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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寻因(四) 不是商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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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近安不喜欢下雪,很冷。哪怕她已经会用灵力御体,身体上感觉不到寒冷,她还是不喜欢。
可能是风啸雪涌的黑茫天地间,像是倒扣的熔炉,叫她胆寒。
更别提眼下还不能用灵力御体,出门不消片刻,林近安便被冻得瑟瑟发抖,唯一的热源来自她与涧离生交握的手。
涧离生手上的温度比她高一些,但此时的林近安也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冷。
涧离生跟在林近安身后,在尖鸣的风声中隐约听见了她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他盯着面前披着破旧斗篷的细瘦的脊背,默了默,不明白林近安这么怕冷为什么还要坚持跟他一起出来,不肯一个人待在客栈里。
“我不要待在客栈里。”
涧离生额角一动,不动声色道:“那你要去哪儿?”
林近安没注意到涧离生微变的脸色,扭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犹豫后还是道:“我跟你一起去。”
涧离生诧异地挑眉,心里怀疑她还是想跑。
“为什么?总不会是不放心我。”
林近安没反驳,只是难言地扫了他一眼,道:“涧宗主实力卓绝,确实不劳我忧心。”林近安看着在逐渐暗下的天色里挣扎的烛光,不管不顾道:“我跟着你也不麻烦,怎么不能带我一起?”
说着林近安便站起身,执拗地看着涧离生。
涧离生没应声,只是沉默地瞧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去碰碰运气罢了,你何必跟着我,正好你可在客栈里早些休息。”
林近安摇头,还是不肯。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静默,涧离生冷不丁道:“你还想跑?回去‘无首’?”
林近安听到“无首”二字一愣,条件反射般皱眉,嫌恶地摇头。
怎么突然跟“无首”扯上关系了?林近安不解,带上她很麻烦吗?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在黑暗中睡觉,会梦魇。
见林近安的动作干脆又厌恶,莫名抚平了涧离生挑起的心绪,他没再坚持,想了想,将那柄木剑又拿了出来,递给林近安道:“带上它。”
林近安瞳孔骤缩,看见木剑的一瞬间哑了。那柄木剑夺走了涧鹤城的命,但仍被涧离生保存得很好,离得近了,甚至可以闻到其散发出来的沉淀的木香而非血腥味。
剑柄的尾部坠上了蓝白的流苏,剑身绘以暗红的符箓,林近安不是符修看不太明白。
见林近安不动,涧离生伸手扯过她的手强硬地将剑柄塞进她的手掌,又合上她的手指让其握紧。
他轻描淡写道:“送给你了,以后给它起个名字让它留在你身边。”
不是商讨,也不容拒绝。
剑柄似是有些硌手,林近安像是握不住,涧离生不按着她的手就接不住似的。
半晌,林近安勉强笑道:“涧宗主怕是忘了,我不是剑修,送我也是浪费。”
“我是,其上带着我的灵识,它自会护你。”涧离生那双清亮的眸子此时看不清楚,天色太暗了,房中烛光又不够明亮,林近安看不懂涧离生的意思,只是直觉恐容不得她拒绝。
林近安不言语,看着手中这柄剑。
涧离生口中的“护”字像是个火球砸进了林近安荒芜的脑海中,烫得她一激灵,从前的那些咒骂、血淋淋的死状突然间纷至沓来,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意识又丢进了油锅,发出吱吱作响的哀嚎。
护?谁能护她呢?她一定会死得很凄惨的。
这是林近安开始对那些宗门大族的子孙动手时就有的预感。
林近安惨淡地笑笑,不置可否,她握着剑柄沉默了很久才提醒道:“你若下不了手,不如放我走,让我自生自灭。”
指节一痛,林近安低头发现指节被捏得发红,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一个麻烦。”
她这句话说完,顿觉身前气压一低,不合时宜地想起涧离生表明心意的吻,更觉心烦意乱。她伸手去拂涧离生的手,还待继续劝说,涧离生的手却猛地放开了,一把掐住了林近安的下半张脸,虎口抵在她的鼻尖下,察觉到她呼吸骤停了一瞬。
涧离生的眼睛黑沉沉的,寒声道:“闭嘴。”
林近安被他眼睛里的戾色吓了一跳,纵使涧离生的形貌变得更柔和了,身量此时也不比她高,可周身散发的阴沉的气质与这些无关,察觉到他明显的不悦,林近安识相地闭嘴了。
涧离生打量着林近安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越掐越紧,直到林近安眉头吃痛地皱起,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议声,才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他眼里不带温度地审视林近安脸颊上被掐出的红痕,好心提醒道:“再说要离开的话,你现在就会有麻烦。”
他用指尖抚了抚林近安脸上显眼的掐痕,凉凉道:“翅膀不够硬,就别说想飞走的话。”
“收下剑,你就能跟我一起出去。不然,法阵会把你困死在这房间里等着我回来。你自己选。”
两人僵持片刻,终究是犟不过涧离生,林近安收下了。
她看向面前涧离生的脸,低声但坚定道:“你会后悔的。”
涧离生抬头,但林近安说完这句话很快便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
又来了,那种留不住人的错觉和惶然又来了。林近安看着不过跟他几步远,却又仿佛跟他相距着鸿沟,地面的裂缝不断蚕食,直至林近安脚下的那片土地,跌至深渊万劫不复。
涧离生骤然攥紧了林近安的手。
林近安的手已然在寒风冻得有些麻木了,但还是被手上的力道惊动了,她转头,大半张脸都埋在斗篷下,只看见起合的唇,她在问:“怎么了?”
