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共渡(三) 李归生笑笑 ...
-
陈宗主看着这找上来的一众人等,扫过几眼,看向为首的那个青年,没什么语气道:“‘无首’怕不是找错地方了。”
陈宗主对“无首”印象算不得好,听说过他们手里不分黑白的交易,只是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也不好直接将人都赶出去。
李归生顶着一副新颖的样貌,看不懂眼色似的,笑盈盈道:“陈宗主莫急,待人来了,我们问过不就清楚了。”
正说着,就有人来报说钟师兄来了。
好巧不巧,路上撞见了来寻他的大弟子,又正巧陈熠耀也在宗门里,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消息,赶了过来奇道:“我们形影不离的,为什么单只找你?”
钟临心中预感正不妙,碰上好事儿的陈熠耀简直欲哭无泪,道:“跟你又有关系了?”
陈熠耀不听他说,伸手揽上他的肩,兴冲冲道:“走走走,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来了。”
待他们同来至陈宗主面前,钟临扫过身旁不远处的人,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却又恍然觉得面熟,正纳罕时视线扫过为首的那人。
那人似有所感,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甫一相撞,钟临便从那盈满笑意的眼眸中察觉出清晰的恶意来,他心头一跳,直觉不好。
果不其然,就听那人笑道:“久闻抑衡宗钟临师兄的名号。这名号打的响亮,想必钟师兄都忘了自己的来路。”
钟临还无甚反应,陈熠耀先看过去,是个从没见过的人,他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人,我们抑衡宗的钟临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熠耀心下大不悦,原以为是有人专上抑衡宗来向钟临答谢,不想碰见这么个口出狂言的家伙,兴头早已被浇灭。他对着端坐的陈宗主语气不善道:“你怎么让个这样的人在抑衡宗放肆,还不把他们赶出去?”
陈宗主额角崩出青筋,这个逆子对他这个宗主说话连个称谓都无,外人面前不是叫人看去了笑话。外人面前,陈宗主不好教训,忍下了方道:“人已来了,你若拿不出证据说我们宗的钟临原归属你‘无首’,就造谣生事,可休怪老身不客气。”
钟临听见,便知为首的那人是谁了。
李归生笑得眯起眼睛,“这是自然。”
陈熠耀仍在状况外,他皱起眉,这都什么跟什么?“无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抑衡宗何时跟他们有过交集?
“此人无用,但到底是我‘无首’的人,若任由旁人拿去了,我心里也不好受。所以还请抑衡宗将人还给我吧。”
“一派胡言!”陈熠耀皱起眉道。
陈宗主面色不善,道:“你有何证据,就想从我抑衡宗拿人?”
李归生仍是笑,笑容里透出些兴奋来,他望向钟临道:“你宗主现叫我拿证据呢,你是要我证明给他看,还是直接跟我走?”
从意识到李归生的身份开始,钟临便觉浑身的血都直往头顶上冲,他面颊发麻,手脚冰凉,从出现在这里时便一语不发。
此刻迎着李归生恶鬼似的笑容,恍惚连他说的话也听不清了。
钟临死命握紧了手,支撑着自己想想办法,怎么办?要否认吗?可是……可是李归生总有办法能拆穿他。
陈宗主、熠耀、抑衡宗的弟子们又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别有用心,会厌恶他,会让他离开吗?不,不想离开抑衡宗,不想再回到“无首”。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李归生的话音落在钟临身上,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不寻常的反应,他没有立刻对李归生的话做出反应,而是满脸空白地与李归生对视着,状似石像般一动不动。
陈宗主敛起眉。
饶是心大如陈熠耀此时通过钟临的反应也察觉出不对来,他扫过钟临紧绷的身体到脸上僵硬的神态,从他遇见钟临那天起,便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的时候。
陈熠耀满心的“你怎么还不反驳”、“你随便说点什么,看小爷我喷不死他”之类的急切都咽了回去,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道:“钟临?”
这出现在陈熠耀身上反常的平和的难得一见的语气,挽回了钟临飘散的意识,他下意识看过去,见陈熠耀飞扬的神色不见踪影,正色下来的样子与陈宗主颇有几分相似。
他道:“你怎么在这种人面前露怯?你在怕什么,当我们都是不存在的?”
