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舌兰》棕色的眼睛

4、重逢4 “没问题，

　　“没问题，都听你的。我们毕竟还处于母系社会。”范曾逸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朵芙不想生气的，但这个范曾逸却总是可以让她生气，她在上出租车之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很无奈地说了一句，“你坚持要请客我也没办法，可是你不要太过分好不好？你就不能忘了那个外号？”
　　“这可不是说忘就忘的，”范曾逸随她坐在了后面，“我不这么叫你你怎么会想得起来我？”
　　朵芙看着近在眼前的笑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范曾逸从来都像她生命里那些预想不到的情节，因为想象不到而无法应对。就像今天她跟张之谅离婚，她是否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地哭诉一下呢？她甚至不知道怎样把这件事告诉远在另一个城市跟着小弟住的父母？
　　朵芙知道自己无法应付这些事情，所以她只好沉默。车子已经开动，朵芙看着窗外如水的夜色，微微地叹一口气。如果可以像这夜色一样可以融入任何东西就好了。
　　“朵芙？”
　　“嗯？”朵芙诧异地看向范曾逸，他很少喊她的名字，记忆里他从来都是叫她“喂”，或者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怪声怪调地叫她“母系氏族”。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所以，请你停止做那些会引起上帝不适的事情，OK？上帝会保佑你的。”
　　真的，朵芙再一次有想打范曾逸的冲动，很多年没见了，他爱讽刺挖苦人的本性还是没有变。张了张嘴，“范曾逸，我想我们要下车了。你说的就是这家饭店吗？”对付这种人的最好方法就是不断地转换话题，让他找不到要奚落你的时间。朵芙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总算找到一个还可以应付过去的法子。
　　“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手艺还不错。有来过这里吗？”范曾逸放慢脚步，保持跟朵芙一样的速度。
　　朵芙摇摇头，婚后基本上吃饭都是在家解决的，张之谅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偶尔的应酬也是去那些比较高级的私人会所，像这种面向大众的饭店倒是很少来的。张之谅跟她一样，都很喜欢安静，不喜欢在吃饭这样私人的时间里还要听到喧闹。
　　“朵芙！”范曾逸忽然顿住步子，低下头将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
　　朵芙被他看得不自在，“我哪里不对吗？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我得确定你是不是个人类啊？”
　　朵芙觉得头痛，她实在不懂他的逻辑，“我可以请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啊？”
　　“这家饭店算是很出名的了，你居然没来过？你平常都住在山洞里吗？”
　　朵芙竟自走开，跟这种人说话实在能累死，她终于明白张之谅每次跟她抱怨后极为无奈的神色。是不是因为这样张之谅才要跟她分开的呢？
　　范曾逸终于没有再说话了。朵芙沉默地跟着他走到一间包厢，有点类似于西方宴会时的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朵芙随便找个位子坐下，喝了一口茶。
　　范曾逸在她对面很闲适地坐下来。也学她的样子似的喝茶。朵芙不想理会他眼神里的含义，默默地吃起饭来。
　　“朵芙？”范曾逸似乎没有动筷，一直在盯着她。
