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舌兰》棕色的眼睛

2、2

　　可是，可是，朵芙不无心酸地想，无论他是什么表情，张之谅都不会回到她身边了。他一向是个固执的人，做出的决定很少改变。
　　而她甚至不知道张之谅为什么不要她。
　　多么讽刺呀，就连今天她和张之谅一起去领离婚证的时候，她仍然没有问他。从那个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之谅还礼貌地问她，”朵朵，要不要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朵芙只是昂起头，盯着他西服上正对着她视线的黑色纽扣，摇摇头。她觉得自己仿佛要哭出来，但竟没有泪水可以流，所以，她很快地转身，用很小很小的他听不见的声音说着：”再见。”而她只是走进洗手间，计算着张之谅离开的时间，她不想在他之前离开。大约十分钟后，她才从那栋楼出来，正好看见张之谅开着他的黑色奥迪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那个时候，朵芙才觉得心慢慢地痛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变成这样慢热的人，什么事的反应都比别人慢半拍，但是那种感觉却一直绵长，延续，直到她忘记。朵芙不知道该向谁诉说这种感受，她从结婚后就很少跟朋友来往了。而同事在朵郛眼里只能说是有点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她就像那盲目的沙漠旅人，在这个城市里横冲直撞，散漫地走着，渴望寻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绿洲。绿洲没找到，久未运动的腿倒是开始抗议了。
　　所以，她坐在这个酒吧里，慢慢吸着像果汁一样的酒。尽管她的速度很慢，酒杯还是见了底。大概所有的事情都有完结的时候罢，就像她和张之谅的婚姻，朵芙叹口气，决定离开这个嘈杂而热闹的地方。可是等朵芙找遍了全身上下，发现除了离婚证外身上没有一分钱的时候，真的是愣住了。其实也怪不得她的，她基本上出来的时候都是跟张之谅在一起的，有他在身边，她还要带什么钱吗？上班的时候会带一个小巧的包的，包里有张之谅给她的信用卡，她也很少用的。，朵芙记得今天早上因为起的晚了些，害怕张之谅误会她故意迟到，所以慌慌张张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她忘记拿包了。怪不得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原来是手里少了点东西。
　　现在怎么办呢？朵芙看了下调酒师，他正在给一个顾客调酒，应该没有注意到她的窘态。向旁边的人求助吗？朵芙瞅了瞅右手边那个正在跟别人调情的浓妆艳抹的女人，觉得还是不要打搅她比较好。朵芙转过头，就吓住了。什么时候她左边的人变成男的了？她记得刚才明明还是个女人，她也是因为这样才坐在这里的呀。
　　那个男人朝她露出很白的牙齿，在朵芙看来实在有点像磨牙的动物，他的手指还在吧台上敲了敲，”小姐，你要找什么？”
　　朵芙摇头，她总不能告诉这个男人实话吧，而且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笑得很邪气，好象认识她似的。
　　“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男人的手指又敲了一下，眼睛在暗黑的光线里显得特别的亮。
　　朵芙本来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了想，自己好象没法付酒钱，难道要打电话让张之谅过来给自己解围吗？朵芙不敢，也觉得委屈，瞪了瞪那人，他为什么嘴角老是往上翘？是不是根本就看出她的尴尬，在嘲笑她？
　　“你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一种委婉的同意？耗子，给她再来一杯龙舌兰。”
　　耗子？朵芙觉得奇怪，这个名字好象听起来特别熟悉，熟悉得让她有种战栗的味道。朵芙坐直身子，仔细地看着正在帮自己调酒的那个男人。光线暗得让她郁闷，她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可是从小到大，她所知道的耗子只有小学5年级时常常惹她生气的那个高高的男生。他学名是叫张浩的，但是大家都叫他耗子，朵芙却是叫他张浩的，因为她不喜欢别人用绰号来称呼自己，所以她本着“己所不欲，勿施与人”的原则，也不叫他耗子。更何况，耗子是她极度讨厌的一种动物，虽然她很喜欢看的动画片米老鼠也是耗子。只有一次，朵芙正专心地做作业，后面的范曾逸用笔捅了她一下，朵芙回过头去，很不高兴地皱着眉头，“什么事啊？”她最讨厌别人用笔捅她了，这个范曾逸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讨人厌啊。就看见他一脸的夸张的笑容，“没事，帮我叫一下耗子。”
　　朵芙本来想说，张浩离你也不远啊，你为什么不自己叫他？可是看了看在讲台上备课的老师，朵芙心想算你还知道班主任的厉害，在班主任的课堂上不敢明目张胆的大声说话。嘴巴里不知怎么的就蹦出来一句，“耗子，范曾逸叫你呢。”朵芙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会叫张浩耗子？真是怪了。朵芙皱了皱眉头，就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等到下课的时候，朵芙就感到郁闷了。张浩是坐在她右前方的，她从作业本上一抬头，就看见他凶恶的眉眼正瞪着她，那时她还没有戴眼镜，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眼睛里冒出来的火。她应该没得罪他呀。
　　“朵芙，刚才上课你叫我什么？”张浩那时正处于变声期，嗓子很是有点尖，听起来挺吓人的。
　　朵芙正想说话，后面的范曾逸就开口了，“对了，我好象听见她刚才叫你耗子，还真是难得。”