李归生听了更是觉得好笑,他好整以暇地观察钟临的反应。
听过陈熠耀此言,钟临脸上并无如释重负之色,反倒是更加不安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抑衡宗人眼中清风朗月般的大师兄定在原地静默片刻,好容易有了反应,却是迈开脚步走向了笑容满面的李归生。
“钟临!”
没等钟临走出几步,陈熠耀便一把上前扯住他的手肘,面色不善地喝道。
此时陈宗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面色凝重,各种猜测在心里转了个遍。
噌的一声,钟临挥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锋利的刀刃割开了陈熠耀先前抓着的位置的衣料。
刀刃飞过钟临与陈熠耀之间,钉入地面发出玉振一般的响声。
“放肆!”陈宗主先一步喝道,不等他话音落地,陈熠耀早已面色凝霜,佩剑出鞘直冲李归生而去。
未料,有人早有预料般拦住了他,钟临跨出一步挡在陈熠耀面前,冷声道:“冷静点儿。”
陈熠耀脸上的笑意尽数抹去,此时看着叫人分外陌生,若是叫宗门里的小弟子们瞧见,准会退开几丈远嚎叫,什么东西上了我们少宗主的身!赶快去请钟师兄来看看!!
看见挡在身前的钟临,陈熠耀面无表情道:“钟临,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要袒护他吗?”
钟临感觉头疼,直觉不能让陈熠耀靠近李归生,谁知道这从小就演技过人的家伙憋着什么坏呢。
偏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李归生笑盈盈道:“师兄不偏袒你,着急了?”
陈熠耀似被人踩到痛脚,骤然绷紧了下颌,看着李归生的眼神好似要吃人,偏偏李归生半点不怵,迎着他仿佛要将人抽筋扒骨的凶恶目光,撇着嘴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光,讥讽道:“好可怜哦。”
陈熠耀一把掀开挡路的钟临,长剑如电光一般闪向李归生满脸兴味的笑脸,他并无躲避的动作,只是笑看着人提剑冲来,两人间的距离眨眼间骤缩,倏而背后传来几道破空声,陈熠耀霎时将身一伏,脚尖触地,长剑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陈熠耀借力回过身来,叮当几声挡开刺向他的几枚长钉。
回身的几秒钟,有那么一瞬间陈熠耀的表情有些茫然不解,看上去像是被主人无缘无故踹了一脚的家犬,几乎透露出几分委屈来,而他对面,钟临虽然出手,只是脸上一片惊疑,张开嘴似乎要喊些什么。
于是陈熠耀听见钟临怒吼了一声他的名字,随即他更加迷惑了,为什么对他出手了,脸上却是肝颤般的惊忧呢?
好似怕他避不开似的。
陈宗主霍然起身,断喝道:“钟临!你做什么!”
钟临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身体违背他的意志已然动了起来,朝着陈熠耀的方向攻去。与此同时,李归生身边跟着的几人旋身扑向座上的陈宗主。
“来人!擒住他!”陈宗主下令道。
外头听候之人听见传唤冲进来,便看见他们钟师兄与少宗主缠斗在一起,霎时被疑云扑了个满面,满脸疑问地顿了下脚步,什么情况?擒谁?
想起宗主的吩咐,惊醒般冲向钟临,旋即便听见他们宗主气得呕血般吼道:“蠢货!!冲自己人干什么去!”
