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不知江月

4、波莱罗舞曲 “如果五个

　　还是那家咖啡厅，不同位置。

　　关书语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放了十分钟，一口没动。
　　她时不时用勺子搅拌几圈，又看了眼表——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了。

　　关书语捏捏勺柄，刚要去拿手机，一串清脆的叮铃铃传来，大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去，一道身影进入视线，她的肩膀随之放松下来。

　　林熠快步过来，落座前说：“不好意思，实验室有些事耽误了。”
　　“没关系。”关书语抿抿唇，“坐吧。”

　　林熠照旧请服务员送来一杯温水，见关书语手边只有咖啡，问：“需要些甜点吗？关同学。”

　　关书语愣了下，梨涡露出浅显的轮廓，摇头：“不用了。谢谢。”

　　林熠确实忙。
　　坐下后，他的手机一直在震，他和关书语说给他几分钟就能处理好，关书语也就不打扰，请他随意。

　　小小间隙，也给关书语一个喘息的机会。

　　回想起来，那天一闪而过的想法也不知怎么就扩充了起来。

　　思前想后四五天，她决定试一次。
　　她让江灿去同学群旁敲侧击林熠到底是不是在为相亲的事苦恼？得到肯定的答案，她又让江灿找高中同学要来林熠的电话号码，和他约了今天的见面。

　　来之前，关书语打过草稿。
　　比如他们这算是互利互惠、各谋清静，又或者她不会叫人家白帮忙，会付相应的报酬……可现在看见林熠，这些草稿全作废了。

　　他们的“各谋清静”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一个是为了两千万的荒诞遗嘱，一个是为了应付家里不去相亲，这能一样吗？
　　至于报酬，林熠又哪里缺钱。

　　关书语打量着林熠，他专注地在看手机，大概是研究上遇到点儿问题，他时而皱眉，时而凝神，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礼貌颔首，继续工作。

　　风水轮流转。
　　关书语想到这个词。

　　曾经那些企图获得她认可的面试者的局促转嫁到她身上来了，这种感受对她来说，还是头一次。

　　不太好受。

　　终于，林熠处理完工作，将手机扣了过去。

　　关书语屏息一瞬，也彻底放弃那些谈判话述，直接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后面就变得顺理成章。

　　关书语说了自己遇到的问题和阻碍，说了她想达成的诉求，也说了自己是因为同学群知道的林熠“八卦”。

　　林熠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中间请她暂停一下，他需要发一条消息，然后让她继续。

　　关书语一边说，一边想起之前她面试的那些人。

　　那些人中有“推销员”、“演讲家”、“胆小鬼”，各种各样。除了这些，也有不少人在听到她的要求后笑了的，有一个还问她是不是在录整蛊节目？

　　他们认为她在过家家、在开玩笑，是有钱人没事找事。

　　关书语总去看林熠的眼睛。
　　猜他什么时候也会忍不住笑？或者什么时候受不了叫她别说了？又或者他可能会生气，觉得她在作弄他？
　　都没有。

　　他严肃认真地听完了她所有的话。

　　说完之后，关书语摊开放在膝上的手，一层薄汗覆在掌心。她没再看林熠，让服务员送来温水，喝下去半杯。

　　门德尔松的《威尼斯船歌》在空气里流动。

　　乐曲结束时，沉默许久的林熠开口道：“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关书语点头。

　　林熠问的都是事关合作的事情，刚才关书语说过的话，他都思考了，还做出一些假设。
　　他们有来有回地探讨，遇到某些问题，关书语还在桌上用手势进行演示。

　　最后，林熠问：“如果你的意愿达成，五个月后，我们该怎么‘分手’，你有考虑过吗？”
　　“我会回德国。”关书语说，“我们没有来往，自然就‘分手’了。”

　　林熠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这个说辞，只是垂眸握着杯子，屈起的指关节轻微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抬眼望向关书语，声音有些低：“如果五个月后，我这边不能‘分手’呢？”

　　“……”

　　关书语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思考了下，回答：“如果到时候你还需要我继续提供帮助，我可以配合你延期。但必须有明确的截至期限。”

　　话落，杯中的水颤起一圈涟漪。

　　片刻后，林熠收回视线，松开手，嘴角似乎牵动了下：“是个好办法。”

　　事情谈到这里，林熠承诺关书语他会回去好好考虑这件事，也会尽快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关书语笑了笑，说：“不管你怎么决定，都谢谢你今天能来。”
　　“你太客气了，关同学。”

　　这次关书语买单，结完账，两人一起离开座位。

　　快到门口时，某桌的客人忽然站起来，弄出不小的动静，关书语看过去，巧的是，对方是上次和林熠约会的舞蹈演员女士。

　　关书语还记得那次照面时，这位女士落落大方，穿着偏淡雅，今天的她则穿着一身香奈儿风套装，有了公主的娇贵气质。

　　关书语估计林熠得过去打招呼，想说一声她先走了，没来得及，舞蹈演员女士一拍桌子：“果然！我上次就觉得你俩关系不一般。林熠，你是不是因为她才拒绝我的？”