　　朵芙不想理会范曾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问张浩：“我应该没得罪你吧？你干吗老是瞪着我？”
　　“告诉你，不要叫我耗子。”
　　朵芙觉得不可理解，“那为什么范曾逸就可以叫你耗子？我为什么不可以？你不要歧视人好不好？”
　　她话刚说完，就听到范曾逸白痴的笑声。“哈哈，歧视人，朵芙，你的语文什么时候学这么好了？”
　　“没有为什么，你不可以叫，听到没有？”
　　朵芙真的觉得那天自己特倒霉，遇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不叫就不叫，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不稀罕叫呢。真是的，看他拽拽的样子就来气。再说别人叫他耗子时他也没这么大反应啊，干吗一付针对她的样子？可恶，可恶。会不会是范曾逸教唆他这么做的？朵芙设想着这种可能性，觉得心里还好受了点。对范曾逸的讨厌是累积了很久的了。但张浩是插班生，才来班里不长时间，班里的男生跟他相处还可以吧，她反正不怎么关心这种事，要知道她学习还忙不过来呢。当然最要好的就是她最讨厌的范曾逸。她经常看见他们两个勾肩搭背的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朵芙愤愤地想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事。最最让人不能忍受的就是那个范曾逸还坐在自己身后。每当她想到这一点，就深深地羡慕已经上了初三的表姐，表姐班上的座位都是一个月变动一次的，哪像他们班，一坐就是一年。
　　“诺，你的。”这个也叫耗子的男人声音跟那个记忆里的耗子不一样。但理论上来说，肯定是不一样的，张浩那时还没把声音变过来啊，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声音。
　　朵芙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龙舌兰，有些犹豫。问题是即使她喝了这杯酒，可是她还是要付上一杯的酒钱啊。旁边的那个男人可没说上一杯也是他请。
　　“放心，我不会在里面放什么东西。”男人看她一直没动作，又笑着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请我？”朵芙看着他，越看越觉得熟悉。他的眼睛，还有他嘴角的那抹笑，啊，就是刚才在门口碰到她胸部的那个男人。怎么这么巧？
　　“这还用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朵芙侧了侧身子，看到这个耗子正弯着身子盯着他们两个。毫无疑问，刚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我说耗子，你今天终于名副其实了，理应庆祝一下。不如今天你请客。”男人仍是盯着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哪有你有钱啊？没门。不过，我说，你选的这个女人也太嫩了点吧？你不怕别人说你老牛吃嫩草？”
　　朵芙觉得脸上烫烫的，这两个人有毛病啊，当着她的面就这样聊起来了，而且说的内容还是关于她的。
　　“你今天话挺多的吗？安妮没来找你麻烦是不？”男人的手又敲了一下吧台。终于把眼光移开了一点点。
　　朵芙真想站起来就走，甚至想干脆就打电话叫张之谅过来，反正她在张之谅面前没有什么形象可言。可是犹豫又犹豫，她还是有些不情愿的继续坐在那里。朵芙实在不想在已经跟张之谅没了关系之后还麻烦他。
　　“可不是，我这叫御妻有方。嘿嘿，毫不容易看到你吃鳖，怎么我也得观摩观摩呀。”
　　“耗子，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朵芙不得不再次忍受另一个男人像探照灯似的在自己面前照来照去。她看了下右边，已经没有那个女人了，几步外倒是有个男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倒是看见他的手在一个女侍应的身上摸来摸去，让她想吐。只能庆幸身边的男人至少还是规规矩矩的。否则即使再丢脸她也要让张之谅过来。
　　“给我一根吸管。”朵芙才不想去听他们说些什么，真讨厌自从张之谅跟她说离婚之后她的耳朵奇迹般的好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不喜欢听的就听不见了。其实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呢？
　　朵芙皱皱眉，觉得这杯龙舌兰好象跟刚才的味道不一样。她抬头，就看到调酒师瞪大的眼和一副似有所悟的样子。发什么神经呢？
　　“别喝了。”男人伸手把她的杯子拿走。
　　朵芙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很傻，因为她嘴里还叼着那根吸管。尴尬地把它拿下来，“为什么不能喝，不是你请我喝的吗？”这个男人很奇怪也。
　　“我要确定你还能很清醒地回答我的问题，当然不能让你喝醉了。”
　　“你当我是小孩啊，龙舌兰怎么可能两杯就喝醉了？”朵芙心里不痛快极了。这个男人总是让她想起少年时最讨厌的范曾逸，老是在她想做点什么的时候给她泼冷水。
　　“那好，为了确定你没醉，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住在哪里？如果你说得很清楚，就证明你没醉。”
　　朵芙瞪大了眼，“你做人身调查呢，我干吗告诉你？谁知道你安了什么心眼？”
　　然后就听见那个调酒师夸张的笑声，“哈哈，我今天算没白来这里……”
　　朵芙确定这个耗子还要说点什么的，不过面前的男人给了他警告的一眼，他也没继续说下去，反而走开了。
　　“这么说，你现在很清醒？”男人贴近朵芙，朵芙身体只好向后仰，“我当然很清醒，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有，你可不可以不要靠我这么近？”
　　朵芙毫不意外地看到男人脸上嘲弄的神色。不过，男人还是退让了，她可以挺直身子了。
　　“朵芙？”
　　“啊？”朵芙张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