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共渡(一) 太好了,她 ...
-
林近安觉得头更痛了,她伸手捏了捏眉心,不料涧离生问了句让她更头痛欲裂的话:“那人怎么处置?是叫伍吗?”
她倒是快忘了这么个人,混在众人中,待林近安揭下他们的那层遮羞布后,不似众人惊恐地作鸟兽散,反而踉跄着走上前来。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林近安才注意到他,她难捱地眯起眼,靠着眉峰至眼尾的疤痕认出是谁。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一步步挪近,思及他刺中李默的那一击,林近安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是倚着涧离生冷漠地瞧着他。
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两人狼狈地沉默对视。涧离生对此人毫无印象,但看出他似乎与林近安相识,只站在林近安身后,保证他们之间存在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看来前段时日捅伤李默的是他弟弟?
竟然没有连坐吗?真是不符李默在她心中残暴的形象啊,林近安出言讽刺道:“稀奇,你居然没事。”
说是完好无损也不尽然,他瞧着状态奇差,双颊凹陷,眼底青黑,唇边还有适才呛出的血迹,身上却有一股诡异的气质,支撑起他烁熠的双眼。
林近安在他身上嗅出股亡命之徒的味道。
他本如飘然的火星却好似陡然被林近安这句话点燃了。
林近安见他下颌紧绷似有暴起的迹象,涧离生却先一步出手,赤金的灵力将人死死地挟制在原地。
但伍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低下头,散落在额前的黑发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于是他的面容便在林近安面前模糊不清起来,林近安听见他小而闷的声音飘来:“陆,是怎么死的?”
林近安无甚意外地一挑眉,还以为李默良心发现饶过了陆的冲动,看来是她想多了。
“你问我?带走陆的不就是你们献忠的首领吗?”甚至我们都没对他下死手,林近安在心里补充却并没有说出口。
伍充血的双眼从凌乱的发丝后亮出,难耐地喘着粗气,咬牙道:“当真?”
林近安冷漠地看着他,道:“以你现在的状态,以为能活着从这里出去?我干什么要骗你?”
这话说的一点不客气,伍垂下头略想了一想,没再出声质问,好似接受了她的说法。
林近安既不关心陆的冲动行事也懒得猜想伍今日送死举动背后的原因,横竖他们之间也无甚关系。
好歹能看在伍当初算不得提示的提示下勉强给他个痛快,便是林近安对此人的仁慈了。
“我无恶意,是来投奔你们的,关于李归生,我知道的肯定比你们多。”
李默果是个假名。
林近安与涧离生对视一眼,涧离生冲着伍的方向微扬下颌,示意此人的下场全权交于林近安决定。
林近安微讶,不过面上不显,移开视线打量伍片刻,心晓他说的是谁也佯装不知,冷笑道:“好笑,死到临头了,到说是来投诚的。谁是李归生?”
伍瞥过涧离生,老实说没想到真能在涧离生身边看见林近安。
虽听过李归生语焉不详的寥寥几语,也未料到他竟全然信任林近安,不仅不见二人间该有的仇深似海,反倒有一丝同舟共渡的祥和。
伍对此隐隐作呕,即使知道林近安是被设计的,涧鹤城并非惨死她手,也仍旧如此。
涧离生是知道些什么,还是单纯无视血仇的蠢才?
罢了,他也不在乎。
伍冷眼与林近安对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奈何林近安不吃含糊不清的烟花,必要他给个准话。
伍平心静气道:“李归生,‘无首’的领头人。我和陆都是被他捡回去的,因此并不知他前身是谁,师从哪里。每次见面他都会换一张皮面,‘李归生’这个名字就属于李默那张脸,具体这张脸和这名姓到底几真几假,我不知,也没资格过问。你知道那人的脾性。”
伍说着耸了耸肩。
林近安不置可否,淡淡地问道:“捡你们回去干什么?”
