了下,把文件递给他。
他大略看了下,就随手放下,“朵芙,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朵芙摇了下头,“我还没找到工作。”
小赵的神色浮出一丝疑惑,大概是纳闷她为何离职这么久仍未找到工作,“那要不要回来?同事都挺想念你。”
朵芙心里想说,怎么可能,她的人缘一向淡漠,同事知晓有她这个人就很不错了。她是想过回来工作的,但来这里这些年总是呆在这个地方,终究是有些厌倦了。面上却只好微微笑,“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还有些私人的事要处理,恐怕会分神,耽误工作就不好了。”
小赵没有直接回应她。沉默了一阵,才抬头看向她,“既然这样,那也不必勉强。不过我们虚席以待,你空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回来。做生不如做熟。”
朵芙并不明白这番话的含义。她的那份工作,并不需要多少经验。只要对语言有些微的涉猎应该都可以胜任。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大概只是表面的委婉之辞吧。朵芙站起身,准备告辞。
小赵却奇怪地送她一直到楼下。朵芙看向那个在她印象里一向严谨的刻板男子,才忽然发觉对方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是清亮。朵芙笑了下,转身离去。只是觉得背后有道目光隐隐追逐。大概是她想太多了吧。这些日子,她总是有些恍惚的。
这些日子闲散下来,身子也娇惯起来,走不几步路就觉得有些疲累了。朵芙看了看,前面有家小饭馆,名字倒古雅,叫一鸣居。走了进去,却与一般饭馆无异,大约这个名字也是取自老板的名姓。其实都是俗人呢。人并不多,朵芙拣了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点了个套餐。等待的时候,忽然就想起离婚那天遇到范曾逸的事。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约是这样奇怪的罢,在你不经意的时候遇到最意想不到的人。人的记忆会记住两种人,一种人给你温柔,一种人则是憎恶。或许也说不上是这样强烈的情绪,但总是不让人开颜的。范曾逸就是后一种人。
朵芙也讶异自己竟然仍可以清楚地记得初次见到范曾逸的场面。大概因为那是她生命的一个转折点吧。
她生下来不久就被带到小镇上的外婆家,跟父母少有见面。彼时父亲在省会进修,母亲自己一个人忙着果园,根本就顾不过来她,奶奶又向来不喜女孩,只好将她交给尚未从小学里退下来的外婆。
她小的时候脑子很笨,别人可以从1数到几百的时候她还纠缠于个位数字,而且总是数到4的时候就再也记不起下一个是什么了,为此没有少挨外公的责骂。外公大约是气闷她不开窍罢,一向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而外婆也因为身体和学校工作的关系很少管她。她当时还小,幼儿园并不收,因此每天醒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和镇上的小孩一起玩。玩来玩去,她竟隐隐成为小孩头了,性子也野起来。到了幼儿园里,入眼都是跟她一起玩的朋友,她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的班长。带着他们在课上捣乱,下课就一窝蜂出去做各种游戏。老师也管不住的,索性放任他们玩耍。其实幼儿园在家长印象里只是一个可以摆脱小孩的地方,也着实没有什么希望孩子受到很好启蒙的念头。当然,现在是不同了。朵芙笑了下,好笑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张狂而放肆过。只是后来,父亲工作稳定下来后,就把她接回城里了。带她走的那天早上,她还跟隔壁的张家小孩在一起捉迷藏。张家的格局跟外婆家的不太一样,客厅空荡荡的实在并怎么好藏人。于是她就跑到卧房。看中了一个壁橱。壁橱里却早就藏了张家小妹了,朵芙示意对方不要出声,也钻了进去。关上壁橱门,里面就变得暗淡了,只看见对方的眼睛黑亮。小妹低低地说,“小朵,哥哥说你要走了,是吗?”