如当头棒喝,几人立马转向,冲向李归生。
李归生被逗乐了,笑得止不住,很想问问钟临是不是被这些人传染了,脑子也变得不好使起来,竟幻想着脱离他去。
李归生看够了,拉开些距离,弯着一双笑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随响指声落下的,是接连爆开的轰响,陈宗主周围、众弟子身边,冲天的血肉连带着血花下雨般从半空中坠下,落在躲闪不及的几人身上,统一染红了他们身上的颜色,一视同仁地给他们刷上恐怖的色彩。
陈熠耀被余波波及,嫌恶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追寻陈宗主的身影,转头便见陈宗主安然无恙地站立在血雨中,满眼焦急地巡视着传唤进来的众弟子情况。
陈宗主无恙,众弟子受伤或轻或重,总不至于致命。
陈熠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又不解地拧紧眉头,那人是准备干什么?几番目光追寻过后无果,那人的身影混乱中早已不见踪迹。
无法,陈熠耀正准备转头先控制住钟临,他将将转过头来,飞扬的血花便冲进他眼中,他不可遏制地瞪大了双眼。
钟临眼中同样露出些许迷茫,不过很快,涣散的瞳仁再也看不出情绪,从咽喉中喷涌出的血染红了陈熠耀的眼眶,他冲向钟临接住他软倒下的身体。
钟临拼命揪住陈熠耀的衣襟,喉中发出嘶嗬嘶嗬的声响,出声啊,快发出点声音啊,起码要告诉他宗门里仍有奸细。
但不行,从喉中涌出的除了血沫再无它物。
钟临无奈地一点一点放开了手,真是好笑啊,还以为是李归生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动手了,谁曾想是他自己不受控制地捅向自己的咽喉。
想起李归生临走时附在他耳边的话来,钟临眼前一寸寸发黑,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他单纯要死了。
他还真是一点不脏手啊,钟临想,视线开始模糊,陈熠耀惊慌失措的脸模糊地晃动着,耳边嘈杂不清,闭上眼最后的想法是抱歉啊,熠耀。
抱歉,宗主。
……
“抱歉啊,抱歉。这孩子从小活的艰苦,性格有些乖僻,其实本性是不坏的,只是偶尔控制不住脾气。抱歉抱歉,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一个孩子计较了。”钟临点头哈腰,嘴里重复着不下十几遍的道歉宣言。
“哼!”来人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冷笑道:“活的艰苦还有这么大胆子,怕不是短命鬼。”
钟临略微皱了皱眉,出言制止道:“都是同一个宗门里的师兄弟,说话没必要这么难听。他人小不懂事,你还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就好。”
来人人高马大,身形壮硕,只是脸不大好看,像是被什么毒虫叮咬过似的,错落有致地肿起大块,挤得他五官都有点移位。
实话说,很好笑。若钟临与此事无牵扯而路上碰见了,他一定会在人后不厚道地笑个痛快。
很遗憾,他不能盯着人脸诚心道歉的时候笑出声来,因此憋得很痛苦。
钟临一本正经,待应付完人走后,他忧愁地长叹一口气,在后山中好一番寻觅才找着人。
看着他脸上与那人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鼻青脸肿,此刻没了笑意,只余无奈,钟临蹲下身问道:“你怎么又闯祸?”
李归生正蹲在溪边清洗脸上的伤口,早发现有人来了,只是不想搭理,他掬起一捧水,水流顺着他脸上的肿起哗啦啦落下,他就着水流声瓮声瓮气道:“没有闯祸。是他先来招惹的。”
看着李归生脸上的伤口,钟临简直无奈了,道:“那你避开些?横竖你都讨不到好处,我也不能总是在你身边。”
李归生看了钟临一眼,很快继续用水清洗伤口,道:“无事,牵扯不到你身上。我会自己处理。”
钟临不悦地皱起眉,道:“你说的自己处理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李归生默了两秒,问道:“什么意思?”
“……”钟临语塞,他挥挥手,换了个浅显的说法,“别人打你,你就打回去,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李归生理所当然:“有什么不对?”
钟临感觉不太对,这与那个一直眼泪汪汪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儿是同一个人吗?怎么性格变化这么大?
静默半晌,没等钟临想出说些什么,李归生就从溪边站起,向钟临伸出手道:“走吧,钟哥哥。”
钟临正想着事,一时间没反应,李归生见他不动,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
钟临顺着力道站起来,脱口而出道:“你这样不行啊。”
李归生眼里露出疑惑,钟临接着道:“你这样的性格以后肯定会吃亏的。你……你可以、额……”
钟临挠了挠脸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可以像跟我相处时那样,对他们说些客气话?语气放缓点,他们也不好跟你一个小孩计较太多吧。”
李归生盯着他看,放开了手。
他倏而笑了,道:“钟哥哥,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不像你一样同等看待我。”
还有后半句话李归生咽住了,示弱在你这里好用,但在大多数人那里根本是徒劳,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李归生说的语焉不详,但钟临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
又思索了半天,钟临还是道:“可是,我们这样的家世背景,没人能给你托底。别再搭理那些找上来的人了,若不行,你跟我一道住吧。”
李归生笑笑,没说话。
钟临心里总觉得不安,他总觉得李归生这样的性格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这样的担忧他从未说出口,不料这不祥的预感,未等他想出应对办法,便在某一天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