涧离生看懂了,摇头示意没事。
林近安一头雾水地又转过头去,牵着涧离生继续在花楼附近打转。天晚了,街上都是些像她们这样衣着单薄,还要继续讨生活的人。
有些家境的人家在这风寒雪冷的夜晚早回家取暖去了,剩下的,在哪里都是挨冻,不如在外面奔劳还有点赚头。
林近安耳边听着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舞的鹅毛大雪,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是真有些后悔了,不如老老实实在客栈里等涧离生回来。
身体本来就烂,林近安吸吸鼻子,这一通风吹得回头风寒肯定是逃不掉。但,闷在客栈里能干嘛呢,等着时不时的病发和一闭眼就尾随而来的梦魇?
……算了,不如跟着涧离生出来吹风。
正在雪地里走着,陌生的暖流突然从相握的手上蔓延上小臂,莫名的林近安回头看向涧离生,对上她疑惑的视线,涧离生开口道:“你看上去快冻死了。”
林近安:“……”
林近安晃了一下手,“不用,冻不死。”
林近安光顾着回头跟涧离生说话,没看路,猝不及防被涧离生扯了手,站住了。他嗖的一下低了头,瑟瑟缩缩地往林近安身后躲,同时伸手戳了戳林近安的腰提醒。
林近安神色一变,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见不远处的马车上,一个珠钗满头的妇人挑着帘子望向这边。
马车旁跟着几个彪形大汉,正对着林近安的方向虎视眈眈。
林近安匆匆低下头,牵着涧离生就要往远离他们的方向走,不等走出几步,就有人拦在了林近安面前,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拦在林近安身前道:“小姐且慢。”
林近安吓了一跳,慌忙转身想往另一个地方跑,几个大汉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他们困在其中。
车上的妇人已笑盈盈地下了车,言笑晏晏地往这边走来,细声哄道:“姑娘莫怕。”
妇人看上去要比那些个大汉好说话些,林近安盯住她,颤声道:“你要干什么?”
妇人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她的脸上打量,像是在估量着她的价值,喜笑颜开道:“这么冷的天,两位姑娘怎的还在外头晃悠?”
林近安怯生生地含糊道:“没地方可去。”
妇人脸上的笑意更甚,“可怜见的,不瞒姑娘说,这么冷的天以姑娘家的体质再走上几个时辰,肯定会冻出病来的。若是姑娘实在没地方可去,可巧我那儿有地方给姑娘容身。”
林近安警惕地望着她,冷冰冰拒绝道:“我们没有钱。”
“嘿呀,不要钱。姑娘能干些其他的,比如洗衣做饭之类的来抵房钱就好。”
“姑娘们的父母呢?”
林近安抿紧唇,沉默地摇头。
妇人脸上的喜不自胜,上前亲热地握住林近安的手,换了副语调,“这世道真是……怎么能丢下你们两姐妹呢?你放心,我们不强留,你在我这儿待两日,若还想走也无妨。”
她说着瞄了两眼林近安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姑娘,“她”也正巧仰着脸,让人打量了个完全。
毫无粉饰的脸庞上是端庄柔和的五官,被风吹红的脸颊像是天然上的一层胭脂,平添一分艳。
瞳孔颜色偏浅,直直瞧着人的时候像是在观赏上好的琉璃。
妇人更加满意,这样白绢似的模样,正适合楼主描画。
她握紧了林近安的手,低声道:“就算你还有疑,也得为妹妹想想啊,姑娘家家的经不住冻的。”
林近安神色一僵,脸色似有动容,她犹豫着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妇人笑笑,道:“好地方,那里姐妹们多着呢,不怕啊。”
问清了她们的身世,妇人少了些顾忌,心想这人要是再不识相,就直接打晕带回去算了,也省得她再继续物色了。
她向周边的几个大汉使了个眼色,他们逼近过来,就听突然有人道:“我跟你走,但我姐姐不行,她有病在身,干不了活。”
一听此话,妇人脸色一变,刷地松开手离远了几分,厉声道:“小贱蹄子!有病怎么不说,传染给我怎么办!”
林近安:……?不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涧离生把林近安护在身后,直视妇人道:“姐姐身体不好罢了,所以我们才被赶了出来。”
闻言,妇人脸色才好看些,也知装出来的友善表象破灭了,懒得继续跟她们纠缠,淡淡对身边人吩咐道:“那就带你回去吧。”
一阵拉扯传来,林近安下意识握紧了涧离生的手,迟疑着自己是不是该继续演。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后颈突然一阵剧痛,林近安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妇人扯走涧离生,威胁“她”道:“你跟我们走,我就找人给你姐姐寻个去处,不然……”妇人眯了眯眼,冷笑道:“人在这天里冻上一夜可活不下来。”
涧离生满脸的憋闷,低头道:“我跟你走,你救救我姐姐。”
妇人这才满意地笑了,“你放心。”
她指着马车对涧离生道:“上去吧,也是便宜你了,脏兮兮的人儿就往我车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