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舌兰》棕色的眼睛

7、缘起1

　　范曾逸等待绿灯亮起的时候，无意间从车里往外面瞄，就看见朵芙穿着一身白衣，木然地站在马路对面。行人的绿灯早就亮了，她却仍呆立在原处。神情是他未曾见过的苍茫。他从来没有见过朵芙这种表情。朵芙的表情一向是很“安全”的那种，文雅而清淡，所有心情都埋藏在心底。他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到她的内心。这是一种很悲哀的预见。所以他竭力克制自己去接近她。直到后来，上天让他们自然分开。在近乎于逃亡的火车上，他一夜无眠。听着火车规律而枯燥的隆隆声，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怜悯，让他在完全陷落前自然地离开。他一直都喜欢她。但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吻合朵芙心里的半圆，故事里所谓的Ｍr. Wrong先生。
　　此刻，朵芙就在他面前不到百米的地方，表情茫然，仿佛身处在广瀚的大海却无处可依。再次地让他深切地感到无能为力。这个女孩在他心里刻下了这么深的痕迹，他却无法接近她。他总会在午夜突然醒来时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女孩倔强而沉默的目光。却像沉重破碎的摇滚乐一样攫住他所有的心神。他混乱而惘然的青年时代。颓废而清醒。
　　范曾逸发动车子，身后的喇叭声早已不耐烦。多可悲，范曾逸看着后面如水涌来的车流，他跟她这样接近，却是咫尺天涯。他总是被后面的一些什么东西推着，结果只能是离她越来越远。而他现在赶着去见的是他现任的女朋友。
　　他跟她，只是电影定格时交错而过的身影。

　　果然还是下起雨来。朵芙没有带伞，回到家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电话铃铃地在响，却在她触手的那一刻戛然停止。朵芙愣愣地看着沙发上的水渍，觉得无比酸楚。原来生活中少了一个人，是这样的不习惯。张之谅，为什么你要离开呢？浴室里没有热水，朵芙在冷冷的水流下沉默。没有人给她答案。就像小时候做的智力题，她总是反应不过来。到了最后，老师对前来接她的母亲摇头，她看着母亲失望的神色却无法成言。花撒的水顺着她的身体流下来，好象是时光的脉脉流动，带着无言的温柔和深深的静寂。往常张之谅在家的时候，总是喜欢来闹她的。闹到最后，一场缠绵。他是乐此不疲，她却是不太喜欢的。总觉得这样的欢爱像一场儿戏，最终会是破灭。他却是不知的。朵芙也不想他知道。可是现在他也用不着知道了。他们终究是分开了。朵芙擦干身子，发现镜子旁边还挂着张之谅惯用的赭兰色毛巾，有些怔然。她总是嘲笑张之谅喜欢的这种颜色。记得有一次，他们从加拿大旅行回来，张之谅从旅行箱里拿出十几条这样色调的毛巾，惹得她发笑。她不知他竟是买了这些回来的。他竟没有让她看见。她疑惑地看向他，心里想着调侃他的言辞，却被他看出了心思，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叫道：“不许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颜色，我特地避开你买的。”朵芙用力拉开他的手，刚想说话，就被他用吻躲了开去。到了最后，还是没有问成他为何喜欢这种颜色。
　　毛巾还带有淡淡的皂香味，却已经有些干得发硬了。擦在脸上，有些刺刺的痛。就像张之谅对她的感情，也终于干涸。朵芙还是细细地折叠好，把它放到她已然收拾出来的张之谅的物品里。坐定下来，心里只觉得茫然。朵芙自语，也许出去度个假可以忘却这种感觉。
　　刚躺到床上，就听到门铃在响。朵芙想也许是隔壁的罢，她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人会来这边。只是声音越来越响，倒真的似乎是这里。朵芙看了下身上还算保守的睡衣，快步跑去开门。还是觑了下猫眼，心里却是一惊。怎么会是张之谅？他怎么还会来这里？
　　手却自动开了门。刚入了眼帘对方的黑色西装。就听见张之谅熟悉的声音：“你就穿成这样来迎接客人？”
　　朵芙后退了一步，犹疑他的来意，“我正在睡觉，当然会穿成这个样子。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客人。”
　　张之谅倒是愣了下，一向温顺的妻子也会反驳他啦？下雨的天气他一向心烦，今天也没事，开着车子在城市里乱晃，一不留神就开到这里来了。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有种冲动想上来。把车开到地下场，就上来了。他还事先打了个电话，却没有人接，他心想正好可以避开妻子回来看一下，只是不知道朵芙有没有更换门锁。而且朵芙向来不喜欢接电话，他更担心他打开了门之后发现朵芙在家的尴尬。
　　门锁似乎没有换，他犹豫了下，决定还是按下门铃，如果没人回应，他再自行开门。谁料朵芙真的在家。而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着朵芙穿着睡衣就来开门心里更是觉得不是滋味。她平时都这么不小心么？万一是陌生人怎么办？浑然忘记现在的门早就安装了猫眼可以看到对方。
　　“你要一直站在那里吗？”朵芙见张之谅不说话，只是一径盯着自己，心里有些慌张。她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反正也听不到她耳朵里，可是却避不开别人异样的眼神。所以，朵芙以为眼睛是最可怕的，可以不费丝毫气力就可以传递万种情绪，百般情愫。只是她总是读不懂张之谅眼睛里的东西，深幽得如同她幼时坐缆车时俯瞰的一个小湖。她现在也不想明白了。明白与否也改变不了他们已经离婚的事实。
　　张之谅看着妻子，不对，应该说是前妻清幽的眼睛，有些恍神，疑惑自己当初为何决定要与朵芙离婚，其实并没有什么非离不可的理由。他大概只是到了倦怠期，想突然改变一下。那天提出离婚也是很偶然，他做事一向有计划，事前都要做好万全准备，彼时却忽然冲动，望着朵芙从来默然的眼睛，就开了口。恍然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朵芙起初没有反应，只是低着头，他等了一会，心里想说如果朵芙不答应就算了。可最后朵芙竟轻轻地应了一声，他听见她“哦”的温柔嗓音，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就起身离开了。看来他这个丈夫做得挺失败，妻子对他一点依恋都没有，就那么干脆地答应了。他无处可去，只得回到办公室，却坐不下来，不停地走来走去，烦闷自己刚刚的举措。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别人离婚不外乎是感情不和，或是夫妻一方有了外遇，他一向洁身自好，虽然有人不顾忌他有家室的身份向他示爱，他却一直是拒绝的。而他和朵芙感情也和谐，从来没有吵过架，怎么忽然就走到这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