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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共渡(四) 白驹过隙, ...

  •   听见动静,贺玉早已先一步离开,他想可能是那个人来了,他会做什么呢?

      贺玉有些好奇,但直觉他可能会主动来找他,遂直接回了住处。

      果不其然已经有人在那里等他了。

      “抑衡宗对宗门子弟还不错啊。”来人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床上,打量着四周点评道。

      贺玉关上身后的门,问道:“你来干什么?”

      李归生笑眯眯道:“这不是已经有了你,以防万一我来处理废弃的人。”

      贺玉沉默了半晌,道:“你杀了钟临?”

      “是啊。”其实没看见他咽气,不过受伤如此严重,潜入抑衡宗的目的也不纯,李归生断定钟临不会有被救回来的可能。

      “为什么?先不是还准备留他一命,不然也不会让我跟他接触了吧。”

      李归生只是笑望着他,视线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才道:“很少见你问这么多,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吗?”

      贺玉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钟临混入抑衡宗这么多年,“无首”对抑衡宗的蚕食却半点不见进展,他也能容忍。

      甚至在命贺玉混进抑衡宗时,也没有干脆地杀掉已经没用的钟临,反而让贺玉去威胁叫他别轻举妄动,从而留了他一条命。

      那么现在呢?为什么又突然非杀这个人不可呢?

      李归生被贺玉诚实的反应堵得一顿,产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只能冷笑一声道:“关你何事?”

      贺玉闻言也不多话,只是平淡地点点头,揭过这个话题问道:“你确定那人死了吗?若没有,他醒来可没了顾忌,一定会暴露我。”

      李归生自信地挥了挥手,“不死也重伤,抑衡宗为什么要费劲救一个奸细?”

      “以后这抑衡宗可就交给你了,可别叫我失望啊,贺玉。”

      很平常的一句话,贺玉却从中听出了威胁的意味,他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彼时的贺玉并没有料到,抑衡宗不仅没放任钟临去死,还十分信任地听取了他醒来后的告发,即刻便杀至他面前来了。

      一朝晨练时,猛然间看见他们口中那个不着调的少宗主寒着一张脸突兀出现在眼前时,贺玉心中的警钟骤然间打响,直觉不妙。

      眼看着少宗主的剑毫不停顿逼近他来,贺玉惊诧之余顷刻间随手拎起近旁的弟子向他抛去,心知身份已经暴露再无转圜余地,仗着晨练时刻人多纷杂,刚进抑衡宗没几天便逃走了。

      流浪了几天也寻不见李归生,贺玉一边躲避着抑衡宗的追捕,一边考量着日后李归生又会怎么对他呢?

      他在抑衡宗听说了那日的境况,闻知李归生弃置了身边带来的所有人的性命逃脱了。

      他心下没什么波动,早知那人就是这样残酷无情的性格,那人救下他也只不过是偶然遇见他走火入魔,碰巧他那时所修的邪道与那人有些相似这才施以援手救回了他将要消散的尸身。

      被那人救回之后,帮着他完善和实现他脑中种种疯狂的想法,好似成了他身边的得力助手。

      可那人最大的败笔就是多此一举地让他从不像个人变得越来越正常,偶然瞥见镜中与他未走火入魔之前分外相似的面容,贺玉都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他杀了很多人,却变回了最初身上还不曾背负人命的模样。

      他盯着镜中的脸,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到底为什么要杀人了。

      忍受不了宗门里的侮辱?接受不了自己药灵根的平庸?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只能退出宗门,从此在山野间当个名不见传的医者?

      他记不清了。

      也不大在乎了,谁能说清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直到那人某天突然带回了一个人。

      恍若前尘的记忆里林近安应该算是他的仇人?毕竟帮着涧离生打散了他。

      不过她没落在他手里,那人倒是对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折腾她。

      闲得无聊的时候,贺玉会去旁观,他兴致缺缺地看着这庸俗的折磨戏码,直到某天看见林近安背地里的小动作。

      他蓦地笑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有几分惊讶,他还以为他已经没有情绪在身上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当然没对那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换来了贺玉的头一次认真打量。

      弱且不自量力,该说是愚蠢吗?总是不停地做出反抗,贺玉突然来了兴趣,等待着她某天变成麻木不仁的样子。

      有点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那人就好像腻味的样子把她带了出去,然后独自一人回来了。

      林近安最后结局如何,他没看见,有点可惜。

      活着还是死了,他也没兴趣费神去了解。

      只是极偶尔的时候,在他放空时总能想起一双含着恨意的眼睛,像两簇火苗幽幽地在暗道里发光。

      为什么要反抗呢?

      贺玉不能理解,他在混乱的逃窜中猛然又想起了这个问题,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他脚下一动,知道如果她活着,可能会在哪里。

      也知道他这么一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没关系,因为他也知道如果继续跟在那人身边,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他对这样的生活已经腻烦了。

      因为他发现,也许当年的自己还有另一种选择,抑衡宗已经把另一种可能披露在了他面前。

      原来不是所有的宗门都是媚上欺下看不起药灵根,如果他当年在抑衡宗是不是现在他会是另一种样子。

      不会忍无可忍地退出宗门,不会自我厌弃而又不甘心,以至走火入魔杀掉那么多无辜的人。

      贺玉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笑,真羡慕你啊,钟临。

      ……

      “哎!动了动了!钟师兄是不是要醒过来了!!”

