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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同舟(十四) 招致天下哗 ...

  •   “我们少宗主不顶事,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找我们大师兄,他叫钟临,你叫他钟师兄就行。虽说不在一个师父手底下修行,可我们抑衡宗不分那么细,你叫他,他肯定应。”

      身前的家伙一袭淡紫色的宗服,一边带路,一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贺玉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死过一次,被李归生救回来后,对许多事的态度都有所缓和,就比如他此时静静地听着前边人絮叨,没有一点暴起砍人的迹象,还能时不时应和一两声。

      钟临。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听见这个名字,还以为要花点时间打听,既然旁人有磅礴的介绍欲望,贺玉不打断、不插嘴,安静地听任人将他口中的“钟师兄”夸得天花乱坠,顺带损两句抑衡宗的少宗主。

      听过几段后,贺玉有几分稀奇,他生前出走的宗门算不得煊赫一时的名门,内里等级制度已甚是森严,以他生前药灵根的身份比起宗门打杂的闲役高不了多少,除去他们那一脉灵根的师父,根本接触不到旁的人。

      也不算接触不到,只不过惯常被无视罢了。

      思及此,贺玉的目光落在带路之人的后背上,是个药灵根,怎的说话如此不客气。

      寂寂的心境泛起一点涟漪,贺玉来了点兴趣,装作小心地问道:“少宗主听到如此说他,难道不会不悦吗?”

      前头带路之人闻言头都没回,不屑地摆手道:“他就这样还不让人说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干人包括贺玉在内,不论脸上如何表现,心内都感到几分讶然,这抑衡宗竟这般无视上下么。

      很快,带路之人将身后一众新来弟子一一安排妥当,又事无巨细地嘱咐完相关事宜过后,便催促着他们赶紧休息,明日便要正式开始修炼了。

      抑衡宗每年各灵根弟子入宗人数不均,除去占大头的剑灵根子弟,其余灵根子弟多多少少每年各有起伏。单拿今年来说,药灵根子弟入宗人数并不多,因此这些子弟的休息之处甚是富余,单人单间并不互相打扰。

      贺玉对于这点很是满意,毕竟他不是正常人,朝夕相处中若是被人看出什么不对来,也是麻烦。

      不过,他的任务倒是必须得跟人接触,略想了一想,贺玉决定还是先从近处的人下手。他走向房门,没行几步便听见白日带路之人的嚷嚷声,“哎!抱歉抱歉!你们这些新来的弟子都出来,钟师兄有话嘱咐你们!”

      贺玉心头一动,是他该接头的人,不知怎的,他有种预感,对方此举也是来寻他的。

      他出门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走去,不多时便瞧见了来人,几个新来的弟子背对着他,面向两人。带路之人身旁立着一道新鲜人影,瘦高挺拔的身形立于人前,头顶束发的木簪反射着莹莹的月光,离得远了,贺玉瞧不太清他是甚模样。

      不过已有人看见他了,那个带路的弟子冲他招手道:“后面的,快些!”

      贺玉浑然无视他的催促,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待离得近了,发现钟临这人生的不错,俊秀儒雅端的是一副好人模样。

      他步履缓缓,罕见面前两人都没生气,那带路的子弟挠头道:“怎么慢吞吞的,你这身体素质可不行啊,这就累了?”

      钟临含笑朝贺玉那儿望了一眼,略点了点头,见人齐了,他开口道:“欢迎各位入我抑衡宗。”

      后续的唠叨,贺玉一句没进耳,横竖他们都知道他意不在此。

      果不其然,待众人散去后,贺玉回到他自己的房门口,便察觉到里面另一人的气息。他无所谓地笑笑,推开了门,面上是以假乱真的惊诧,愕然道:“钟师兄?你怎么在此?”

      钟临立身于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冷冷道:“别装了,你我心知肚明,有什么可演的。”

      切。贺玉在心里冷哼,反手关上了门。

      ……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了。来人步履匆匆地行至床边,满脸焦急,若细看,焦急之下还隐隐有怒色。

      “你还要命不要,怎的如此胡来?”

      床前站着的高大身影好似难得有些心虚,见人来了,默默退开两步,让床上躺着的人彻底暴露在人眼前。

      林近安没错过他这点小动作,忿忿地瞥了他一眼,好巧不巧,这带着怨气的眼神正好落在郑瑶眼里,她气不打一处来,震惊道:“你居然还不服气?!”

      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林近安撇下眉毛成个委屈的八字形,简直欲泫欲泣,当即示弱道:“没有没有,只是眼睛里进了东西有些不舒服。”

      涧离生就站在一边,听她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一时有些想笑,一时又回想起她这浑说不打草稿的娴熟样,不知过往同他所言几句是真、几句是假,本就不安的内心愈发动荡,只是碍于还有旁人在不好发作的。

      郑瑶杏眼圆瞪,显然不信,她顺着林近安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涧离生,忆起他就在林近安身旁也不拦着些,心下火气更盛,直言不讳道:“涧宗主怎的任她胡闹,她的身体怎样你我不是不清楚。”

      涧离生微低下头,应道:“抱歉。”

      郑瑶和林近安俱是一愣.