　　朵芙应了一声，算是回应。若有可能，她真想立刻离开这里，对于这个她曾经很讨厌的男生，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感。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朵芙放下筷子，她本来就不想吃饭，被他硬拖到这里，只好应付似的吃几口。这个请客人倒是不吃，一迳回想起往事了。他真的很怀念以前的少年生涯吗，朵芙疑问。仔细想一想，他们确实有很久没见了。她记得初中的时候好象范曾逸就不跟她同班了，她那时还庆幸终于不用跟他呆在同一间课室里了呢，可是耗子跟她一个班，所以范曾逸有事没事都会来她班里晃。范曾逸本来就善于与别人打交道，她班的班长也早就跟他混成了哥们，根本不在乎有个外人整天在他们班里晃荡，她又能说什么呢？只好尽自己所能的避开他。那时候，刚刚懂事的他们已经有了男女的意识，班里的男生跟女生也相处地很别扭，大部分都是互相不理会的，女生跟女生在一起，男生跟男生混，所以她很容易避开范曾逸。接触当然比小学时少了很多，只是还常常见到罢了。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时候男生都猛得一下子窜了很高，她基本上要想跟范曾逸平视，只有等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但他怎么可能老实一会呢？他总是很逞能的，爱面子，打架少不了他的份。他那个时候已经不捉弄她了，但耗子却从来没放过取笑她的机会，有一次，同桌的男生顽皮，把她的凳子往后拉了一下，害得她摔在地上，她当时就听见耗子极为嚣张的笑声，旁边的同学都不好意思地憋着笑，她当时很想哭的，却又觉得这样就便宜了那个捉弄自己的男生，只是倔强地站起来，继续做她的作业。心里却恨起范曾逸，都是他把耗子带坏了，为什么每次都取笑她，她哪里得罪他们了？从此，她再没跟那个同桌说过一句话。见到耗子，就象见到范曾逸一样，从来没有好脸色。那个时候的男女生都很倔强，不理会就不理会，难道还要去迁就你？再后来，就听到别人说因为打架打伤了社会上的一个有后台的小混混，范曾逸跟耗子都转学了。她当时心里很解气的，终于摆脱他们了。现在想来也有15年了吧。
　　“很久了，有十几年了，我都奇怪你怎么会认出我来？我真的没怎么变吗？”
　　范曾逸当然不会告诉朵芙说，他一直都跟那些小学同学有联系，有她高中时的照片。现在的她比起高中来，更漂亮了些，但轮廓还有气质都没怎么变，还是带着倔强的青嫩。只是笑笑，“怎么，记性不如我好吧？虽然书比我念得好，但是头脑可不是念书就念出来的。”他就是想惹恼她，一见面就忍不住逗她，即使这样会惹她生气，但不是也让她忘不了自己吗？范曾逸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腻了。
　　朵芙看着他有些得意的笑容，淡淡地笑了。终于觉得那十几年的距离缩短了些，不用那么拘束了。“你当年转学去了哪里？”
　　“我还以为你会问点别的呢，我哪有什么地方可去？只能去投靠在Ｈ城的姑姑。耗子老家也在那里，所以我们到现在还是很铁的朋友。倒是你怎么会来这里？”范曾逸是真的不知道朵芙在这个城市，他保持联系的那些老同学只知道朵芙去Ｃ城上了大学，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他彼时也交了几个女朋友，朵芙只是埋在他心里的一个年少时代的梦。而他的梦早就在被迫离开家乡去Ｈ城的火车上破灭了。虽然他努力跟那些老同学保持联系，但也知道一向是乖乖牌的朵芙是不会喜欢上他这种人的。所以，知道朵芙上了大学后，他就彻底死了那个还会再跟她在一起的心。他是上了高中后就出来混的，身上本来就有不少的流气，朵芙跟他在一起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吧。即使他现在已经算是混出了些名堂，可是看着眼前依然显得青嫩的朵芙，还是觉得维持现状比较好。不过，逗逗她总行吧。
　　朵芙犹豫着要不要说真话，其实也没有必要说真话，那毕竟是很私人的事，“我工作调动就来这里了。”
　　范曾逸“哦”了一声，清楚朵芙并没有说实话，他出社会这么多年，早就可以分辨他人话语真假，更何况没经过多少事情，还显得稚嫩的朵芙，但他还是顺着问下去，“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刚刚辞了原先那份工。正在找工作。”从张之谅说跟她离婚的那天起，朵芙知道自己工作时就有点心不在焉，虽然老板、同事不清楚，毕竟翻译是有好有坏的，她却觉得心虚，所以前几天就辞职了。朵芙垂下眼，觉得将工作辞去真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她现在有大把大把的空闲，难道都要在自怨自艾中度过吗？

　　“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好了。”范曾逸看着略带愁绪的朵芙，缓声道。不过说真的，他对做翻译那行的人还真没多少接触，但朵芙文员秘书之类的工作总做得来吧。
