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霜》不知江月

5、波莱罗舞曲 “我可以牵

　　关书语连着三四天待在公寓没出去。
　　和在国外的时候一样，她大部分时间用在写谱练琴，还有散步上，剩下额外多出来的事，就是写合作细则。

　　傍晚，江灿带着披萨过来。

　　关书语正在检查合约内容，确定无误，就给林熠发过去。

　　江灿吃着薯条在桌旁看，看到关于合作期间产生的费用采取AA制，她觉得好友思路清晰，很是不错。再接着看，嘴里的薯条慢慢不香了，因为合约满篇都是“明算账”。

　　“你是不是觉得林熠答应了，就万事大吉了啊？”江灿问。
　　关书语还在审查合约：“不然呢？”
　　江灿放下薯条：“亲爱的，你对你的认知可能还不全面。你别看了，看我。”

　　关书语坚持审完落款才转身：“怎么了？”

　　江灿叉着腰在桌边走来走去，像是在组织语言，但又怎么都组织不利落，关书语叫她弄得糊涂。

　　终于，江灿站定，说：“遗嘱要求你还记得吗？”
　　关书语一顿：“记得。”
　　“OK。”江灿比划，“建立一段正常、健康、对等的恋爱关系，重点在恋爱关系上，你明白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灿砸手：“恋爱啊！恋爱。”

　　关书语起来要去厨房，江灿拦住她：“你傻了？光有一个像样的男朋友是不够的！你还得让关家相信你真的在谈恋爱。”

　　“……”

　　可能是之前的面试太痛苦，现在有林熠加入，不用再见那些人，关书语就松了口气，也就忘了有“男朋友”只是第一步。

　　但在关书语看来，既然有“男朋友”了，后面的事也就迎刃而解。
　　至于恋爱怎么谈，又没有人规定这个世界的恋爱都得是充满激情的，她走平淡风，不可以？

　　“你自我感觉真是棒棒哒。”江灿鼓掌，“平淡风就是细水长流，那是最难的，好吗？”

　　叹了口气，江灿盘腿坐到沙发上：“你是个恋爱绝缘体，懂？”
　　关书语点头：“懂。”
　　“……”
　　江灿叫这诚恳劲儿弄得差点破功。

　　她揉揉脸，继续说：“你没有任何恋爱经验，怎么和林熠假扮情侣？”
　　“这……”关书语没具体想过，“假装谈恋爱还需要经验？”

　　江灿懒得多说，想了想，问：“你周六约了林熠吃午饭？”
　　“嗯，再谈谈合约。”
　　“行。”江灿说，“我在后面跟着你们。”
　　“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周六这天，天气清爽。

　　关书语准时到了商场，隔着挺远的距离，就看到林熠站在约好碰面的店铺前。

　　“你到早了。”关书语说。
　　“几分钟。”林熠说，“去餐厅坐下说？”
　　“好。”

　　两人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一路没什么话，来到电梯这边。

　　等待的工夫，关书语往周围瞧了瞧，周末人流大，出来逛街的不在少数，想快速找到一个人并不不容易。

　　关书语找了半天没找到，电梯来了。

　　电梯里有三个人，加上她和林熠变成五个，空间宽松。但等到三楼时，两个三口之家进来，就挤了。

　　关书语顺着进来的人流往后挪，林熠站在她的斜前方，跟她一起退。
　　退到角落，没地方了，她想提醒林熠一声，没开口，林熠已经停下脚步，他还是站在她斜前方，隔着她和一个小男孩。

　　男孩妈妈叫男孩站过来，别挤到别人，男孩封闭视听，笑嘻嘻玩着手里的奥特曼，嘴里“biubiu”配音，配到激动的时候，举起两只手臂欢呼。

　　眼看男孩的手要撩到关书语的裙子，她伸手去挡，不想和另一只手撞在了一起。

　　一只骨骼坚硬，却有着温暖体温的手。
　　无声地在她皮肤上印了一下。

　　关书语抿抿唇，把手收回去，林熠慢了一拍也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转过脸，林熠轻声说：“不好意思。”
　　关书语摇摇头。

　　男孩仰起脑袋看着他们，见这俩人都不理自己，最后在妈妈的命令下，回到父母身边。

　　电梯还在上升，有点慢。

　　林熠面色平静，目光落在控制面板的楼层显示上，估计也是受不了电梯里的状况，想早点出去。

　　关书语不觉一笑，视线一转，她的左边是一对情侣。

　　两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挨着站在一起，女孩说话轻声细语的，谈论一会儿要去的餐厅还有下午要看的电影。

　　女孩说：“我看评价说这个电影一般般。”
　　男孩无语：“一般般还看？”
　　“这个档期没别的可看啊。”女孩笑笑，“将就看吧。”
　　男孩也笑了，手用力握住女孩：“早知道在家看经典老片了。”

　　关书语无意窥探人家什么，话是自然进入她耳朵，画面也是自然进入她眼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包括这对情侣。

　　这样的恋爱关系是细水长流吗？还是甜蜜温馨？

　　关书语不禁又一次看向林熠，林熠还在专注地看面板，眼睛眨也不眨。她再看看身边的情侣，他们不说话了，在看彼此。

　　关书语拿出手机给江灿发微信。

　　—[你看到我们了吗？]
　　—[看到了啊]