朵芙抓住小妹有些汗湿的手说,“我也不知道,外婆说是爸爸要带我去城里。”
“城里?那离我们这里远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妹黑亮的眸眼更加清透,像是有一汪水。后来朵芙才知道那是因为小妹哭了的缘故。
“我怎么知道?”朵芙记得当时自己似乎很不耐烦,小妹汗湿的手总是让她想到极小时候她见到的一条小青蛇,那蛇从她没有穿袜的脚面上滑过就是这种感觉。
声音大约是拔高了的,耳尖的张家二弟已经一把把橱门打开,阳光猛地溢进来,朵芙一下子没张开眼,松了小妹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在壁橱里呆的时间不长,但因为蹲着,小腿肚还是酸酸的有些痛。
“小朵,这次是我赢了,你要给我你的弹弓。”张家二弟大声嚷嚷着。
“知道了,你还怕我不给啊?”朵芙终于适应了室内的阳光,眨了下眼,小妹矮矮的身子紧贴着自己站着,手还抓着她衣服的下摆。
“看着你的妹妹,我去给你拿去。”大约是女生的关系,张家的小妹一直都很粘着她,搞得她好象成了她老妈似的,虽然小孩肉肉的身子很好玩,但老粘着她也受不了。
“好,你快点,我昨天跟林宝约好要去小树林玩呢。”朵芙看了小妹一眼,见她仍低着头,不像平常会缠着跟她一起去,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马上跑开了。
朵芙记得当时刚跑进自家院子,就被外婆拉着换了身衣服,塞到看上去还很陌生的父亲怀里。朵芙极不适应父亲胸膛的硬实,觉得硌得慌,转头看到外婆眼睛有些红红的,嘱咐她要常常回来。朵芙应了声,就被带到了回城的汽车上。根本没有机会和那些小伙伴告别。
只是后来再回去外婆家,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友情。就连一向最粘她的张家小妹都是一脸陌生。朵芙觉得很受伤。从镇上转到城里去上学,她起初是很兴奋的。但是陌生的脸,陌生的口音,都让她生出一种很不确定的感觉。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外公让她数数而她数不出来的时候。
她记得当时因为她的个子比同龄女生高,就被排到较后面的位子。而她的同桌就是范曾逸。她当时怕生,并没有开口跟他讲话。上第一课的时候,班长喊起立,大家叫老师好的时候,旁边的他忽然大声笑出来。老师当然处罚了他,让他去外面罚站。朵芙在课堂上发呆,想起这个时候在外婆家都会跟小伙伴一起去玩了。一节课就在她的恍惚中度过。朵芙看见老师出去,就低头想睡一会觉。刚刚趴在桌子上,就被范曾逸叫醒。
“喂,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害的?”
朵芙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高高白净的男生。她怎么害到他了?
“你再发一遍老师给我听听。”
朵芙皱眉,他的要求也很奇怪,但还是叫了一声老师。
这下周围的人都笑出了声。朵芙盯着眼前笑得很夸张的同桌,知道是自己的发音取悦了他。就像当初舅舅一时无聊,把她数数的声音录下来一样,朵芙知道那是一种羞辱。她因此讨厌这个男生。并且贯彻到底她的求学生涯。
朵芙笑起来,觉得泪从心底流过。她当时那么小,来到那样陌生的一个地方,迎接她的还是不变的冷酷。只不过那一次是同龄孩子的冷酷。再后来,连她的名字都成了范曾逸取笑的对象。她只好沉默。即使后来她的普通话已经练得非常标准,朵芙仍然不习惯发言。
原来回到城里自己的家,她也找不到归属感。父母当时都很忙,她下午放学回到家常常没有人,饿着肚子做作业。父母回来了,也说不上话。父母会询问她学了什么,上课还适应吗,她只好点头。她没有习惯对着别人说自己的委屈。
入夜的时候,朵芙会眨着眼睛,试图找寻经常会看到的星星。可是,这里什么也看不到。黑乎乎的屋子将一切星光隔离。后来,就再也没有试图去找。
她是不是对什么都放弃地太快了?朵芙不无心酸地想,没有坚持和信仰的人在这个浮世是那么容易地被淹没,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即使她当初拒绝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也无法挽回张之谅已经冷漠的心。
冷掉的饭菜再无先时的美味,朵芙下了几筷后就放弃了。离开的时候,天气阴阴的,风猎猎地吹,轻薄的东西开始在空中打转,回旋着自己的舞蹈。朵芙冷冷看着对面的红灯,觉得自己生命中的绿灯已经弃她而去,所以她被迫停留原地,忍受所有的冷漠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