      “小兔崽子们吵嚷什么!老子费了那么大劲儿,醒过来不是很正常!!”

      “长老明明比我们还吵啊……”

      “你说什么?!!”

      陈宗主适时出来充当和事佬,“都夸长老你本事过人,这才能把人救回来。”

      “哼!”

      …

      好吵。好吵啊,身体也好痛。钟临浸在黑暗中迷糊地想,扎挣着不知是想先张口叫喊一句“别吵了”,还是先掀开眼皮,揭开这片黑沉的天幕。

      他挣扎着,可惜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又昏沉入睡。

      睡也睡不安稳,总有持续不断的刺痛从脖颈传来,叫他想吞咽都困难,便只能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好痛,下手真狠啊。

      钟临混沌地想,是李归生让他捅向自己的吗?怎么办到的?

      真要杀他啊,那个混小子。

      钟临觉得自己的胸口又气又痛,虽然对李归生的性格有些了解,还以为多年来他对抑衡宗的无视就算是对以往情面的交代。

      不想,他决定要下手时这般果决。

      钟临无声地在意识里叹气,回想起李归生近些年的所作所为,突然又释然了。

      活该,这就是他的报应。

      谁叫他当初眼瞎心盲救下这个中山狼,在察觉不对时,又没能及时阻止,这才牵连这些年出现的数不尽的受难者。

      ……

      待钟临听见消息,赶向李归生那里时,人已不知在地上躺倒多久了,黑血浸满了他的下半张脸,混着地上的尘土。

      静默无息的样子吓得钟临冷汗霎时就下来了,急忙跑上前扶起他瘫软的上半身,两指摸向颈侧,边向身边跟来的人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脸苍白地连连摆手说不知道,还说钟临的名字都是这人一直在嘴里念叨的,他听见了问是谁,才知道原来是要他去找人。

      费了好半天才找到人不说,李归生这样重伤的人就也就这样被弃在地上半天没人管,真是好险钟临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一丝气尚在。

      口吐黑血明显是被下毒的症状,钟临想不起李归生跟谁有这样的深仇大怨,当务之急是要先救人。

      钟临求着送信的弟子先将李归生安顿下来,他前去找人救治。

      来送信的弟子有些不愿,李归生被下毒明摆着就是得罪了什么人,他肯找人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再叫他搅混进去,他可不愿意。

      怕惹上麻烦,送信的弟子草草拒绝钟临后,立马跑得不见了踪影,叫钟临想挽留都没法。

      情况紧急,钟临咬了咬牙,背起地上的李归生,前去求人救治。

      一路上不断有人路过,眼神或惊奇或冷漠,无一人肯献出援手,钟临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还是没人肯停下脚步看看他背上的那人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本就是刚进门的外门弟子,连点喧闹都不配为他们涌起,就在钟临几近绝望之际,许是李归生当日命不该绝,钟临听见有人在背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背上那人又是何情况?”

      话音刚落,钟临便觉背上的重量一轻,他费劲的扭过头,就见一人两指扭过李归生双目紧闭的脸,敛起眉道:“他中毒了,你快将人先放下,我先阻绝他的筋脉,否则这毒要深入肺腑就不好了。”

      钟临来不及道谢,忙听他的将人放在地上,紧张地在一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先掰开李归生的嘴察看了一番,再然后掀开眼皮见人已经完全没了意识,暗道不好。

      钟临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见那人的手指飞快地在李归生身上的几处穴位划过,瞬时李归生便有了反应,从昏死状态中脱出,皱着脸呛咳不止。

      那人吩咐道:“还不快把他扶起来,小心人呛到。”

      钟临这才敢动,一溜烟地窜上前扶着李归生坐起。

      几息之后,李归生的眼皮颤了颤,恍似有要醒来的迹象。

      “行了,他的命应是保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冲着钟临问道,语气有些不好。

      钟临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问话之人,刚才情况危急,没注意是何人出手相助,现下细看倒吓了钟临一跳。

      竟是崇阳宗的宗主涧鹤城。

      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只不过在大选日遥遥见过宗主几面,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四周就一片寂静,敢是宗主来了。

      “见过宗主,这…我也不清楚。”

      涧鹤城眯起眼,重复道:“你也不清楚?”

      钟临打了个哆嗦,嗓子有些发紧,他小心翼翼道:“请宗主明察,我也是听到消息急忙赶来的,并不知之前发生了何事。”

      涧鹤城没说话,似乎是在考量他话中的真假,须臾,他点点头道:“既如此,此人我先带走了,待他醒来,我自会问明。”

      不等钟临再开口,涧鹤城已施了个小术,稳稳地托起昏迷的李归生,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徒留下钟临在原地呆了片刻,才猛然间惊得跳起,大声道:“谢过宗主!”

      前头涧鹤城早已走远了,也不知听没听见。

      白驹过隙,现今躺倒的倒是变作他了。当年中毒一事到底为何,之后却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再次见到李归生已经是快要一年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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