伍眼珠一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近安道:“你知道,我是来投诚的,但你还没有给我一个答复。在此之前,我不能说。”
“那你就去死好了。”林近安不假思索道。
话音一落,林近安应声动手,伍顿觉背上压力骤增,压得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从齿缝中呲出血来,眼不可置信地一抬,林近安的剑锋已出现在眼前,电光火石间来不及反应,伍立刻道:“捡我们回去试验。”
剑刃削断了几根被风带起的额发,林近安像是没看见伍将才命悬一线的场面,敛眉不悦道:“试验什么?说具体些,别跟我玩一问一答的游戏,你猜是我问你的话快,还是劈你的剑快。”
伍这才猛然惊觉林近安实已不是那个刚被李归生抓进“无首”的废物点心了,无尽的折磨和血的浸染,已经将她削成了另一种样子,心狠而尖锐。
反常的,伍觉得这样的林近安好似略微顺眼些了,他咽回喉中的血腥味,略想了想便简洁道:“我和陆是孤儿,某次跟狗抢食被咬得濒死时被他救、呸,捡了回去。确实是被救回一条命,”伍冷笑一声,“却也生不如死。他拿我们做试验,不止我们,死了很多人,用来试验替换灵根之法。”
涧离生脸色一变,林近安倒觉自己好似对此有些印象,她没开口,只听伍继续说下去。
“死的人太多,但为了记录,他给每个人编了号,其实……”伍顿了下,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正准备继续,就见林近安威胁似地冲他眯起眼。
无法,伍只得续上前一句,道:“其实我们有名字。”
伍自觉姓甚名谁不在林近安的关心范围内,正要隐去此节往后继续叙述其他,不想林近安居然开口问道:“你和陆叫什么?”
伍惊诧地一挑眉,见问他就答,许是先前咽下的血撕过咽喉,嗓子犹被刀片剌过,变得嘶哑:“我叫赵之瑾,我弟弟叫赵之瑜。”
怀瑾握瑜。
林近安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四个字,她点点头,又示意伍……又示意赵之瑾继续说。
他不知怎的,说完这句,突然哑了,两眼发直地盯着前方,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林近安撇下眼睛看他,这次倒没继续威胁,只默默等着。
好在赵之瑾很快恢复了正常,刚开始还有些断续,但很快便流畅起来,他道:“我们很幸运、不,也不是,只是活下去了。替换灵根此举本就荒谬,活下来的没几个。有了存活的几个,后续李归生的试验一刻不歇,继续在我们身上寻找能成功的原因,他找到了,我们命硬,也没死。”
“不过具体的,他不可能让我们知晓。但我猜跟他喂给我们的子虫有些关系,有子虫就有母虫,那在李归生的手里。你知道,每月他都会按时发放月例,来缓解我们身上时不时产生的排异反应。只不过那些子虫的作用并不仅仅在此罢了。”
林近安终于想起来觉得熟悉的一点是何了,是灵根,何晏死前呢喃的,就是灵根。
他哥的灵根?
难道他哥也被替换过灵根?不,不对,他哥是被取走灵根供给别人替换的那个才对。
那何耀城中被困住的那些人是……
林近安霎觉脊背发寒。
果然,下一刻赵之瑾就印证了她的猜想,“天生的灵根凭的不过是各人的运气,这东西不看家世背景也不靠灵丹妙药,剑灵根尤其稀缺,却不一定能分进各个世宗世族里。李归生出现了,剑灵根这东西出现在谁身上就是他说的算了。后面的,不用我多说你也懂了。”
林近安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僵,她问道:“那何耀城中被困的那些人……”
不等她说完,赵之瑾就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不一定都是剑灵根,但过于低下的灵根自然也有被替换的需求,他们都是用来给世宗世族备选的。”
林近安感觉口中发苦,她试着挣扎道:“不是说替换灵根后可以食下子虫保命吗?那、那被取走灵根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死,将那些看不上的灵根换上,食下子虫不是也可以活下去。”
赵之瑾被林近安的蠢话逗得发笑,“你当李归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要我给你赘述吗?”