　　“哦，不用了，谢谢。”朵芙反射性地微笑并道谢。虽然和范曾逸是老同学，但是她并不想跟他有太多的接触，说不出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觉得他不可信任吧，即使他刚才解了自己的围。其实，朵芙在心里苦笑，这也是因为她自己的问题，她很少对男生产生信任感，坦白地说，这个世界上让她有信任感的除了家人和亲密的女性友人外，她几乎不相信他人。她的心理距离很远，虽然有时候会有点寂寞，但总体来说，她觉得还好。
　　范曾逸即使很习惯朵芙的拒绝，在朵芙回答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自尊有些受伤。但他只好故作大方地一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海鲜，所以没让他们上。你现在点菜吧。”
　　“其实我不饿，真的，不过你怎么也不吃呢？”朵芙不好意思地说道。
　　“怕你被我的吃相吓跑啊。”
　　朵芙看着范曾逸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笑开了。“我又不是兔子，怎么会被吓跑呢？你还记得班上的吕姗姗吗？大家都是叫她兔子的，她胆子可小了。”
　　范曾逸看着朵芙的笑容，觉得有些恍然。朵芙是很少对他有真正的笑容的，她总是显得有些厌恶他的，而他甚至不知道是在哪里犯了错得罪了她，就像当初为了所谓的朋友义气打架最后却被迫离开一样，他竟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上天终于让他再次遇到她了，范曾逸在心里叹息，而这算是给他一个补救的机会吗？
　　朵芙看着有点发呆的范曾逸，很纳闷他会想些什么，范曾逸应该早忘记了吧，兔子当年还喜欢过他呢，只是那个时候这种喜欢不过是暗恋，总带点一厢情愿的味道和隐晦的幸福或悲伤。“你不记得了吗？她的外号还是你们男生给起的呢？”
　　“好象有点印象。你还都跟他们联系？”
　　朵芙叹了口气，“几乎没有了，大家的地址电话很多都变动了，再想跟他们联系很难了。我大学同学都有很多失去联系了，更何况是那些老同学？”
　　“你总记得耗子吧？他也是老同学啊，今天你不是还碰到他。”
　　“我刚刚还怀疑来着，怎么会有别人也叫做耗子？原来真的是他。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吗？”
　　“算起来我都跟耗子十几年的兄弟啦，也挺奇怪的，我们居然可以总是呆在同一个城市里。”
　　朵芙讶异自己可以如此平静地跟一个许久之前讨厌的人聊天，是不是人长大了以后就被磨平了棱角再也没有深刻的感情，喜或悲都被淡化？绵长的只是平淡，或许还带有些微的苦涩。眼前的范曾逸在去掉油嘴滑舌之外，好像成了一个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在闲话家常。他似乎跟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思，避免谈到任何涉及个人感情的事情，朵芙想大概也是想留下以后继续来往的空间吧。知道别人的私事对于她自己来说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所以朵芙觉得除非必要，一般不必去了解对方的家庭状况。
　　朵芙并没有拒绝给范曾逸留下联络方式，她想也许是在这个城市太寂寞了吧。这样起码无聊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陪她闲聊。她的朋友都离她太远了，每年的聚会时间不过集中在短短的假期，甚至只缩略到几通电话。但她拒绝了范曾逸送她回家的请求，她觉得已经足够了，家的感觉太亲密，而今天晚上他们的交流已经到了她心理距离的极限，以后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朵芙在阳台站了一会，看对面大厦的灯光。灯寥寥落落地散布在各个楼层，仿佛她的心情。朵芙努力不去想那些无灯的房间，泪水却落下来。
　　她告诉自己起风了，要回去睡觉了。只是忽然间觉得天地在狭窄的阳台里忽然空旷起来，益发地寥落。
　　张之谅原来是真的离开了。
　　朵芙走回卧室，没有脱衣服就睡下了。她几天前就已经把前夫所有的东西另行放置起来，连床上的他的枕头都一并拿走了。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抹去他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了。
　　那并不困难，对吧？
　　朵芙将身子整个埋进被子里，试图说服自己，可是那种寂寞却像暗夜里的花一样，散出的离情别思弥漫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