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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同舟(十三) 跑啊,快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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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离生看上去仍旧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对郑瑶道了句借一步说话。
林近安在旁看着,也没多话,心知涧离生不会难为郑瑶,她对上涧离生的视线,了然地牵走了魏旭。
但魏旭显然并不像林近安一般信任涧离生,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林近安,担忧地问道:“涧宗主他应该不会再苛责郑姐姐了吧?”
说实话,他也并不觉得郑姐姐有错,若不是遇见林近安,魏旭也难说他能在崇阳宗里过成什么样。
林近安淡然回道:“不会。”
见林近安如此笃定,魏旭心定了,他松了一口气,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
林近安安顿好他,坐了片刻确认他睡熟后,又踱步出门,折返没几步便遇上了涧离生。
“谈完了?”林近安语气轻松。
“嗯。”
林近安踱步到涧离生跟前,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对看几秒,林近安注意到他脸上隐隐的疲态,心下有些酸楚又不尽然,觉得涧离生和崇阳宗真是有些割裂,她对崇阳宗无甚好感,涧离生却总是颠覆在她心中的印象。
“那个人跟你很相熟吗?”
林近安想着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愣道:“谁?”
“那个喊你相助的人。”
林近安意识到他说的是谁了,对此也有些意外,来的是伍还是陆?虽说没料到他们会突然反目,但林近安也没觉得多惊讶,毕竟李默,就当他叫这个名字吧,确实是个混蛋。
也许不光是她,“无首”中也有其他人无法忍受李默喜怒无常的病态。
“不熟,当时也不是想帮他,只是看见那人受伤,条件反射般地想要上去补刀。”为求得一线生机。
“他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不过……”林近安仔细想了想接着道:“虽说喊的是我,为的也许是你。许是见你与李默对峙,想借你手铲除此人。不过也可以理解吧,毕竟那人确实够恶劣,兴许他手里的人也忍够了。”
“是么,我可没有给别人当刀的习惯。”涧离生含笑淡淡道。
是,这才是涧离生合该有的冷淡态度,而不是……
“为什么要救我?”林近安冷不丁道。
涧离生的目光波澜不惊地停留在她身上,反问道:“不可以吗?”
林近安一噎,还未想好怎么回怼,就见涧离生脸色一变,她直觉不妙,问道:“怎么了?”
……
皓月犹在空,此一片彼一片的星光还未被晨曦赶尽,湿漉漉的草地便响起了窸窣的动静。
春季的宗服抵挡不了清晨料峭的寒风,钟临将下巴往立领的宗服里缩了缩,觉得自己最近很是命苦,着实没想到新一年的抑衡宗会迎来这么一大批想要入宗的修士。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抑衡宗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更别提一大一小两宗主眼光还甚是苛刻。
眼光苛刻是一方面,不管事又是另一方面,钟临自觉不过宗门里一弟子,怎么大大小小的事宜全落在他身上了,他也想当个甩手掌柜,谁乐意这么早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反正他是不乐意。
想到此,钟临磨了磨牙,对甩手不管事的陈熠耀的怨念更深一重。
晨轻露重,钟临脚步匆匆地赶着路,同时在脑中规划着这一天的事宜。
单薄有序的脚步声在清寂的晨时分外清晰,走着走着,他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耳边是只有他孤零一人的脚步声没错,却仿佛有另一人的脚步贴在他身后,就像有谁踩着他的脚后跟紧跟着他一般。
天色还不甚明朗,在此时有这种感觉可不好,钟临盘起发而露出的后颈被丝丝凉意浸染,他陡然停下脚步,心中有了猜测,但嘴上仍是凉凉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身后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声轻笑,再一展眼,黑暗中影影倬倬现出一人的轮廓,低声笑道:“猜到是我,还这么正经。”
心中隐隐的猜测落了地,钟临顿觉心中坠下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来人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人还未换下崇阳宗的宗服,也未掩面,一张脸大方地暴露在人前,沉郁苍白的面色挡不住他嘴角勾起的邪气,上挑的眼角露出些兴味来:“这么不欢迎我?”
钟临暗自吃惊,竟以本相来见他,倒是少见。
他本就烦郁的心情因李归生的到来进变成躁意,只不过面上不显,端的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他略过李归生的玩话,道:“今日乃是抑衡宗的入宗大选,想你也知道我今日事务繁多,来找我有何事?”
李归生凑近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哼道:“知道你是抑衡宗的大忙人,这么得心应手的身份和地位也不见你办成什么事,废物。”
钟临俊秀的脸庞纹丝不动,好似根本没听见那句评价,仍是问道:“到底找我何事?”
无聊,李归生不满地撇嘴,撩不起反应的家伙最是无趣,他翻了个白眼,转瞬又嘻嘻笑道:“你也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吧,我送人给你助力来了。”
钟临心下一惊,脱口而出道:“你要往抑衡宗里塞人?”
“是啊,你不顶用,我当然要换别人了。”李归生理所当然道。
是今日在入宗大选中混进来?会有什么特征吗,也许能发现?