“更何况替换灵根的过程哪有那么顺遂,大宗族的子弟有人在旁贴心护着尚且凶险,更何况是旁的。”
“呵。”想到了什么,赵之瑾移开视线,看向面色冷峻的涧离生,他幽幽地笑道:“你不如再猜猜,你曝出的仙辅一事背后又是谁在做推手?”
“人如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
……
近来天下纷纷,争乱不断。
第一当属崇阳宗宗主曝出仙辅存疑之事。按理说,此乃崇阳宗一宗之私事,怎至于闹到天下人面前叫众生都不得安生?
坏就坏在修真界的仙辅乃是从一己出,崇阳宗的仙辅有疑,其余宗门一应难逃其咎。
更有怪焉,近来崇阳宗包庇妖女一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与那妖女有仇的宗门世家皆是恨得牙痒。
前段时日更是召集众家一同找上崇阳宗要说法,这许多人都没能手刃仇人先不论,有好事者称道,瞧见那日众人气势汹汹地进,灰头土脸地出,脸上俱是凝重之色。
兼有从此后再不曾提起讨伐崇阳宗之事。
有明理人觉甚奇,纵使涧离生是个天纵奇才又如何能抵挡这聚众的宗门世家。
今崇阳宗又出仙辅误人子弟一事,不仅落井下石的没有,各宗门与世家倒有意要压下此事不叫消息传远,还出言尽心安抚崇阳宗弟子许是他们宗主多虑了。
陆玉静直觉其中有猫腻,这些人岂能是好打发的主儿,以德报怨岂是他们的风格。
与涧离生退婚后仍旧关注其不为别的,单只仙辅一事同样波及到她陆家,多年来大家都靠这仙辅修行,他如今断言有误,这各灵根修士多年来的努力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人心不定,加之宗门世家对此的离奇态度,更有难听的男女间流言纠缠其身,叫陆玉静的耳朵里想避开涧离生都无法。
只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里也时常出现她的名字,怪道陆夫人连日来脾气越来越暴躁,下人们都在心里祈祷小姐近日可别来触夫人的霉头。
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在心的下人们看见自家小姐的身影出现在院落里,不禁身心都抖了一抖。
正待进去通知夫人,却被陆玉静拦下了,她早已听见今日不止陆夫人,陆家主也在此。
下人们迟疑着,也不好违抗她的意思。
在外等候了片刻,即使不刻意去听,里头的谈话声还是清晰地传来,陆玉静冷淡的神色不知听见了什么,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你听见外头传的那些话否?要不是你早些年执意要给玉静结下这门亲,怎会牵扯到我们。白白地糟践了我们陆家的名声。”
陆夫人自知理亏,却不甘心地冷笑道:“那又如何,你难道没听见那些宗门世家中传出的骚动?若当初真依了你,现在不还是一样麻烦?”
陆家主面色铁青,喝道:“闭嘴!当初若让玉静跟志宁换过灵根,此时哪里会多出这些事,她早已嫁出去了。”
陆夫人眯起双眼,道:“那又怎样,换过灵根的弊病此时你还不清楚吗?再说我那时不也没有阻拦你,既是那小子怯懦不肯,如何能叫你怪到我头上?”
两厢无话,各觉对方不可理喻。半晌后方听见陆家主长叹一口气,起身就要走。
在外的陆玉静听见,早已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替换灵根?将她的灵根替换给陆志宁吗?
推开门出来,一切如常,陆家主目视前方,步履匆匆眨眼不见背影。
陆玉静倚靠着院中的假山,有些记不清她今日来此是所为何事,只是觉得身体有些发热,更可笑的是,她怨恼自己为何偏偏要这时候来此。
不知呆站了多久,陆玉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滔天的恨意在啃噬她的心口,她咧开嘴角不知是哭是笑,太好了,她想。
接手陆家权势的路上,再没有温情和阻碍,万般皆称便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