      没想到涧离生会这么利落地认错,郑瑶反应过来将才抢白了他一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很快被林近安恹恹的身体状况压下。

      “但我并不后悔,因为那是她想做的。她有她的想法,我不能干涉过多。”

      听到此言,郑瑶沉甸甸的视线逼视着床上的林近安,要她给个解释。

      却见林近安的视线定定地望向涧离生,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瑶的视线在一站一躺两人之间转过,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黯淡下来,她长叹一口气道:“既然涧宗主如此说,想必近安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只是……”望着林近安那张苍白的面容,郑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蹲下身与她平视,“多顾惜自己的身体,多给我留点时间好吗?”我会救下你们。

      后面这句大话,郑瑶不敢轻易说出口,她半生唯唯诺诺,长出锋芒也不过这半年而已,过于沉重的诺言,她不敢轻易许下,只能无言地牢牢握住林近安的手,期望她能懂她的未尽之言。

      万幸,林近安懂了,她清明的目光对上郑瑶眼里的恳求,轻松地笑了笑,反手回握住郑瑶温热的手掌,真心实意道:“对不起,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得到承诺的郑瑶心安些许,勉强地笑笑,查过林近安身体尚无大碍,很快便告辞了。

      林近安目送她离去,心里有些内疚,将这样的重担压在郑瑶身上是不是太过勉强了,明明她也不是郑瑶的谁。

      郑瑶肩上的压力犹如实质,林近安能看出她精神的紧绷,从她胆敢斥责涧离生便可见一斑了。

      视线被人的衣袍遮住,她扬起眼,对,还有涧离生。

      林近安越发看不懂涧离生了,她觉得煞是迷幻,会低声下气地认错尚可解释为明理,他口中所说的尊重她的意思又是什么新奇的说法?

      “满意了?”涧离生淡淡道。

      林近安呆瞧着他看,慢了半晌才道:“啊?嗯。”

      “呆子。”

      “??”

      林近安脸色一变,眼睛瞬间变得流光溢彩充满生机。至于眼里是生气还是火气先别管,总之她憋足了劲,立马反驳道:“你才是呆子!”

      “一副呆愣的样子好意思说不是呆子。”涧离生慢条斯理地补刀道。

      林近安此时才痛恨一副孱弱的病躯实在是太影响她发挥了,不仅影响她动手的能力,连口舌方面的战斗力都被大幅度削弱,她顶着发昏的脑袋恶狠狠地瞪了涧离生一眼,懒得再回嘴。

      见她不说话了,涧离生识相地见好就收,他坐在林近安枕边,低着头笑道:“今日觉得畅快了?”

      林近安准备翻身的动作一顿,想了片刻,垂着眼道:“一半一半吧,虽然确实能靠着‘共鸣’压制住那些寻衅滋事的不要脸老家伙,但又想到这是因为他们换过灵根,一换灵根一条命,他们这样地位的人,那些被换灵根的人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什么涟漪也不会有。”

      林近安想起自己追着涧离生,执意要跟着他去面对那些来闹事的宗门宗主和世家长老。

      若是幸运,其中许能碰上几个换过灵根,吞下子虫之人,虽是损人不利己的法子,好歹能替涧离生减轻些压力。

      涧离生先时果断拒绝了林近安的一派胡言,却犟不过她,只得带她出去。

      哪知原本以为不过是碰运气的法子却能一网打尽,来人浩浩汤汤竟都与林近安出现同样的异常反应。

      林近安很难形容当自己透过汗湿的眼睫看见这所有与她同样反应的自诩正义的来人,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们位高权重不存在全都受到李默的胁迫,他们有手段、有地位,他们与李默是同谋。

      几息之间,林近安便恍惚意识到其后的利害关系,惊怒交加间,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挥开涧离生搀扶的手,放肆地大笑起来,冷汗从她的眼睫垂落,滑过她的脸颊与她唇边溢出的血混杂在一起,比这更恶心的,是面前这帮人道貌岸然的嘴脸。

      她向天举起自己的双臂,狂笑着道:“想要向我报仇?各人有各人的报应。我错了,自会有我的报应,而你们……”

      林近安笑得止不住,她咧开嘴,佯狂道:“你们的报应就是我啊!”

      此时回想起来,林近安觉得她心底那些道德包袱仿佛一下子全然消失不见,她既不安,又觉得松快。

      杀人,她当然有错,但她杀的人也同样残害过别人的命。她惶恐不安,认为自己不能以此为借口来为自己开脱,她执着地背着这些人命和世间的恶名,歉疚地等待着某一天也有人来取走她的命,就像那些人口中一样,迎来属于她的报应。

      没想到的是,她迎来了涧离生不知何起的爱意,同她一样固执,要保下她这条命。

      她不能理解,既不理解涧离生,也不懂那些人为何能在害人之后还大言不惭地前来讨伐与他们一样的人。

      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林近安知道自己不是自愿的,而他们却不然。

      迟到的杀人偿命,怎么不算他们迟来的报应呢?

      这一切还没有完,他们的子嗣已经为自己曾经的过错买过单,现在,轮到他们本人了。

      林近安突然看向涧离生道:“崇阳宗对灵根一事一点不知情吗?”

      涧离生沉默许久,才道:“我不知,但我不知道崇阳宗里是否有人知道,若是知道,又为什么不做处理。也许,也许……”

      后面的话涧离生止住了,也许崇阳宗也不干净。

      林近安看着他,觉得涧离生此人在某些方面真是出乎意料的诚实。

      比如,开诚布公地宣布崇阳宗仙辅有误,纠正众灵根的修炼之法。

      招致天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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