　　舞蹈女士眼里湿闪闪的，说那个“她”时，指着关书语鼻子。

　　关书语不喜欢被人指。
　　她上前想让对方注意点，还没迈出步子，林熠挡在了她身前。

　　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高，肩膀很宽，身体几乎完全遮盖住她，她闻到了他散发出来的清冽味道，淡薄微凉，却又好像一道坚固的屏障，让她和外界有了阻隔。

　　“何小姐。”林熠看过去一眼。
　　何小姐一怔，放下手臂，往后退了半步，说：“林熠，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我上次已经表明态度。”
　　“什么态度？我不管。”何小姐瞪着眼，“你就说你是不是和这个女的好上了？”
　　林熠声音冷下来：“注意你的态度。这是我同学。”
　　“你骗谁？”
　　“我没必要骗你。”

　　林熠这句话的口吻十分淡漠，好像对方不值得他骗似的，他转过身，向关书语道歉，说走吧。

　　关书语在一旁也看出来个大概，她没理会何小姐，和林熠离开。

　　就在他们经过何小姐的座位时，关书语听到一声硬物和桌面摩擦的尖锐声响，下一秒，一杯水泼在林熠脸上。

　　店里有那么两秒被按下暂停键，顾客们都不说话了。

　　关书语感到脖子上有些凉，溅出来的冰水迸到了这里。

　　她再抬眼一看，林熠的脸和头发都湿了，水珠顺着皮肤发丝往下流，洇湿白衬衣，让他的锁骨轮廓清晰暴露在灯光之下。

　　“林熠，这事没完！”何小姐用力放下杯子，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突然地缺失了女主角，徒留男主角成为顾客们观赏的对象。

　　关书语无从评判，也不敢断然安慰，眼看水珠在林熠身上流淌，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先擦擦吧。”

　　林熠胸膛起伏了一下，视线短促地在关书语脸上流转而过，他接过纸巾，攥在手中，低下头：“方便等我一会儿吗？我去趟卫生间。”

　　“好。”

　　关书语重新找位置坐下。
　　服务员问她需要喝点什么，她要了水，给林熠要的热摩卡。

　　事发地点很快有保洁员拿着拖把去清理，关书语摸摸自己的下巴，对刚才的事还有点回不过来神。

　　江灿这时给她发微信，问她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
　　—去卫生间了。

　　微信一发出去，江灿的语音电话就进来了。

　　“怎么样？”江大总管急道，“有戏吗？”

　　关书语欲言又止。

　　原本，她认为希望不大。
　　林熠的需求和她的需求相差太多，林熠没必要冒险找个假女友。“分手”会是个麻烦，万一中间再出现什么问题，一个搞不好，对他的声誉不利。

　　可现在……
　　关书语眼前划过林熠湿漉漉的模样。

　　“你说，”她问，“会有人在明确被人拒绝了之后，还不死心的吗？”
　　“这不废话嘛？当然有啊。”
　　“可是对方已经拒绝了。”
　　“你一次弹不好《哥德堡变奏曲》就不弹了吗？还不是哭着也要弹完。”江灿说，“只要喜欢，就不会怕被拒绝。”
　　“……”

　　一提《哥德堡变奏曲》，关书语头皮麻了一下，她搓搓手指，认可了江灿的解释。

　　江灿又说：“好端端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和林学神谈的怎么样？”
　　“不知道。”
　　江灿“啧”了声：“多聊聊。我看群里那些八卦，林熠应该挺烦相亲的。要是你们能合作成，也是各取所需了。”
　　关书语看着地上渐渐干涸的水痕，没应声。

　　十分钟后，林熠回来了。
　　衣服和头发上的水迹不可能立刻干了，但整理后，起码人没有那么狼狈。

　　“点了一杯摩卡。”关书语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熠道谢，开门见山：“关同学，我们合作吧。”

　　*

　　华灯初上，城市又一次迎来它的晚高峰。

　　关书语和林熠从咖啡厅出来，林熠的车停在隔壁街的车场，两人在店门口告别。

　　关书语说：“我回去把合作细节一一列出来，到时给你看。你有什么想法，也随时告诉我。”
　　“好。”林熠点头，“那今天就到这里。”
　　“嗯。”
　　“再见。”

　　林熠往左边走，关书语去路边。
　　她没急着拦计程车，先给江灿发微信。

　　—下班了吗？今晚我请客，去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
　　—！！！！！！

　　江大总管又迫不及待打来电话，关书语接通，和好友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夜风徐徐，夹着丝丝沁凉，吹动起女人的裙摆。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拉长，纤细笔直，像一朵破土而出的红玫瑰，根茎上布满不易被人察觉的细刺。

　　如果想要嗅得一抹香，想触碰柔软的花瓣，就要耐心精心地培育养护。

　　要用时间换距离。

　　“……这是成功了一大步啊！”江灿喊道，“今晚必须好好庆祝！吃最贵的！”
　　“最贵的。”
　　“我这就下班，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关书语脸上还扬着笑容，她准备招手拦车，却在一刹那，感觉有道目光定在她身上。

　　她回头望了望，没有人。
　　只有不远处的梧桐树，飘落下一片树叶。

作者有话说

　　合作要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