钟临脑中的念头飞速闪过,面不改色地应和道:“也好,随你。”
李归生瞥见他那风过不动的样子,心下冷笑,上前几步,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凑近警告道:“这么多年,只有你们抑衡宗还是铜墙铁壁未被渗透的一个,你有什么用?既无用就别来碍事,否则,你知道下场。”
钟临沉默不语,任由李归生动作,定在原地静候着他离去。
须臾,肩膀上的力道便消失了,人也不见,钟临缓了片刻,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松了松紧皱的眉间,更觉命苦。
待他精神紧绷地主持完入宗大选却一无所获时,更难耐地捏了捏眉心,很想将担子甩给宗主与少宗主,却又无法在他们面前解释,只得作罢。
应付完一众大小事宜,夜晚钟临忧心地坐在桌旁,心知李归生的本事又有了长进,先前还不过是些粗劣的僵硬傀儡,现下竟与平常人无异,无论是皮肤的温度、眨眼的频率兼灵力的运转皆让人咂摸不出不对来。
正当他苦于思索李归生准备干什么时,哐当一声,门被人踹开了,凉风从门口灌入冻得人回过神来,纵是钟临脾气好也在看清来人时分外不悦道:“这么晚了,你不休息怎的还来扰我?”
陈熠耀一身闪闪发光的饰品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丝毫未被掩盖,他束着高高的马尾,头绳上的长流苏经他身后的寒风吹拂,洋洋洒洒地直冲钟临的面门,他伸手挡开,满脸无奈。
“嗨呀,你不是还没休息么,怎么能算作打扰。我爹偏叫我来知会你一声,说今日辛苦了,你干得好。”
钟临放下手,遮在额前,内心无语道,你们但凡能顶上些,我也不必辛苦成这样。
人累心更累,钟临淡淡嗯了声算作回应。
哪成想陈熠耀站在桌边就着烛火观察他片刻,直不楞登地问道:“你对我爹有什么意见吗?”
啊?钟临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不解其意地发问道:“什么?”
“怎么对我爹的夸赞是这种反应?”陈熠耀理直气壮问道。
钟临:“……”
钟临无奈地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制止陈熠耀漫无边际的想象,“你误会了,我只是累了,不太有精神。”
陈熠耀盯着他看,的确见他满脸的疲态,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他确实操劳不少。
许是给自己方才的唐突猜测找补,陈熠耀摸了摸鼻子道:“入宗大选这样大的事,身体若是吃不消,怎么不分摊给旁人些?”
不提还好,一提起钟临就生气,他迅速道:“你可是少宗主,怎的不来帮忙?”
一语毕,陈熠耀顿时哑口无言,支吾着半天没想好借口,明耀的脸色像是被这一问稀释了些,染上几分房内的阴影。
他纠结半天也没想好借口,双手一摊选择坦诚道:“我嫌麻烦。”
……罔顾身份,钟临想动手了。
钟临被气得眼一闭,朝他挥了挥手,表示没事就别打扰他休息了……话传完了,你是不是该走了……别来气我了,我怕忍不住动手……等诸多信息。
很遗憾,陈熠耀一个都没理解,他施施然坐下,问道:“怎么样,今年有什么好苗子吗?”
今年有没有好苗子不知道,今晚有拳头马上要落在你脸上倒是真的。钟临额角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忍了又忍,道:“有。有事能不能明日再谈,我想休息了。”
“嘿,你这人,我不来不见你休息,我一来你就要休息了?”陈熠耀立马道。
“…………”
钟临彻底闭嘴了,无言地指了指门。
“噗嗤。”陈熠耀憋不住了,他就想看看钟临能忍他到什么时候,他见好就收,宽慰道:“你就是习惯大包大揽了,放些事务给其他弟子不见得就会搞砸。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
钟临幽幽地看着他,道:“你这么自信不会搞砸?”
陈熠耀一个箭步闪现在门外,声音隔着些距离传来:“回见啊!”
门大咧咧地敞开着,寒风呼啦啦地往房里灌,钟临忍无可忍咣当一声掀上门,吼道:“下次记得关门!”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下次”了,陈熠耀从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门外风声飒飒,钟临却恍惚捕捉到几声似有若无的低笑。他灭了烛火,面无表情地上床准备休息。
他闭上眼,夜显得更加寂静,静到他仿佛又听见了男孩小小的哀求。
“求你了钟哥哥,带上我吧。只这一段路,到了宗门,我绝不会再继续麻烦你了。”
拒绝他,快拒绝他啊。钟临心说。
可惜,少年时的钟临听不见这宝贵的劝告,钟临看见那张尚且年幼的脸上露出纠结,默默揪紧了褡裢。
男孩乘胜追击,黑黝黝的大眼睛里冒出水光,咬紧下唇持续央求道:“求你了钟哥哥,我自小就跟在你后头,况且、况且,我家里人不是说了让我跟着你一起去拜宗学艺吗?”
年幼的钟临在心中叹气,心道那都是漂亮话,是你爹娘把你卖了的漂亮话。
但他对着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孩子说不出这么残酷的话,心一横扭头就走。他路上的盘缠只够他一个人,何况他一看便知李家小儿是从人手里跑出来的,要是路上被人追上,他也脱不干净。
他往前走,身后哀嚎的动静随着他远去渐渐模糊,待差不多离开李家小儿的视线范围,他一咬牙,没命地狂奔起来,很快,身后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从他耳边刮过的风声。
钟临看着跑远的人,嘴角露出丝苦笑,跑啊,快跑,你可千万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