　　—[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完美]
　　—[两位集团总裁下凡视察自家商场来了/微笑/]

　　关书语：“……”

　　从电梯出来，关书语和林熠来到餐厅。

　　这次说好是林熠请客，地方就是林熠选的，下次轮到关书语请，她再做主。

　　林熠选的是一家粤菜馆。

　　关书语对粤菜观感不错。
　　高中那时，她有段时间喜欢吃辣，时不时就让江灿陪她吃麻辣火锅。吃得多了，她的胃开始抗议，一疼起来就满头大汗。
　　自那之后，她就一点点训练自己口味清淡，粤菜是她当时的选择之一。

　　服务员引着两人到预订好的位置，靠窗，清静。

　　林熠将菜单递给关书语，询问服务员店里有什么当季特色？
　　服务员报出几道粤菜，特别介绍的是排骨菌菇汤，食材优质，里面的蘑菇都是每天现采摘的。

　　听到蘑菇，关书语小小噘了下嘴。
　　她翻着菜单没发表意见，点了三道想吃的，其余交给林熠，他补充了两道。

　　“先生，菌菇汤要尝尝吗？”服务员问。
　　林熠说：“不了。要五指毛桃猪骨汤。”
　　“好的。”
　　服务员离开，关书语和林熠也没了话。

　　原本这样的状态并不会让关书语觉得尴尬或不适，她不是爱社交的性格，和林熠也不熟，有什么可聊的？
　　可邻近几桌的顾客都在聊天，聊什么听不见，但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林熠大概也觉出他们这桌太静了，便问她有没有忌口？有的话和服务员交代一下。

　　关书语说“没有”，话题就又“死”了。

　　在一段漫长空白后，关书语想到可以聊的事：“关于合约，你还有没有要修改或者增加的地方？”

　　林熠正在沏茶。
　　不是多复杂的流程，他没有劳烦服务员，自己动手。

　　关书语这也才完整看清林熠的手。
　　第一观感就是手指非常长，粗算算，至少能跨10度，她是刚好8度。再有就是干净，指甲短，修剪整齐。最后，是有力凸出的骨节。
　　这点，她刚刚亲手体验过。

　　林熠斟好两杯茶，放到关书语面前一杯，说：“没有了。”
　　关书语问：“延期的事也不要了？”

　　上次在咖啡厅，林熠提出五个月后，她这边目的达到了，可以不需要“男朋友”，而他这边还不行，该怎么办？

　　关书语给出的方案是她可以配合林熠延期三个月，她把这条写在合约里，但林熠看完给删了。

　　“我事后想了想，”林熠拿起茶杯送到嘴边，睫毛颤动了下，“没这个必要。”
　　“你确定？”
　　“确定。”

　　当事人这么说了，关书语没道理不尊重。
　　想想也是，她的要求比林熠复杂得多，五个月都能结束，林熠不过是应付家里还有一些难缠的相亲对象，五个月足够。

　　关书语接着再问问其他细节，每敲定好一处，他们的话就少一句，直到无话可说。

　　关书语沉默地喝茶，想想又拿出手机，问江灿吃饭了吗？

　　江灿回了一张她此刻和林熠在餐厅的照片，顺带问：[二位并购案谈的顺利吗？]

　　“……”

　　关书语让江灿不会比喻就别比喻，字打到一半，菜上来了，那道经典的白切鸡，林熠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她碟里，让她尝尝。

　　关书语便放下手机，低头咬了一口，对粤菜的记忆一下回来了。

　　之后上来的清蒸东星斑也是火候精准，肉质鲜嫩，配上入味的猪骨汤，称得上是她回国以来吃的最顺口的一餐。

　　“你喜欢吃粤菜？”关书语问，“这家餐厅味道挺好的。”
　　林熠又盛出一碗汤晾在一边，说：“同事推荐的。”
　　关书语想着下次带江灿来，又听：“我有一个疑问。”
　　“哪里？”关书语问，“你说。”
　　林熠放下汤勺：“关于亲密行为的要求。”

　　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关书语想过举止亲密的事。
　　既然是情侣，哪怕是假扮的，必要时也不得不用行为来表明关系，就像电梯里的那对情侣一样，牵手、依靠，又或者拥抱。

　　她可以接受到拥抱的程度。
　　只不过不管是拥抱还是牵手，在做出亲密行为前，都要提前告诉对方接下来要有亲密接触。

　　咽下嘴里的东西，关书语从桌边抽出纸巾擦擦嘴，问：“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
　　林熠说：“我不太明白落到实处怎么操作。”
　　“这有什么不明白？”她看着林熠，“提前告知是对彼此的尊重。”

　　林熠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将晾好的汤推到关书语手边，才说：“这个要求很好。我的意思是——”
　　“什么？”
　　“比如现在的情景需要我们牵手，那在牵之前，我是不是要这么说——”

　　男人注视着关书语，眼中不带任何意味，却又莫名有种吸力，看久了，好像一个深黑漩涡。

　　关书语不由得放缓呼吸，然后听到那个清润低沉的声音在问她——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